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未解靈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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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中域滕陽,伊州府。

  墨家地牢。

  此處原本是用以囚禁墨家內部犯下滔天大錯的弟子,或是膽敢對墨家子弟施加重罪的兇徒。

  然而近些年來墨家治家森嚴,也沒有什麼不長眼的人去招惹墨家弟子,一直都很少有人能有此「殊榮」,被關押至此。

  因此四周鐵欄囚室,空空蕩蕩。

  地牢深處,最北邊的牢獄之中,蜷縮著一個瘦瘦小小的身影。

  光線吝嗇地灑落,勉強映照出她的輪廓和模樣。

  一件寬大的黑色武袍裹在身上,看起來松松垮垮。

  背後斜掛著一個破舊斗笠。

  雙手環抱著膝蓋,坐在地上,將整個臉龐深深埋入腿間,小聲嘀咕著什麼。

  昏暗光線下,她<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在外的纖細手臂和小腿皮膚,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光澤。

  細膩如羊脂白玉,堅硬如冷冽精金,甚至還有木質的厚重感。

  肘部、膝蓋、手腕、腳踝,各處關節都有規則的紋路裂痕。

  這竟然是一個機關人。

  這時,似乎有一點點響動,從甬道遙遠的入口處傳來。

  這聲音極輕,尋常人耳恐怕無法捕捉。

  但蜷縮在地的機關人卻猛地一顫,一下子就把頭抬了起來。

  光線終於照出了她的面容,那是一張極為精緻的人偶面龐,顯然是能工巧匠傾注心血雕琢而成。

  光滑細膩,只可惜,缺乏血色和溫度。

  她的額角刻著一個字。

  「知」。

  那雙眼眸望向甬道聲響傳來的方向,

  這樣的腳步,很熟悉。

  應該是先前那位,當眾幫她求過情的老人家。

  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疾不徐。抵達她囚室前方不遠處時,甬道兩側牆壁上的青銅油燈被喚醒,接連亮起,將這一段長廊照得明亮了許多。

  那位白髮蒼蒼的老者,出現在阮知的面前。

  果然。

  雖然年邁,但一身氣度頗為不凡,身著墨家衣袍,正是先前見過的那位老者。

  他左右有兩個年輕人隨行。

  阮知立刻從地上站了起來,抓住了鐵欄。

  「老人家!我……我能出去了嗎?」

  老者搖了搖頭:「當然不行。」

  「你擅自竊奪煉化我墨家傳承至寶,此乃重罪,按墨家規矩,本當處死,以儆效尤。」

  老者看著面前的少女,眼神複雜:「若非老朽力排眾議,為你陳情,此刻你已經死了。」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阮知聞言,連連道歉,同時也一面解釋著:「可是老人家,我真的沒有偷東西!」

  「我只是因為曾經見過那樣東西,所以比其他觀摩之人稍微走近了一些,我絕對沒有動手去偷呀。」

  老者聞言,沒有說話。

  其實他知道,這少女所說句句都屬實,當日墨家對外開放觀摩,在場眾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傳承至寶「未解靈犀」,的確是主動脫離了層層禁制,自行飛向她的。

  所以墨家其實也知曉錯不在她。

  可是總要有人,為這墨家至寶的消失負責的,所以在事情完全查清楚之前,也只能將她暫時扣押在此了。

  所幸此「女」相當配合,一直都沒鬧出什麼事。

  但墨家也一直都沒有討論出該如何處置她。

  不過,在聽到她說曾經見過此物時,老者還是閃過了一抹疑惑的神情。

  這女子,竟然還在其他地方見過「未解靈犀」?

  地牢里陷入了短暫的沉寂,老者仍舊在思索著什麼。

  阮知則不敢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才開口說道。

  「阮姑娘。」

  「老朽今日來此,也不想與你多繞什麼彎子,徒費口舌。與我隨行的這二位,皆是多年心腹弟子,盡可信任。」

  他微微側身,示意了一下身後的兩人,兩人微微頷首。

  「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讓你出去,但是有一個條件。」

  阮知聞言大喜過望,連忙道:「您說。」

  「老朽周著,忝為墨家統領之一。」

  阮知聞言愣了一下,然後雙手抱拳:「失敬失敬。」

  旋即,周著語出驚人:「我可以推舉你,成為墨家矩子的候選者,與另外兩位候選者一同參與矩子之爭。」

  「如果你最終能夠成為墨家矩子,那麼自然就有資格持有未解靈犀,也就能活下來。」

  「……」

  阮知聽完,愣愣地向後看了看牢房,空蕩蕩的,確認這裡就只有她一個人。

  「啊?!」

  她懵了:「我……我嗎?要我去成為墨家矩子嗎?」

  她可是知道的。

  矩子,代表的是墨家明面上的最高領袖。

  即便墨家的情況頗為特殊,修為並不是什麼很重要的標準之一,但……她連墨家弟子都不是啊?

  「你放心,墨家矩子的傳承,向來是能者居之,只要通過角逐考驗,自然是有機會的。」

  「可是我,我並不是墨家弟子。」

  「呵呵呵……」

  周著失笑一聲:「女娃,墨家,可不是什麼講究血脈傳承的修仙家族啊。」

  「墨家祖訓,兼愛非攻、尚賢尚同。」

  「這四海八荒之內,凡胸懷仁義之心者,皆可為墨家弟子。」

  他看著阮知,眼中不失讚許:「你被關進來之後,老朽著人詳查了你的過往。」

  「自大唐西陲一路行來,所經之處,扶危濟困,懲奸除惡。」

  「樁樁件件,皆是我墨家所倡之仁義俠行!」

  「如此赤誠之心,如此俠義之舉,難道還不足以加入我墨家?難道還沒有資格去角逐那矩子之位麼?」

  阮知被周著這麼突如其來地當面誇獎了一頓,竟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扭捏起來。

  「嘿嘿嘿,是……是嗎?」

  「那也好。可是……我該如何參加呢?」

  周著看著她這副又憨又直的模樣,覺得她很有意思,當真是赤子心性,至誠至純。

  「如何參加,倒不著急,我自會安排人一一告訴你。」

  「不過,眼下還有一件事,要參加我墨家矩子的選拔,還需要一位護道人。」

  護道人?

  周著耐心地解釋道:「護道人應是同輩之中的佼佼者,在你面臨艱難困苦之時,提供保護和協助。」

  阮知雖然滿臉疑惑,但還是點了點頭。

  「此護道人,亦可視為候選者品行、能力及號召力的一種體現,其本身就是一種考驗。」

  「墨家可從來不是單打獨鬥的門派啊。」

  說完這些,周著問道:「你可有什麼同輩之中的好友、故交?修為、品性皆需上佳,且願意為你擔此重任。」

  「若有,老夫可親自為你修書一封,請其前來相助。」

  「若暫時沒有……」

  他看了一眼身後兩名年輕墨者:「這兩位,也是我墨家當代年輕一輩中的好手,你可挑選一人,為你護道。」

  一般來說,這護道人,都是墨家之外的人。

  但是阮知的情況又比較特殊,她本身都還不算是墨家人,所以護道人選擇墨者,也說得過去。

  「嗯……」

  阮知聽了個大概,總之是要選一個好友,來幫忙。

  於是她陷入了思考之中。

  其實這一路東行而來,她真的認識了很多很多有意思的人,也和一些志趣相投,性情相契的人成了朋友。

  不過要說最熟悉最讓她信任的,恐怕也就是當年在羅睺淵下認識的宋少俠了。

  而且近來也偶爾會聽聞他的名字,好像是在一個什麼山。

  一下子沒想起來。

  於是她說道:「我的確有一個熟識的好友,只是我不知道他現在在何處。」

  周著聞言,立時便問道:「不打緊,他叫什麼名字?」

  「宋宴。」

  這個名字從阮知的口中說出,叫周著微微一愣。

  他身後的兩名年輕墨者,更是瞬間瞪大了眼睛。

  兩人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愕的神情。

  周著眉頭微蹙,眼中精光一閃:「你確定是這個名字麼……」

  也許是與那位同名之人?

  「就是這個名字。」阮知點了點頭。

  「你說的,可是君山當代真傳弟子首席,宋宴麼?」

  「啊呀!」

  阮知右手小拳一下拍在左掌,恍然大悟狀。

  想起來了,於是連連點頭:「對對對,就是君山。」

  「宋少俠他現在就在君山,您也知曉?他現在這麼有名氣嗎……」

  周著三人沉默了片刻。

  何止是有名氣啊,這個名字,如今在中域唐廷,可謂是如雷貫耳。

  如果當真是他……

  那可了不得了。

  周著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只是緩緩點了點頭,沉聲道:「好吧。此事,容我思量安排。你且安心在此,靜候消息。」

  說完,他不再多言,帶著兩名年輕墨者,向地牢出口走去。

  從地牢走出,重見天日。

  午後的陽光刺眼,四下無人。

  周著身後一位年輕的墨者忽然走近了一些,開口說道。

  「師傅,您……當真要推舉這個外來的……呃,機關人偶,參加矩子之爭麼?」

  周著停下腳步,並未回頭,只是微微側首,抬眸看了發問的弟子一眼。

  那目光平靜,卻自有一股洞悉心靈的味道。

  年輕墨者被這一眼看得心頭一凜,連忙解釋道:「弟子並非覬覦矩子之位想要毛遂自薦,只是……只是覺得此事太過……匪夷所思。」

  「墨家傳承萬載,從未有過非人者成為矩子的先例。況且,未解靈犀之事,終究需要一個交代,讓她參與矩子之爭,是否……」

  他的話沒有說完,周著卻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再說。

  「呵呵,我知道你們都在擔心什麼。」

  他笑了笑,卻又嘆了口氣,抬頭望天。

  「想我墨家,自祖師立派以來,海納百川,千萬年王朝更迭,仙道沉浮,多少顯赫灰飛煙滅?」

  「而我墨家,歷經風風雨雨,卻始終能夠延續道統。」

  「如今,魔墟禍亂,其勢洶洶,早已不是一域一地之患。」

  「值此之際,我墨家理應挺身而出,匡扶正道,方是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

  「……然自從矩子坐化,這偌大的墨家群龍無首。」

  在自己的兩個弟子面前,周著絲毫沒有避諱:「更有外人,想要讓墨家,成為殺人之劍。」

  「我不答應。」

  周著收回目光,說到這裡,幾乎已是在自言自語了。

  「現在,有個底細一清二白的人就在眼前,她胸懷赤子之心,毫無城府,至善至誠……」

  「她甚至都不是人族。」

  周著看向他的兩個弟子:「你們說,還有誰比她更適合,成為墨家矩子呢?」

  這……也許就是天意吧。

  ……

  君山。

  雲空之中,盛韻正坐在一朵鳶尾花狀的飛行法器上,從飛來鍾方向往洗劍池遁去。

  從楚國來到這裡,已經兩年多的時間了,可有時看著君山的浩瀚氣象,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自己有生之年,竟然還能拜入這樣的大宗門修行。

  嘻嘻,妙哉妙哉。

  與洗劍池的弟子們通報了一聲之後,她便徑直來到了尺玉峰洞府。

  卻見尺玉峰洞府的院中,方寸生正盤坐撫琴。

  那音律靈動,一旁的鞠露儀則在竹林之間,隨琴音而動,御使飛劍。

  竹林之中,劍影憧憧,看得盛韻目眩神迷。

  許是察覺到盛韻來了,鞠露儀停了下來,劍影與琴音便一併散去了。

  「咦?阿韻姐姐,你怎麼來了?」鞠露儀迎了上來。

  方寸生見狀,將古琴收在身後,也對盛韻行了一禮。

  這位可是師尊的義妹,當然要客氣著點。

  方寸生已經在宋宴的指導下,斬靈種劍,如今正在重走鍊氣之路呢。

  只是時有心境擾動,於是便選了一修心之藝作輔,也就是琴道了。

  「你看你,沒事我就不能來見見你嘛。」

  盛韻兩手叉腰,佯裝惱怒。

  旋即還沒等小鞠接話,就自己破功了:「哈哈,不過我今天來,還真是有事兒。」

  她取出一個形狀頗為獨特的玉折。

  「這裡有一封給宴哥哥的信,他人呢?」

  小鞠看了看洞府,說道:「師尊前些日子閉關了,不過算算時間,出關的時日應該就是這幾天……」

  「喔,那……那要不你轉交給他吧。」

  「好,沒問題。」

  小鞠接過了那玉折,仔細打量了一番,正面有一個特殊的徽記,還有兩個蠅頭小字。

  「墨家」。

  也不知師尊何時能夠出關,倘若這是要緊事,可別耽擱了。

  沉吟了片刻,小鞠決定先去洞府中,把這玉折交給小禾。

  到時師尊出關,她應是第一個知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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