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極樂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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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此刻,整個秉燭書院的朝天壇戰場,一片寂然。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曾猜測過洞淵、玄元二宗之爭的結局。

  元嬰在上,玄元宗大勝,然後洞淵宗就此沒落,射陽宗受到牽連,南宮世家難逃覆的下場。

  這是最多人心中的結果。

  或者說,也許那位離君道人會突然再次出現,然後與呂柯泰大戰一番,二宗各有傷亡,潦草落幕。

  這也不無可能。

  然而任誰也不會想到,這場戰鬥會以眼前的形狀收場。

  起初,人人都以為宋宴重新出現在楚國修仙界的視野之中,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巧合。

  但呂柯泰,如今楚地明面上唯一一位元嬰境修士,就這樣死在了一個金丹境的手中。

  「我……我這不是在睡夢中吧……」

  「這……這……」

  「連元嬰也沒有逃掉啊……」

  玄元宗的一眾金丹,更是驚駭欲絕,滿目不可思議。

  樓正則此刻已經一片混亂,口中喃喃:「老祖……」

  這不是真的,一定是假的!

  是了……

  是那宋宴的幻術!

  老祖也說過,那小子修有虛實神通,定然是他以此手段,將世人矇騙了!

  可是……

  即便這真的是幻境,他,還有玄元宗上下,一眾門徒弟子,何時才能夠醒來呢?

  徐子清雖然面色平靜,但那雙眼睛之中,還是難掩驚異的神采。

  猶記得當年宋宴臨行之前,二人在洞淵宗慰靈殿的一番話語,恍如昨日。

  今日再見,對方不僅真的已經結成金丹,還在洞淵宗危難之際,當眾陣斬元嬰真君。

  「當年那個靠著販賣養氣丹和去火工寨撿垃圾的少年,那個被捲入寂然谷風波的鍊氣弟子,如今……」

  徐子清抬眸望向空中的少年道人,口中喃喃低語。

  「已經橫空出世了。」

  楚國六大宗門,皆有修士在場。

  懸劍山弟子之中,有一位相貌清冷的白衣女修,正在觀禮的人群之中,望著宋宴的身形。

  她的眼中沒有驚愕,也沒有駭然,唯有欣喜和追憶。

  他,看起來似乎比從前還要年輕了。

  修為也更強了。

  但是有一點,從始至終,都沒有變。

  那個人永遠都像一個太陽,懸在她的世界之中。

  太陽有時會落下,會消失,不過她心中知曉,太陽永遠都存在。

  也許,自己這輩子都無法觸及太陽的輝光,但至少在漫漫仙途之中,他一直再指引自己,不斷前進。

  「師姐……」

  謝蟬的身邊,有一位年少的師妹,在宋宴出現的瞬間,她便一直都在關注著謝蟬的神情。

  然而謝蟬卻莞爾一笑,並沒有扭扭捏捏:「那就是我從入道以來,一直都在追尋的人。」

  「他丰神俊朗,劍術天下無雙。」

  那年輕的師妹點了點頭,雖然從前有關這個宋宴的一切,都是隻言片語,或是留影珠的些許景象。

  今日一見,其人風采,比傳聞更甚。

  「師姐,你有沒有想過……」

  小師妹的話還沒有說完,謝蟬就微微搖了搖頭,卻什麼也沒有說。

  她知道,太陽並不是為了她,才發光發熱的啊。

  秉燭書院,某處角落。

  盛年和盛韻兩兄妹,正在倚靠在閣樓的欄杆處,仰望朝天壇戰場。

  「宴哥哥好厲害啊!」

  盛韻捧著小臉,嘻嘻笑著。

  盛年聞言,切了一聲:「沒我幫他一把,那老東西就跑遠了。」

  「哥,那你們倆現在,誰更厲害?」

  「這個麼……半斤八兩吧。」

  盛年摸了摸眉毛:「沒交過手,我上哪兒知道去。」

  老哥很心虛。

  他一心虛,就會摸摸自己的眉毛。

  盛韻看了看盛年,雖然沒說,但是想必真的動起手來,老哥是沒把握。

  不知為何,想到老哥吃癟,盛韻就捂起小嘴,嘻嘻笑了起來。

  ……

  那雙眼睛之中所蘊含的殺意,沒有人比此刻鄧雨的感受更加清晰。

  他能夠斬殺呂柯泰。

  那意味著,要殺她,如同眨眼一樣簡單快速。

  隨著宋宴的話音落下,無論是鄧雨還是幫助她的玄元宗金丹,亦或是小禾,都停下了手。

  實際上,單從場面上的戰力來看,即便呂柯泰死了,玄元宗也並非沒有勝算。

  但是,呂柯泰是死在宋宴的手中。

  一尊戰力甚至超過元嬰境界的金丹,站在洞淵宗的一方。

  於是從呂柯泰死去的那一個瞬間開始,實際上,整個戰局,已經沒有了繼續下去的意義。

  不會有人想要在那少年道人的眼皮子底下逃跑的。

  最安全的選擇,就是等候發落。

  小禾化作了少女模樣,站在宋宴的身邊,雙手叉腰,居高臨下地盯著鄧雨。

  鄧雨神色惶恐,聲音發顫,哀求道:「這……這位前輩,還請不要殺妾身,倘若妾身死去,那極樂天便會毀滅,您的徒弟……」

  「我知道。」

  宋宴打斷了她:「否則你已經死了。」

  「現在,將她交還給我。」

  在兩界山時,宋宴了解過魔墟修士各自的一些特點。

  這極樂天,他自然有所耳聞。

  此法寶並不是所有合歡宗的修士都可以祭煉,但擁有祭煉能力的修士,大多數都會選擇將之當做本命法寶。

  其本質上來說,是一個獨立於外界的小千世界碎片。

  其空間大小,能夠隨修士修為的增長而逐漸擴展。

  其中景物,也不是固定的,能夠根據主人的意志而變化。

  一旦主人死亡,則極樂天破碎,拘禁於其中的人,會迷失在虛空之中,十死無生。

  鄧雨聞言,渾身一顫,雙手將那光華曖昧的寶鏡徐徐托起。

  「如若妾身將她交還,還請前輩放妾身一條性命……」

  鄧雨的靈力徐徐湧入那寶鏡,卻始終不見小鞠的身影。

  宋宴微微皺眉,面露疑惑。

  「你是在跟我談條件嗎?」

  鄧雨聞言,心如死灰。

  是的,這怎麼可能呢。

  此前其展現的無間虛影,殺意盈野,那等神通,已經很能夠說明問題了。

  怎會如此,怎會如此。

  宗中將楚國之事交予她,待到魔墟完全占據邊域剩餘的三個小國,自己在合歡宗之中的地位,定然是水漲船高。

  再加上攀附了呂柯泰這尊元嬰修士,仙途前路可謂是順風順水。

  怎麼就變成了如今這個樣子。

  一切,都是因為這個人。

  鄧雨看著宋宴的模樣,將之深深刻在了腦海之中。

  好想將他毀掉。

  思及此處,鄧雨心中的惡意愈來愈盛。

  一時間,周身的靈力汩汩涌動,全數匯入了極樂天之中。

  於是很快,寶鏡之上靈光映照,極樂天之中的景象呈現了所有人的眼前。

  卻見一少女正低垂著頭顱盤坐,輕紗幔帳,光影迷離,是個鳥語花香的花園。

  身旁溫池,流淌著瓊漿玉液,其上霧氣氤氳,時而凝聚成曼妙人影,時而又化作糾纏的魚兒。

  少女面色微微泛紅,卻始終垂目。

  正是鞠露儀。

  ……

  極樂天,萬化合歡迷情大陣。

  空間中瀰漫的情瘴無孔不入,持續刺激著鞠露儀的<i class="icon icon-uniE004"></i><i class="icon icon-uniE045"></i>。

  此般大陣的效果,一如溫水煮青蛙一般,放大修士五感六識,製造曖昧幻境,激發修士內心最深處的渴望空虛。

  靡靡之音,能瓦解意志,催生情動。

  大陣之中,氤氳霧氣匯聚而來,在鞠露儀不遠處凝形,正是鄧雨的模樣。

  她看著盤坐的少女,神色複雜。

  曾幾何時,她也不過是個被金丹境修士豢養在極樂天之中的築基修士。

  萬化合歡迷情大陣的厲害,她自然一清二楚。

  當年的她,幾乎沒有反抗之力就沉淪下去,被對方種下了情孽元胎。

  是自己侍奉得對方滿意,那金丹修士才將她從中放出,做個侍妾。

  後來機緣巧合,那金丹修士在外身死,極樂烙印自然消散,如果一生只讀一本仙俠小說小說,那可能是《劍宗外門》。她也順理成章地繼承了對方的遺物。

  最初她拘押了此女,也只是隨手為之。

  就是想看到她如當年的自己那樣,變<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盡可夫的欲奴。

  極樂天的恐怖之處,就在於此。

  被拘押在內的修士即便是與大陣之中那些幻象虛影交媾,也會被汲取精氣神三花。

  這種汲取,在情事的高潮時最為猛烈。

  在經歷極樂與空虛的巨大落差,欲望滿足與無法饜足的痛苦循環之中,自然而然會產生強烈的<i class="icon icon-uniE004"></i><i class="icon icon-uniE045"></i>,痴迷,依賴,絕望。

  這就是情孽元胎的由來。

  越是掙扎、痛苦、沉淪,其產生情孽的效果就越好。

  在這極樂天之中,情事只要有一次,就永遠都不會滿足。

  無盡的極樂和空虛之中,修士的自我意識便會逐漸模糊,反抗意志完全瓦解。

  進而對法寶的主人產生一種扭曲歸屬感和奉獻欲。

  最終將法寶的主人視為唯一能賜予極樂,解除他們痛苦的神祇,心甘情願成為供人隨時採補玩弄的欲奴。

  但是……

  不知為何,無論極樂天之中的幻境如何勾人,耳旁美男子的低語多麼撩撥。

  這少女即便偶有反應,也始終能夠守住一點靈台清明,一直都沒有沉淪其中。

  為什麼?

  為什麼她的意志能夠如此堅定……

  在合歡宗,只要被拘押在極樂天,從未聽聞過這種事。

  可是鞠露儀呢?

  好像在告訴她,她本就是一個守不住貞潔的浪<i class="icon icon-uniE010"></i><i class="icon icon-uniE033"></i>子。

  「原本我還不知曉,你為什麼能夠做到。」

  鄧雨輕輕開口:「現在我知道了。」

  鞠露儀低垂的頭顱緩緩抬起,微微睜開雙眼。

  眼中隱隱有水波流轉。

  「妖女……」

  「別再費功夫了……不如直接殺了我來得痛快……」

  鄧雨陰笑一聲:「也怪我對你不上心,只將你丟在這大陣之中。」

  「你這是什麼意思?」鞠露儀微微皺眉。

  「若我沒有猜錯,你應是心有所屬吧。」

  鄧雨輕聲細語,混雜在靡靡之音中。

  可在鞠露儀耳畔聽來,卻一清二楚。

  「你傾心於你的師尊,宋宴。對嗎?」

  「你……」

  鄧雨嬌笑了起來,合歡大陣倏然變幻,所有的一切,包括鄧雨的身形,都盡數消散。

  眼前,變作了一處山川景色,絲竹管樂之聲從身後傳來。

  第一眼,鞠露儀就辨認出了這個地方。

  對於師尊來說,也許那只是很平常的一天。

  但是小鞠,永遠都不會忘記。

  因為正是在這裡,宋宴對她說,如果她想,而自己又成功築基,則可以收她為徒。

  這裡是嵐溪洞外。

  恍恍惚惚之間,記憶以此為支點,蔓延開來。

  那時,嵐溪洞洞主江潮生,晉入金丹,身後的絲竹管樂,是嵐溪洞散修們的歡慶。

  但是此刻,在小鞠聽起來,像是男女成親的賀喜。

  「小鞠,你還好嗎?」

  恍惚中,忽然聽到了宋宴的聲音,小鞠渾身一抖,木木地抬起頭,望見了那張朝思暮想的臉。

  「師尊……」

  好像變得年輕了,更英俊了。

  在中域闖蕩的怎麼樣?

  一定是像在楚國一樣,鋒芒畢露,驚世駭俗。

  一個人行走,會不會很辛苦?

  會不會收別的徒弟,而把她忘了呢?

  面前的「宋宴」走得越來越近,用手輕輕撫上了小鞠的臉頰,觸碰到了她的脖頸。

  好溫暖。

  「小鞠,我怎麼會忘了你呢?」

  鞠露儀呆住,面色霎時潮紅。

  極樂天之外,鄧雨快意地看著這一幕。

  既然無論如何,都難逃一死,那怎能讓你們師徒二人好過!

  若是宋宴惱怒出手,將她斬殺,那麼他便是親手殺了愛慕自己的弟子。

  若是不殺自己,那便要讓楚國全天下所有的修士都看到,他的弟子在幻境之中,與自己交媾的場面。

  讓他與鞠露儀,身敗名裂。

  無論如何,都要壞他心境!

  觀禮修士,一片譁然。

  然而宋宴看著幻境中的場面,卻面色如常,看著幻境之中小鞠的眼睛,沉默不語。

  他倒不在乎什麼風言風語,但是這一關,只能讓她自己度過。

  幻境之中。

  不知何時,面前師尊的道袍消失了,身後絲竹管弦的慶樂,也變為了靡靡之音,挑動著她的<i class="icon icon-uniE004"></i><i class="icon icon-uniE045"></i>。

  「去吧,讓師尊抱住你……」

  「只要往前走,就能沉湎於溫暖和快樂之中……」

  耳畔隱隱約約,傳來低聲細語。

  鞠露儀慢慢向前走去,看著宋宴的臉龐,從前的溫暖回憶和諄諄教誨,慢慢在腦海之中浮現。

  咚……

  咚……

  鞠露儀的心跳聲越來越快。

  「你不是喜歡你的師尊麼?」

  「來啊……」

  「現在他就在你的面前……」

  「趁此機會,將生米煮成熟飯……」

  此時此刻,鞠露儀忽然停住了腳步。

  迷情、<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曖昧。

  <i class="icon icon-uniE004"></i><i class="icon icon-uniE045"></i>明明已經達到了頂峰,可小鞠的心中忽然湧現出了一團怒火。

  她感到有什麼東西,被玷污了。

  心中那團怒火越來越盛,竟然有些咬牙切齒的味道。

  「妖……女……!」

  「真是……無禮至極!浪蕩成性!」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之中,鞠露儀竟然暴怒開了口。

  「我對師尊的傾慕……」

  「又怎會是你這般腌臢齷齪的蠢貨,能夠明白的!?」

  「給我死來!!!」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片淨土。

  那時不容許任何人踏足,不能夠被任何人染指的地方

  即便身陷囹圄,也要與對方魚死網破!

  嗡——!

  大陣之中的氤氳靈氣,從她的身上流走了。

  鞠露儀的身形,在大陣之中消失,瞬息之間,便出現在了極樂天的小世界外圍。

  旋即又是一瞬消失。

  她竟然出現在了眾目睽睽之下,鄧雨的真身面前。

  「……」

  先前在宋宴的威壓之下,她散去了所有的護身靈力,自然也沒有任何防禦手段。

  此刻的鄧雨,神情呆滯,一如呂柯泰死前的模樣。

  她……

  是怎麼出來的?

  可惜,她到死也不知曉。

  鞠露儀渾身靈力,凝於劍鋒,徑直以手握住了劍柄。

  怒刺一劍。

  噗。

  飛劍連理,貫穿了鄧雨的咽喉。

  旋即小鞠猛然再施氣力,劍鋒從旁斬出,劃出一道圓弧,從另外一側再度斬入。

  頭顱高高飛起。

  砸落在地。

  鄧雨身隕。

  「……」

  一片安靜之中,秉燭書院的角落。

  盛韻原本還捂著眼睛,透過指縫偷偷看,此刻也是呆立原地。

  「楚國的修士,真是幸運。」

  一旁的盛年從愣神之中恢復過來,笑著搖了搖頭。

  「就這麼一會兒功夫,竟然能見著五道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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