第512章 續支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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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起東荒,雖然名義上仍屬中域疆域,然而靈脈羸弱,靈資貧瘠,沒比邊域九國好上多少。再加之距離長安、東都都遠,大唐氣象的繁華鼎盛,根本無法輻射到此處。

  相較之下,甚至邊域那些抱團取暖的小國,皆因著同仇敵汽,數千年來自成體系,反倒顯出幾分生機。東荒修士又拉不下臉來與「邊陲」示好,於是偌大一個東荒,成了名副其實的「東荒走廊」。修仙界的實力,凋零得恐怕真不比邊域九國強多少。

  最北邊的虹河古道,從中域而來,橫貫大荒,直入東溟。

  撥雲谷附近,風聲鶴唳。

  一道染血的狼狽身影在林間溝壑中竭力穿梭,偶有停頓,無不伴隨著血涌。

  此人的右臂齊肩而斷,傷口雖勉強用法力封住,但劇烈的奔逃仍讓傷處不斷滲出血污。

  在他身後有兩撥魔墟修士,兵分兩路,包抄圍堵。

  「該死!」

  此人咬了咬牙,身後已經隱隱有遁光襲來,窮追不捨。

  「是那人嗎?!」

  「管他是不是,先殺了再說!」

  「長老有令,此人可以就地斬殺。」

  便有靈力魔氣凝聚的術法光華,在林木間閃鑠,不斷轟擊在他身後,激起碎石塵土。

  他左手法訣頻變,一件防禦法器祭出,勉強擋下一道陰寒魔爪虛影,但那巨大的衝擊力仍讓他氣血翻湧,喉頭腥甜。

  眼看另一道烏光直取他後心,避無可避。

  正當此人心生絕望之際,忽有一煞白光華不知從何處襲來,撞在烏光側面,微微一偏擦著范敬臣的脊背沒入地面,炸開一個深坑。

  嘭一!

  競然揚起巨大煙霧。

  「來這邊!快!」此人耳邊忽然響起一道聲音,他此刻是走投無路,便不再尤豫。

  身後追擊的魔墟修士反應很快,立時祭出一道符篆激發,呼來大風,將煙霧吹散。

  然而,哪裡還有人的影子。

  「人呢?!」一個沙啞的魔修疑惑地問道。

  「氣息到這裡就消失了!」

  「分頭再搜!他受了重創,跑不遠的。」

  「是!」

  於是三道遁光分散開來,漸漸遠去。

  卻說那被追殺之人來不及多想,本能地就朝著聲音來源處猛地一撲,滾入一個被茂盛灌木叢掩蓋的地追擊的魔修遁光瞬息而至,在原地盤旋片刻,神念掃過,卻似乎被什麼東西所干擾,未能發現近在咫尺的兩人。

  過了許久,才有一雙手小心翼翼地撥開枝葉,警剔地觀察著外面。

  「多謝道友援手!在下范敬臣,乃是仙道盟修士。」范敬臣忍著傷痛,低聲道謝。

  那出手相助之人,樣貌還算年輕,約莫是築基初期的修為。

  他擺了擺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叫周衍,感謝的話還是莫要再提。這片地方我熟,此地不宜久留,跟我來吧。」

  他攙扶起范敬臣,動作麻利。

  他對地形極熟,七拐八繞,避開魔修可能的搜索路徑,朝著撥雲谷外圍一個不起眼的方向潛行。待到徹底遠離了撥雲谷範圍,確認安全後,范敬臣緊繃的神經稍稍微放鬆,立刻道。

  「周道友,大恩不言謝。但我必須立刻趕回黑水大關,將情報送回仙道盟!事關重大!」

  他掙扎著想走,卻因斷臂之痛和失血過多,身形一晃。

  周衍一把扶住他:「我說范道兄,你現在這狀態,恐怕連走路都成問題,又如何穿越兩界山,前往黑水大關啊?」

  「你此番已被發現,魔墟在兩界山方向的盤查必定更加森嚴。更何況你這傷硬闖豈不是送死。」范敬臣看著自己斷臂處,雖然心中焦急,卻也知道周衍所言在理。

  他頹然一嘆,臉色灰敗:「可」

  「還是先避避風頭,養好傷再做打算吧。」

  周衍說道:「我知道個地方,還算安全。跟我走吧。」

  范敬臣尤豫了片刻,還是跟上了周衍。

  他心中一遍遍告訴自己,徐徐圖之,勿要著急。

  周衍卻在跟他閒談。

  「范道友,你是把那些魔墟修士怎得了,兩界山的戰況僵持了數十年,我還是頭一回聽對哪個築基境修士這樣恨之入骨。」

  范敬臣沉吟了片刻:「周道友救了在下一命,告訴你也無妨。」

  「在下奉君山之命作為暗探,混入撥雲谷魔修內部,打探消息」

  「君山?!」

  范敬臣還沒說完,周衍便眼睛一亮。

  他似乎對於那捨命打探到的消息都不是很在乎。

  「你是君山弟子?」

  「我我是。」范敬臣被打斷,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那你可聽說過君山有個叫做方寸生的修士。」

  「方寸生?」范敬臣皺眉,微微搖了搖頭。

  「沒聽說過。」

  君山修士弟子數萬,不知道也屬正常。

  「噢」周衍聞言,似乎有些失落。

  范敬臣問道:「怎麼,我門中的這位方道友,你認得麼?」

  周衍叼著一支草莖,隨口說道:「他是我的髮小,一晃數十年沒見了。」

  范敬臣聞言,若有所思。

  一路上,所見景象更添荒涼。

  零星散布的村落屋舍破敗,無論修士還是凡人,臉上都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警剔。

  來到一處村莊附近,見到周衍帶著一個陌生又重傷的修士走來,村民們的眼神變得銳利,遠遠地就避開了。

  壺梁莊。

  「范道友莫要介意,這裡,還有撥雲谷外其他村落都差不多。」

  「魔墟的修士隔三差五就來巡視,搶掠物資,抓人當苦役,甚至奪取性命、肢體去練魔功。」「大家見著生人,總是小心的。」

  范敬臣沉默地看著那些警剔的眼睛,心中五味雜陳。

  這裡是本該是仙道盟庇護的地方。

  「魔墟占領此處,你等為何不逃?」范敬臣問道。

  「逃?」

  周衍哈哈大笑起來:「逃到哪裡去?」

  「中域還是邊陲?且不說路途遙遠,有什麼地方願意接納我們這些東荒逃難的修士。」

  「再者說來,魔墟修士又怎麼會輕易放我們離開呢」

  「這偌大的東荒,對我們這些人來說,就是生養之地,也是死地。逃無可逃,只能熬著,就象路邊野草,石縫裡求活。」

  范敬臣不說話了。

  在周衍的帶領之下,二人很快便來到了一處雜貨鋪。

  鋪子門板半掩,收藏,隨時隨地繼續閱讀《劍宗外門》。裡面光線有些昏暗。

  正巧,一個青年人從裡面走出來。

  他臉色平靜,甚至有些淡漠,但那雙眼睛看上去有些不自然。

  瞳孔的顏色均勻,轉動時遲滯,仿佛不是天生的血肉之睛。

  青年人對周衍點了下頭,沒有絲毫停留,徑直走了。

  「師傅,我回來了。」

  周衍帶著范敬臣走進雜貨鋪。

  鋪子裡堆滿了各種瓶瓶罐罐、農具、布匹和一些說不上用途的古怪雜物,散發著泥土、草藥和淡淡鐵鏽混合的氣味。

  角落裡,一個頭髮花白、身形佝僂的老者正背對著他們,收拾著一些沾著濕泥的陶器,空氣中還殘留著靈力波動。

  「又野哪兒去了?」何老頭頭也沒抬。

  周衍沒立刻回答,先把鋪門關上,又從懷裡摸出一塊土黃色小石片,往門框上一按。

  土黃色光暈閃過,將整個鋪子籠罩在內,隔絕了內外氣息和聲音。

  何老頭似乎察覺到不對,這才轉過身來。

  「嗯?他是誰?」

  周衍趕緊上前一步,將范敬臣的情況快速說了一遍。

  范敬臣也強打精神,再次表明自己是仙道盟君山座下暗探的身份。

  何老頭聽完,沉默地用那雙混濁的老眼上下打量著范敬臣,半晌沒說話。

  「」何老頭從鼻孔里哼了一聲。

  「罷了,看在你小子也算是在實打實拼命的份上,就讓你在這兒躲幾天吧。」

  「不過醜話說前頭,別指望好吃好喝伺候,更別給我惹什麼麻煩,住後面柴房去!」

  范敬臣鬆了口氣:「多謝前輩收留,范某感激不盡。」

  「感激個屁,省省力氣養傷吧。」

  何老頭沒好氣地嘟囔著,又低頭去擺弄他的陶罐。

  范敬臣心中也是焦慮難平:「唉,我原本有一秘術,可將自身位置和暗號傳遞出去,讓其他沒有暴露的暗探來接引,可惜偏偏被斬去了右臂,無法施展。」

  「如今,也只能叼擾了。」

  周衍聞言,目光一閃,下意識地斜過眼睛,看向何老頭。

  何老頭收拾東西的動作頓了一下,渾濁的眼睛眯了起來,似乎在權衡什麼。

  片刻後,拍了拍手上的泥灰,對著周衍使了個眼色。

  周衍嘿嘿一笑,轉身就溜出了鋪子。

  范敬臣看著師徒倆這番舉動,有些摸不著頭腦:「老人家,您這是?」

  何老頭沒看他,背手,佝僂著身子朝鋪子後面走去,丟下一句話:「跟我來。」

  他雖然有些遲疑,但還是跟了上去。

  柴房不大,堆滿了柴禾和一些雜物,光線更暗。

  何老頭在一個角落停下,那裡放著一個小火爐,一個黑乎乎的藥罐。

  還有幾個敞口的陶盆,裡面盛著顏色各異,質地粘稠的膏狀物。

  只見何老頭蹲下身,熟練地點了爐子。

  然後從白陶罐里小心挖出一塊顏色潔白,質地細膩的泥巴。

  「你還愣著幹什麼,找凳子坐好,把斷臂那裡露出來。」

  何老頭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做什麼?你不是缺骼膊少腿嗎?我熬點泥膏,給你畫一個唄。」范敬臣以為自己聽錯了:「啊?」

  「少見多怪你這斷茬還算新鮮,畫起來還方便。」

  他一邊說,一邊將那白泥塊放進石臼里,從瓦罐舀了一瓢清澈泉水,開始用石杵慢慢搗鼓起來。「咱家傳下來的續支離道統,乃是避死延生之術。」

  「白土和水做人泥,彌了天殘補地缺…」

  何老頭嘴裡嘀嘀咕咕,好象念咒一般。

  「這法子,凡人能用,修者也能用,缺骼膊少腿的能用,天生殘疾的也能用。」

  「畫啥補啥,照樣頂用。」

  范敬臣聽得目定口呆。

  他從小便在君山修行,接觸的都是所謂上乘仙法,哪裡見過如此詭異的道統。

  「嗬嗬,你別看如今魔墟修士猖獗,沒趕盡殺絕,都已經算是好的了。」

  白泥在何老頭的手下漸漸發出溫潤毫光,變得如同白玉膏脂一般。

  「咱家祖上的年代,魔修比現在還狠,他們要練邪功,要煉器,把咱們這塊地方的人當牲口,當莊稼一般。」

  「年年下來狩眼獵肢,看上誰的眼睛就挖,看上誰的手腳就砍,交不夠血稅,全村遭殃。」「反抗,咱沒那個實力,逃跑,又逃不出人家的手掌心。」

  何老頭低垂著目光:「但日子總得過啊,被挖了眼的老爹還要種地養母,被砍了腿的漢子,還得養活一家老小。」

  「咋辦?沒法子!只有先拿這腳下的泥巴,捏一個湊合著用嘍!捏眼睛,捏手腳。」

  「一開始啥也不懂,捏上去就是個擺設,後來出了幾個勉強能修煉的,一代代摸索,琢磨出一條活路來。」

  范敬臣越聽越沉默,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道統不複雜,就是一群不想死得那麼難看的老百姓,想要活下去的法子罷了。

  可是這也太悲苦了些。

  「原本東荒很多地方都有,但是這法子太晦氣,太命苦,後來慢慢沒人學了。」

  「沒想到,老漢臨死前,還能用這手藝,救救中域的這些仙人。」

  他搗好了泥,捧起石臼,走到坐著的范敬臣面前。

  何老頭伸出枯瘦手指,沾了點冰涼滑膩的泥膏,對著范敬臣斷臂傷口處:「忍著點,別亂動,畫歪了不好使可別怪老漢我。」

  「嗯。」

  何老的手指,裹著那白泥,終於觸碰到了范敬臣的斷臂處。

  先是刺骨冰涼,再是麻癢。

  似有小蟲順著血肉模糊的斷面,直往骨頭縫裡鑽去!

  「唔!」

  范敬臣悶哼一聲,額頭青筋瞬間暴起,左手死死抓住身下的板凳邊緣。

  何老頭開始在斷臂處塗抹勾勒,白泥一接觸到新鮮的血肉,便仿佛活了過來。

  很快,肘關節的型狀開始顯現,然後是上臂輪廓凡是被白泥復蓋的地方,那刺骨的麻癢便愈發劇烈「運一點兒靈力,感應斷臂經絡,別抵抗,順著泥走的路線」

  鋪子之外,周衍正倚靠在門前,看著村中幾個孩童,跑來跑去的玩耍。

  孩子們無憂無慮。

  真好。

  可惜生在東荒,便註定要受苦受難。

  「」

  生哥,也不知道我這輩子,還能不能再見到你。

  算了,還是不要回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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