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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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7章 日事

  寶庫之中,眾妖族修士面若死灰,沉默不語。

  主要是,他們的嘴巴大多都被法身抓住了,即便是想說什麼,也說不出來。

  虛相法身抓著他們的頭顱,像是拎著幾尾剛出水的死魚。

  「不回答,就當是你們默認了吧。」宋宴的語氣很隨意。

  其實,他對於妖族眾人的死活,並沒有太多感覺。

  殺便殺了,放了也就放了。

  只是如今蓬萊在東海的情況,似乎並不算太好。

  如今的蓬萊,明面上只剩下一位化神。

  如果他真的出手將這些人斬殺,等到離開此地之後,他自己當然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但那時候蓬萊的處境恐怕就更加困難了。

  楊知意和沈序站在一旁,愣愣地看著這尊法身,半晌沒有開口。

  他們是第一次見到虛相。

  這法身通體漆黑,身有鎏金紋路,儺面之下兩道暗金瞳火安靜地燃燒著。

  八條粗壯手臂從背後肩胛處延展出來,姿態張揚卻詭異地並不讓人覺得陰冷恐懼。

  殺意滔天,偏偏透著一股————

  禪意?

  由於海天佛國洛伽山曾經與蓬萊交好,沈序對於佛門的典籍也算有些涉獵,此刻心中思忖不停。

  他越看越覺得古怪,這法身看似魔焰滔天,卻頗有禪武之意。

  那八臂之態,黑金之色————莫不是什麼高深的佛門手段?

  他忍不住又看了宋宴一眼。

  這位宋少閣主的實力,果真是深不可測。

  難怪王軻說,只有他能夠引開麒麟。

  王軻卻沒有在意這些。

  他上前一步,開口問道:「慈玉真人,你可曾試過將那道劍光取下?」

  宋宴有些意外地看了王軻一眼,這小子的腦子也太好使了。

  自己還一句話都沒有說,他就已經猜出來了。

  殊不知,王軻如此推斷,有很多原因。

  儺境中的那位「甲作」,毫無疑問,就是宋宴。

  他本身是劍修,又表現出對於古劍濃厚的興趣。

  再加上根據王軻的觀察,宋宴這個人行事————

  比較直來直往。

  所以他推測宋宴看到勾連天海的那道劍光,一定會想去直接嘗試一番的。

  宋宴點了點頭,也不藏著掖著,將自己方才的經歷大致說與眾人聽。

  王軻聽完,嗯了一聲。

  「煉虛境尊者的手段,本就不太可能是我們這些人能夠破去的。」

  沈序沉吟片刻,終於開口:「既然找不到什麼破去霧海封印的方法,我等還是儘量收斂一些蓬萊前輩的屍骨、遺物,然後就早些回去吧。」

  他頓了頓,聲音之中有些歉意:「蓬萊仙洲之中的情況,比我們先前想像中,要複雜得多。」

  這倒是真的。

  不只是蓬萊,所有人都認為,蓬萊仙洲應該是一片死寂。

  畢竟封印了將近四千年,當年戰死的修士、妖族,塵歸塵土歸土,縱然有些殘魂遺念,也早該消散了。

  但是現在————

  不僅麒麟死而不僵,當年戰死的很多修士凝成了鬼影,互相廝殺。

  跟當年的戰場好像差不了多少。

  幾千年前的恩怨,在這裡被重新喚醒,一遍一遍地上演。

  眾人聞言,都沒有什麼異議,於是便開始討論要前往的地點。

  蓬萊地圖再次被展開,沈序指點了幾處區域,都是門中文獻記載,當年殺戮最慘烈的地方。

  王軻隨之推演著行進方向,以及後續離開的最優路線。

  這件事,主要還得是王軻和沈序兩個有腦子的人來主導。

  宋宴坐在一邊,覺得自己插不上什麼話,也懶得動這個腦筋。

  他將先前在東華神宮那位女修骸骨旁拾到的乾坤袋取出,隨手解開禁制,稍微翻了翻。

  說起來,這乾坤袋的存在沒人知道。

  要不要交還給蓬萊,其實還是由宋宴自己說了算。

  他不是那種貪得無厭的人,但也不算太迂腐。

  他打算先看看裡面的東西,如果沒有什麼特殊的,那就直接還給蓬萊算了。

  算是給那位女修,攢些死後功德。

  宋宴稍微梳理了一番。

  說實話,這乾坤袋之中,並沒有什麼特別珍貴的東西。

  丹藥、靈石,一些女兒家的貼身衣物和首飾,還有幾冊修行手札。

  不過饒是如此,宋宴還是花了不少功夫。

  因為這乾坤袋的主人,是一個心思非常細膩的女修。

  她的乾坤袋之中,存有一部日事。

  宋宴大致翻閱,才知曉那個女修的名字叫做莊晚。

  是當年蓬萊副門主陶聞的關門弟子。

  宋宴一頁一頁翻閱,能夠深深地感受到少女的情緒變化起伏。

  日事的字跡從最初的稚嫩工整,到後來的行雲流水。

  起初歡欣雀躍,最後潦草沉默。

  她的喜怒哀樂,躍然紙上。

  這一年,一個漁村小丫頭莊晚,被蓬萊上仙選拔,進入蓬萊道宗。

  這時的字跡,端正得有些拘謹,每一筆都透著敬畏與激動。

  這一年,她築就道基,也在一次蓬萊與海國妖族的交流之中,認識了溟海雕妖白鳳。

  一人一妖,開始在東海修仙界逐漸嶄露頭角。

  日事裡開始出現一些圖案,是一個畫得歪歪扭扭的海雕,旁邊寫著「白鳳姐姐」。

  這一年,她進入蓬萊內門,為陶聞收作關門弟子。

  陶聞是個溫柔的師尊,他時常關心莊晚的修行,嚴厲卻厚愛。

  字裡行間,洋溢著少女的依賴與仰慕。

  這一年,莊晚成就金丹真人,從此長生有望,大道可期。

  但更讓她感到開懷高興的卻不是這個,而是自己的師尊陶聞成功度過了化凡之劫,幾乎已經進入了化神修士的門檻。

  莊晚由衷地為他感到開心。只是————從那之後,陶聞的狀態便有些異常了起來。

  日事的行文,在不知不覺間有了微妙的變化。

  起初陶聞神色疲憊,時常面帶憂慮之色,絲毫沒有跨過大劫之後的海闊天空之感。

  宗門都認為他是心境還不穩定,甚至為他暫且推去了很多事務行程。

  莊晚每次去問安,總覺得師尊有什麼話想說,卻又始終沒有說出口。

  直到那一天,陶聞的至交好友,龍女敖癸應邀前來拜訪。

  陶聞也終於露面。

  只是————

  他在方壺,自己的洞府,殺死了敖癸。

  日事的時間,在這裡有很長一段時間的空白。

  再往後,字跡便潦草了許多,像是在倉促間寫下的。

  自此之後,莊晚的日事記錄就變得少了。

  寥寥幾頁,寫的都是蓬萊與妖族的衝突、道宗的動盪、師兄弟的猜忌。

  還有————白鳳被妖族召回,離她而去了。

  「白鳳姐姐走了。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仇人。我很難過。」

  這是她最後的一篇日事。

  宋宴將之收好,心中又開始琢磨起了這件事。

  陶聞殺死了敖癸。

  在方壺,自己的洞府里,對一個應邀來看望他的至交好友,下了殺手。

  這件事,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說不上來的詭異。

  敖癸如今還寄宿在靈思的身上。

  而陶聞的屍體,被獨孤隱煉成了六道化身之一。

  兩個當事人,一個死得不明不白,一個死無全屍。

  太奇怪了。

  宋宴沒有立刻起身。

  神念又往乾坤袋的深處探了探,果然找到了一枚青色的符籙。

  說是符籙,其實更像一枚護身符。

  青底金紋,材質溫潤,似玉非玉。

  根據莊晚的日事,這道符籙是當年莊晚拜入陶聞門下時,陶聞賜下的諸多寶物之一。

  其他的寶物隨著莊晚修為的提高,漸漸不再被取用。

  唯獨這一道青籙,莊晚特別愛惜珍藏。

  它沒有什麼特別厲害的功效,甚至不能避水辟火。

  唯有一點兒安神定志的效果,就是那種極微弱極和煦的靈機。

  就像是冬日裡照耀的一縷陽光,暖不了身子,但照在臉上,總讓人覺得舒服些。

  「太玄生籙。」

  宋宴之前在方壺仙洲的石碑上,見過這四個字。

  陶聞曾對莊晚說過,這是仿照方壺仙洲原住民們的古代習俗,親手為自己的關門弟子製作的一道「太玄生籙」。

  沒什麼功效,只是希望從前那些離開這裡的仙人們,保佑她平平安安,長生久視。

  宋宴略一沉吟,單獨將這青籙留下。

  旋即將莊晚的遺物和屍骨,一併交給了沈序。

  「路上遇到就收斂了。」他把東西遞過去:「她的名字叫莊晚,好像是陶聞前輩的關門弟子。」

  沈序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之後,鄭重地將遺骨收好。

  「少閣主有心了。待回到瀛洲,在下會將她葬入蓬萊宗墓。」

  這邊的眾人正商討著路線細節,王軻在輿圖上點出了兩個地名,分別是鑒心湖和海月谷。

  據沈序說,這兩處是當年兩族大戰最為慘烈的戰場,如今必定有大量遺骨散落。

  王軻推演了路線,認為先去鑒心湖,再沿海月谷返回九歌山,最是穩妥。

  而此時此刻,寶庫的角落裡,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七位妖族修士圍坐成一圈。

  圈子中央,虛相法身正在展示自己師氣而健美的身軀。

  他把八條手臂依次展開,暗金色的紋路在漆黑的身軀上流淌,心魔重尺扛在肩頭,儺面微微揚起,仿佛在等待什麼掌聲。

  沒有掌聲。

  妖族修士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心中怨念不已。

  這個人族修士的法身是不是腦子有點問題————

  我們到底還要在這裡被折磨多久————

  這些複雜的情緒,困擾著妖族修士。

  虛相法身毫不在意。

  他把心魔重尺在手裡轉了個花,然後————收勢了。

  沒有掀起什麼風波,也沒有打算傷害這些妖怪。

  他不是一個嗜殺的法身,他只是非常渴望讓所有人都親眼目睹。

  八條手臂,多麼完美。

  而這一切,必須要建立在對面的人還活著的前提下。否則,展示給屍體看,又有什麼意義呢。

  小禾獨自一人,躺在地上,悠然翹著二郎腿,翻著手裡的一部書。

  說文解字。

  宋宴讓她學習人類的文字和語言,已經有好些年了。

  蛇寶對此態度端正,但效率堪憂。

  這時,一道影子悄悄挪了過來。

  小禾抬頭,看見那個背生雙翅虛影的妖族少女,不知什麼時候蹭到了她身邊。

  「?」

  文鰩猶豫了一會兒,湊過來小聲問道:「你一個妖族,為什麼要與人族待在一起?」

  小禾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不遠處正在與沈序王軻商議的宋宴。

  然後她把手中的古書放下來,壓低了聲音:「你怎麼還說話呢。被他聽見你就死了。」

  她指了指宋宴:「他最近心情不太好,眼睛耳朵都有點毛病,你還是老實待著吧,別說話了。」

  「不然他會殺了你的。」

  文鰩瞪大了眼睛。

  正在此時,人族修士那邊似乎是商議好了最終的結果。

  宋宴站起身來,轉身向妖族眾人走來。

  文打了個寒顫,心中恐懼不已。

  他走過來了。

  他一定是聽見了。

  就這麼兩句話,就要被殺了嗎?!

  她想起先前被法身一把抓住面門的場景,渾身妖力一瞬間被壓制。

  這個人族修士殺妖,大概跟捏碎一隻海螺差不多。

  她向後縮起來,虛翅本能地收攏,把自己裹住,然後閉上了眼睛。

  人族,比大家說的還要可怕。

  腳步聲在不遠處停住了。

  文等了片刻,沒有什麼劍氣落下,也沒有什麼法身的大手抓過來。

  她小心翼翼地睜開一隻眼睛,看見宋宴正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就移開了目光,走到眾妖族的面前站定。

  「你們都是哪裡來的,什麼妖族,有什麼特別的天賦和能力?」

  他開口說道,語氣很隨意,有點像是在清點一批貨物。

  眾妖族面面相覷,沒有人先開口。

  宋宴等了片刻,見沒人說話,也不惱。

  「站成一排,報上自己的種族和能力。一個一個來。」

  沉默。

  患的嘴唇動了動,終於沉聲問道:「你們問這個是做什麼?」

  宋宴沒有搭理他。

  倒是王軻從後面走了過來,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和的笑容。

  他的態度比宋宴客氣得多。

  「我等要前往鑒心湖和海月谷兩處地方搜尋。」

  王軻說道,「此兩處地點,應是當年大戰最為慘烈的兩處。眼下兩族的前輩都被喚醒,這兩處恐怕也都不太平。」

  「是以在離開之前,我等還是先了解一番諸位妖族道友的實力,以便到時候如有需要互相配合的情況,也能夠方便一些。」

  當年的大戰,可是有不少元嬰境修士參與的。

  然而,患卻在心中冷笑。

  配合?

  說得好聽。

  妖族現在這個樣子,像是配合的樣子麼?

  宋宴點了點頭,補充了一句:「不錯。既然眼下蓬萊仙洲的行動有危險,那麼我們當然不可能帶上沒用的人。」

  「現在,告訴我,你們都有些什麼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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