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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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8章 業聲

  靜室之中,鏡花水月的虛界緩緩散去,宋宴也終於從閉關的狀態之中,脫離了出來。

  「呼————」

  四壁空寂,唯有綿長呼吸聲在迴蕩。

  只是不知為何,此時的宋宴微微皺著眉,看起來有些不太舒服。

  那種感覺很是奇異,像是有人在耳邊輕聲細語。

  又像是遠處傳來的水波蕩漾之音,若有若無,擾得人心神不寧。

  「到底是怎麼了?」

  收功之後,宋宴沒有立刻起身,盤膝靜坐了一陣。

  然而那雜音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愈發清晰起來。

  他內視己身,神識沉入劍府之中,仔細探查了渾身經脈竅穴,金丹氣海。

  一切如常。

  「難不成是因為強行領悟這意境,給自己弄得走火入魔了?」

  宋宴甚至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耳朵,又搖了搖頭。

  那不適的感覺絲毫沒有散去,就好像這些聲音,是直接在他的神魂之中響起。

  此番參悟,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算成功了的。

  不久之前,宋宴的確感知到有一抹特殊的靈機凝成,落入了金丹之中。

  這與自己從前領悟三道劍意的時候一般無二。

  除了萬象有些不同之外,鏡花水月和無間獄皆有此感受。

  可他如今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取用這道劍意,它究竟是什麼,效果如何,威力怎樣,全無頭緒。

  反而有了這耳邊雜音的古怪症狀。

  起初還只是細微的鳴音,風過青石,潮水拍岸,他還以為是自己沉浸於意境之中。

  可隨著他慢慢參悟,這些聲音越來越大,也越來越亂。

  似乎交談,似乎呼喊,似乎吟誦,似乎咒罵————

  他還不適應這些雜亂之音,讓他的心神也有些動盪,於是便有了這般眩暈和噁心的不適之感。

  「呼————」

  宋宴深深吸了一口氣,紫霄道經自然運轉,無數靈力隨著呼吸湧入四肢百骸。

  依舊沒有緩解。

  宋宴便乾脆收了功,站起身來。

  「莫非是自己閉關太久,心神耗損過度,又在這幽閉石室中憋悶所致?」

  思及此處,宋宴便打算出關去散散心,也回白鹿青崖一趟。

  一晃三年過去查無音信,該要遭小禾痛罵了。

  誰承想,當他運轉靈力打開靜室石門時,門外竟站著不少人。

  「哎?」

  宋宴微微一愣。

  這些人似乎已等候多時,見他出來,齊刷刷將目光投來。

  為首三人,兩人並肩而立,正是俠客島兩位島主方輿、謝眠。

  第三人,竟然是謝蟬。

  「二位島主,這是————」

  宋宴有些不明所以,於是開口問道:「是有什麼事要找在下麼?」

  方輿與謝眠對視一眼,正要開口說話,宋宴的目光落在了謝蟬的身上。

  這一看,頓時大吃一驚。

  「咦?!」

  謝蟬周身靈力流轉圓融自如,金丹氣韻雖還略顯青澀,卻已十分明顯。

  並且這靈力鮮活靈動,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熟悉感受。

  「謝家妹子,你————你怎的已經結丹了?」

  宋宴記得清楚,謝蟬來到俠客島的時候是築基後期的境界。

  二人此前在信陵酒家相聚時曾簡單交談,謝蟬還說起,她是聽取了宋宴當年在九脈大比之後的建議。

  所以遊歷世間,積累見聞與寶藥靈材,準備待道心通透,根基紮實後再行突破。

  正好東海有此大開眼界的參仙機緣,便來碰碰運氣,看能否尋得適合自己的機緣。

  據宋宴自己估摸著,謝蟬的資質和積累都很不錯,再加上遊歷所得,突破應該不會太久。

  但怎麼也得再要個六七年的時間打磨,方能水到渠成,根本沒有想到會這麼快。

  謝蟬冷不丁被這麼一問,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畢竟自己也還一頭霧水。

  方輿見狀,接過話茬說道:「呵呵,少閣主恐怕還有所不知。」

  他看向謝蟬:「這位謝小友天資卓絕,且心性契合,已於日前參透了青蓮尊留下的道藏真意。」

  「石室十二壁光華盡數歸藏,參仙之事,至此將要結束了。」

  宋宴一聽,大感意外。

  萬萬沒想到,最終獲得青蓮尊傳承的,竟是這位相識多年的舊友。

  「啊呀,那這下我可得稱你一聲謝道友了。」宋宴笑著拱手,語氣真誠。

  他是真心為謝蟬高興。

  當年九脈大比,他便覺得此人的心性天資,不在小鞠之下。

  一度覺得可惜沒有將之引入劍宗。

  如今看來,世人皆有自己的緣法。

  恭喜之餘,他轉念一想,又覺得謝蟬其人能夠參悟,當真是情理之中。

  此番持邀仙令前來俠客島的修士,足有六七百人。

  幾乎都是來自天下各大道門之中天資最好、背景最高的天驕翹楚。

  這些人之中,大多是一出生就在修仙世家、宗門之中,或者在很小的時候就被帶上山門。

  自幼修習玄門正法,眼界、資源、功法皆非凡俗可比。

  但如謝蟬這般,家中本就是江湖俠客出身的修士,恐怕只此一位。

  說起來,當年自己參悟劍道萬象的第一縷劍意,便與謝家先祖謝天璣的八荒歸元劍帖,脫不開干係。

  如此細想去,謝蟬能得此傳承,也就不奇怪了。

  直至此刻,謝蟬都還有些恍然如夢的感覺。

  不過聽到宋宴的誇讚和恭維,還是遏制不住地有些歡欣鼓舞。

  這感覺好像小時候擺弄木劍,被祖父誇獎時那般,心裡甜滋滋。

  「宋前輩可千萬別這樣,我————我只是運氣好罷了。」她有些不好意思。

  雖然謝蟬如今已經成為了金丹真人,按理來說,與宋宴是同境界的修士。

  可對於宋宴,她依舊十分尊敬,被對方稱之為道友,當真是夢幻。

  這時,謝眠適時開口說道:「少閣主,若眼下無有要事,俠客島有意邀請你與謝小友二人,一同移步謁仙閣,我等有要事相商。」

  「關乎青蓮尊真跡所在,以及後續的—————些安排。」

  然而,謝眠開口提起此事,宋宴耳邊那若有若無的雜音突然又響動了起來。

  聲音大了一些,只是依舊很模糊,根本聽不清。

  宋宴微微皺眉,臉色不太好。

  這些雜音攪得他心神不寧,隱隱有些頭痛。

  兩位島主見他神色有異,不知是哪裡說錯了,互相對視一眼,都有些奇怪。

  方輿溫聲道:「倘若宋小友還有其它事需處理,也可過些時日再議,倒是不急於一時。」

  宋宴知曉二位真君是誤會了,以為他不願前往,連忙擺了擺手。

  「二位前輩莫要誤會,晚輩沒有推辭之意。只是————」

  他頓了頓,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苦笑道:「許是閉關參悟久了,心神耗損過度,有些憋悶不適。」

  「方才謝前輩開口時,晚輩竟有些頭暈目眩,恐是狀態不佳,若此時商議要事,怕會失禮。」

  方輿和謝眠二人聞言恍然,這才放心下來。

  宋宴繼續道:「不如這樣吧,二位前輩告知在下何處議事,我且先回自家洞府休憩幾日,調養心神。」

  「待到狀態恢復,再親自登門拜訪,如此可好?」

  方輿當即點頭道:「自然可以,少閣主儘管回府調息,何時覺得妥當了,隨時可來謁仙閣尋我二人。」

  這青蓮尊道藏,關乎蓬萊的大事,方、謝二人是一絲一毫也不含糊。

  哪怕宋宴所參悟的神通,多半與青蓮尊所留無關,他們也不敢疏忽大意。

  謝眠也補充道:「謝小友剛剛成就金丹,也還需好生穩固境界。」

  「是我二人心急了。」

  謝蟬看向宋宴,眼中有一絲關切:「宋前輩,你沒事吧?我送你回洞府去?」

  宋宴擺擺手,笑道:「那倒沒必要,我又沒傷著,只是有些累罷了。」

  於是,迷花倚石洞的眾人便各自離開。

  洞中其實還有一些修士在空空如也的壁前盤坐,神情多是釋然或遺憾。

  傳承有主,自己再參悟也無意義,只是捨不得就此離去,於是在此流連。

  參仙結束的消息,很快就席捲了東海。

  修仙界一片譁然,即便知曉俠客島廣邀天下,就是為了這樣的結果。

  但誰又能想到青蓮尊留下的道藏,最終僅僅三年的時間,就被一個築基境的女修所取得。

  於是,「謝蟬」這個名字,就從俠客島開始,流傳開來。

  一時間,東海諸島、往來商船、散修聚集的坊市,無人不在議論此事。

  那些從中域、北境乃至於西域遠道而來的修士,原本個個都做好了在此參悟十年乃至數十年的長久打算。

  為此不惜暫擱宗門事務,推遲閉關。

  ——

  這突如其來的結束,讓很多人一時之間也沒有立刻離開東海。

  而令宋宴大感意外的是,自己的這些遠方故友,幾乎都在此列。

  白鹿青崖間。

  往日清幽僻靜的小院,今日可謂是熱鬧非凡。

  諸多故友,都來探望宋宴。

  秦惜君正在樊黛婆婆的花田裡觀賞花草,旁邊跟著虛相法身。

  小禾和摸魚童子則坐在邊上吃瓜,二人嘀嘀咕咕,不知在說些什么小話。

  阮知等人則坐在院中與宋宴閒談。

  「宋前輩,你的————」

  謝蟬看向宋宴,指了指耳朵:「好些了嗎?」

  說來也怪,尋常無人的時候,或者跟自己的這些朋友們待在一起,那番怪病症,輕了許多。

  雖然沒有消失,但也是那種若有若無的狀態,已經不至於影響心神。

  宋宴笑道:「嗯,好多了。」

  李清風見狀呵呵一笑:「定是閉關日久,心神耗損,出來見見我們,沾點人氣就好了。」

  這話引來眾人一片輕笑。

  直到這會兒閒談,宋宴才逐一知曉,這幫熟人竟都暫無離開東海的打算。

  李清風是之前就說過,來東海有「私事」要辦。

  沒有細說什麼事,眾人也知趣不問。

  據說連岑清荷都不知道,神秘得很。

  於是宋宴的目光轉向方寸生:「你小子不回君山,留在這要作甚啊?」

  方寸生老實回答:「師尊————您當年給我的琴譜上有很多前輩都留下注解,說這東海洛神宮藏有當世許多珍貴的琴譜,來都來了,我想拜訪一下。」

  宋宴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孩子有興趣愛好很正常,能夠修心養性,只要不沉迷,對道途是大有裨益的。

  宋宴可不是什麼掃興的「家長」。

  「阮姑娘呢?」

  阮知似乎不知道該如何與宋宴說起,憋了半天,只憋出「尋找秘境」這一句。

  秦惜君則是一直都很嚮往東海,單純地想要在這裡住上幾年。

  從雨真則是奉了傅瀟之命保護秦惜君,正好也在東海遊歷一番。

  這時,忽然又有人登門拜訪。

  虛相法身將那人迎了進來,竟然是吳夢柳。

  「喲,慈玉真人,好久不見。」

  吳夢柳說道:「不過你可別誤會,我是來找矩子大人的。」

  然而,宋宴壓根沒有心思去管她為何與阮知同行。

  因為在吳夢柳出現的那一刻,耳邊那些雜亂異音,又開始響動起來。

  為何偏偏是此人出現時,這怪病的反應加劇?

  宋宴微微皺眉,有些疑惑。

  阮知見吳夢柳前來,立刻知曉有事,於是起身對宋宴及眾人微一點頭:「失陪片刻。」

  便與吳夢柳走到院外。

  二人顯然是在傳音交談,面色均有些肅然。

  約莫一炷香後,吳夢柳先行離去。

  阮知也與宋宴告辭:「宋少俠,我得先走一步了。」

  宋宴起身相送:「阮姑娘有事儘管去忙。」

  送她出了洞府,阮知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對了,宋少俠,有件事我認為有告知你的必要。」

  於是阮知將浮玉島上發生的事,告訴了宋宴。

  說完便沒有逗留,告辭離開了。

  「海荒會————」

  目送阮知消失在天際,宋宴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不知怎麼的,他總覺得心中有一股決然銳意,揮之不去。

  而且,眼下吳夢柳明明已經離去,耳邊的雜音,卻也沒有消失。

  「到底怎麼回事?」

  這怪病,當真是折磨得不輕:「如此心神不寧,暴躁易怒,難不成真是這些時日休息欠佳所致?」

  於是,待到一一送走了老熟人們,他便進入洞府之中,好生洗漱沐浴了一番。

  然後爬上玉床,拋開雜念,打算久違地睡個大覺。

  金丹之後,好像很久沒有這樣什麼也不做地呼呼大睡了————

  漸漸的,一切紛擾煩憂,都如同潮水一般,慢慢褪去。

  睡夢之中,宋宴看到了爺爺。

  青山草廬。

  夜裡,燭火搖曳。

  一位白髮老者,正在燈前,為年幼的宋宴,擦拭著淤青和擦傷。

  眼中滿是心疼的神色。

  這位老者,自然就是爺爺宋應了。

  「嘶————」

  許是傷藥起了效果,小小宋宴,吃痛了一聲。

  「吃到苦頭了吧?!」

  印象當中,那是爺爺宋應第一次對他發這麼大的火。

  「我早就跟你說過,凡事量力而行。」

  爺爺給他上好了藥,對他說道:「你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孩兒,逞什麼能!」

  那時,宋宴挨了兩句罵,頗為不服氣:「爺爺,那流民搶大融的東西,還對劉家姐姐說些污言穢語!」

  「我都看在眼裡,怎麼能閉口不言?」

  宋應威嚴神色稍緩,說道:「可————可你該去鎮上報官。」

  宋宴頂嘴:「他跑了怎麼辦?」

  宋應嘆了一口氣:「今日,倘若不是凌捕頭來得及時,你————你要讓爺爺我在世上孤苦一人啊。」

  宋宴低下頭去,不再說話了。

  宋應繼續說道:「我早就知道,你這孩子嫉惡如仇,行事孤勇。」

  「這固然不是什麼壞事,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只擔憂你日後會因此吃盡苦頭。

  宋宴嘿嘿一笑,渾然沒有放在心上。

  「那該怎麼辦?我又見不得世上不平,又不想因此吃盡苦頭!」

  他從床上跳下,活動了活動筋骨。

  宋應呵呵一笑,搖了搖頭:「哪有這樣兩全其美的事。」

  然而此時,宋宴已經跑開了。

  「我去找小禾玩啦。」

  「哎這大半夜的,你————小心點兒!」爺爺呼喊著追出了草廬。

  看著宋宴遠去的背影,不知在想什麼。

  孩子————

  如果有朝一日,你能夠看到罪孽的形狀,聽到惡業的聲音。

  那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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