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像神靈一樣(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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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6章 像神靈一樣(三)

  不少老朋友出現在了這個名單中。

  屈鐵寧有一篇文章《六月的話題》入選,由於屈鐵寧已經給餘切點讚過很多次,所以餘切也以「余矢」的馬甲,給屈鐵寧寫了一篇評論文章。

  石鐵生也有一篇《奶奶的星星》入選,餘切同樣寫評論。

  他白天就在幹這事兒,寫評論,像一個八十年代的小說博主一般,四處給人的作品評論引流。然後晚上和張儷陳小旭兩個人看電視。張儷總是在正中間,而高一些的陳小旭在旁邊,高得多的餘切在最遠處。

  「你今天賺了多少錢?」陳小旭問。

  「個、十、百……」餘切掰著指頭數,然後道,「沒到百,也就幾十塊錢!評論文章最多只能兩三塊錢千字,這是有個上限的。」

  「也就幾十塊錢?!」

  陳小旭驚訝得要站起來了!

  我的工資才幾十塊錢呢。

  「餘切,你到底還要賺多少錢呢?」陳小旭說。

  她這樣說,不僅僅是因為價值觀受到了衝擊,還因為張儷有時會為了餘切賺錢太多而苦惱,甚至打算息影做生意。

  錢不是到了一定時候就夠花了嗎?

  餘切卻說:「還不夠,幾十塊錢幾百塊錢都不夠。」

  「那你要多少呢?」

  「這次要幾百萬,幾千萬才行!」

  陳小旭只當餘切是在發瘋,瞥了他一眼:把你能的!好幾百萬?

  你當你是神嗎?

  電視上播放東德電視劇《卡爾·馬克思青年時代》,這是一套蘇聯班底製作的電視劇。這是國內時隔數十年第一次引進蘇聯電視劇,此前的六零後從來沒見過蘇聯影視作品。

  張儷很納悶:「我怎麼沒看過東德的片子?還有蘇聯的!」

  餘切告訴她:「因為從你記事起,蘇聯就變蘇繡了,片子就不能被引進了。」

  陳小旭聽完後,忽然嘆道:「世界上還有什麼感情是能持續下去的?國家之間,兄弟之間,朋友之間……沒什麼是永久的。」

  「是啊。」餘切肯定道,「成年人的世界裡面,就是這個樣子。我們長大成人,然後我們懷念過去,然後在所有失去的人當中,我們又最懷念自己。」

  陳小旭和張儷都記住了這句話。她倆都覺得餘切比她們更「成熟」「世故」一些。張儷覺得這叫有安全感,而陳小旭認為,這種成熟是世俗的表現。

  是的,餘切也許是一個世俗、冷漠的人。

  他年紀輕輕就擁有了一切,想當然的,所有人會認為,餘切已經不知民間疾苦,他總是把自己往更大的事情上靠攏,這不是因為他擅長於創作大事件,而根本是他只能寫大事件!

  餘切就像是《簡愛》中的愛德華羅切斯特,擁有財富和強健的體魄,他極有男子氣概,但笑容下他總拒人於千里之外,他暗自覺得自己超越了一切其他旁人,所有人都要聽他的號令行事。

  如果你拒絕了那種橄欖枝,你會成為潛在敵人,至少你已經有這樣的恐懼感。

  這讓很多人不開心,作家們都是高傲的。

  就像是陳建工覺得杭城會議為什麼不能扯淡?

  就像是名落孫山的小說家:為什麼你就能包攬冠亞軍?規則也為你改變,你就是先例。

  為什麼就是你?

  為什麼不能是我?

  儘管這對愛德華本人來說,並沒什麼錯誤,但他無意中透露出來的博學和財富,就已經讓人感到心被刺痛。陳小旭心想,張儷什麼也沒做錯,卻漸漸的圍繞著餘切來轉了。

  這到底是好是壞?

  當然是壞事了!該把她扭過來!

  陳小旭和張儷兩人一齊乘火車去鞍城,火車上售貨員兜售雜誌,剛好有一份《十月》刊,上面有餘切的新小說:《小鞋子》。

  她倆就掏出錢買下來,然後看完了這一整個故事,當看到小男孩阿里因為拿到了長跑冠軍,反而錯失「小鞋子」而哭泣的時候,她們也淚流滿面。

  在這個故事中,小男孩的妹妹得了一種罕見的病症,叫做脊髓灰質炎。對這個偏遠地區的孩子而言,這種病症無法被理解,小男孩阿里只知道,妹妹在將來的某一天無法再繼續走路,跳躍,做一切她原本能做到的事情。

  這讓小男孩拿走妹妹的鞋,成為了一場有時間追趕的賽跑,他不僅僅要和賽場上的其他人賽跑,還要和病症留給妹妹的時間賽跑。

  他必須要儘快還給妹妹一雙新鞋!

  許多男人都曾有過這種經歷,他們為了一個成年後知道絕不可能實現的事情而努力,但那時候他們還是個男孩,因此覺得自己偏偏能做到!

  脊髓灰質炎!

  這個陌生的名字,被陳小旭記在心裏面。她放下書,手指撫摸在這一期的封面「餘切」兩個大字上,心裡久久不能平靜。

  原來餘切居然有這麼心細的一面!他怎麼能寫出這樣的文字?!

  看看它!

  哥哥阿里為了拿到新鞋,跑爛了自己的舊鞋子,最後小阿里的雙腳泡在水裡面,一群魚游過來親吻他的腳……陳小旭又鼻酸了。

  陳小旭雖然是女性,卻也有過類似的經歷,她小時候因為審查不通過,所以不能入選芭蕾舞蹈團。但她那時還太小,她還不知道這就是「0」的概率,她還以為只要再努努力就能有轉機。

  所以,陳小旭格外受這篇文章感動,這讓她想到了曾經無能為力的自己。

  但誰沒有過無能為力的時候?

  張儷也哭慘了。

  陳小旭問她:「張儷,你為什麼要哭的這麼厲害呢?」

  張儷說:「我不是哭我,我是哭餘切!餘切肯定是為了他復讀那兩年的經歷,才寫了這一篇小說!他寫小說以來一直很成功,最多也就是被《人民文學》的編輯打壓過,那算是另一次挫折。」

  「餘切還有過挫折呢?」陳小旭忽然產生了好奇心。

  「餘切又不是皇帝,他怎麼會沒挫折呢?就算是皇帝,也有很多不如意的事情啊。」張儷說道。

  的確如此,《小鞋子》這篇文章,之所以能夠流傳,正因為它用了最簡單的線性敘事結構,卻把最純真童稚的情感,展現在讀者面前。

  並且也和當時社會的經濟發展狀況相關,在四十年後,許多人會為了「一雙鞋子」如何能引起電影劇情而感到困惑,而在當今並不奇怪,除開少數發達地區,廣大鄉村面臨的現實是他們不可能買「運動鞋」。

  這種特定用途的鞋子,正像是面向脊髓灰質炎患者開發的疫苗一樣,它有用,但太過於「昂貴」了。

  它略微的超過了經濟發展的水平,但又似乎不是遙不可及,這小說的妙處就在於此,那雙小鞋子成為了月亮和六便士的集合體,既是夢想,又是生活。

  《小鞋子》發表後受到的歡迎是難以想像的。在從前,餘切寫的小說都有一個確切的受眾,要麼是軍人,要麼是學生,要麼是海外華人……唯有這部小說,就連七八歲的孩子也能看下去,九十歲的老人也能看下去。

  它就像是把一團火扔進了棉花地,張守任形容「這篇小說先從學生和職工宿舍,傳到了工人家庭、朋友和他們的同志!然後再旋風一般席捲了全國,我從來沒有見過有小說傳得這麼快,這麼廣!」

  「我碰到許多人來嚮往打聽什麼是脊髓灰質炎?在這之前,我對這個病症毫無了解,然而因為詢問我的人太多,問過後的人又返過來告訴我,我後來竟然成為了該病症的專家,就好像我得過一樣!」

  杭城會議後,有許多作家寫出了好作品,這使得85年的前兩個月各大文學雜誌和小說神仙打架,然而,《小鞋子》一出來,就在所有小說中毫無爭議的名列第一。

  先前批評餘切只寫大不寫小的《文藝報》主編馮木,特地為《小鞋子》寫了一篇評論文:「我之前說餘切寫不出柴米油鹽醬醋茶,然後他寫了一雙鞋子!這鞋子讓我的評論都顯得可笑了,但這是幸運的可笑,是值得的可笑!」

  「我常說厲害到極致的東西就是簡單,王濛很贊成我的觀點,他說音樂也是這樣。這話似乎有些籠統,但是您看了餘切的小說《小鞋子》,您就明白我的意思。」

  「就像是您母親做的白粥,您一直不覺得出色,然後您到我這年紀了,父母都去了,什麼也都吃過了,有一天您下館子吃到了這一碗粥,您淚眼滂沱地百感交集地尋找廚師是誰?廚房裡面煮粥的人出來了,他是餘切。除了掏錢,您還想謝謝他!」

  由《小鞋子》所引發的風潮正在快速襲來,它形成一股文學上的「熱空氣」,和由北向南的現實冷空氣相對抗,在遍布寒潮的1985新年,使得許多人閱讀完後,心頭多出了一份溫暖。

  這將會是一個難忘的新年!

  遠在阿壩的阿萊,正如同往常一樣去阿壩的文學雜誌《草地》上班。這個雜誌社沒什麼名人,目前最出名的人就是阿萊本人,他是餘切的朋友,又受邀參加杭城會議。

  從杭城回來後,阿萊總是被詢問西湖的景色,全國各地來的作家們的風采……但阿萊總是說,那些地方我都沒去過!

  「那你去幹什麼去了?」

  「我幫巴老的孫女買了三顆糖丸。」

  「阿萊,你已經講了這件事情好多次,但那是不可能的!我們這邊來的人天生就貧困,大山阻隔了我們和文明世界,在我們的世界裡面有格薩爾王、有畢摩……男人們圍在一起搞迷信,喝酒吃肉,我們甚至沒有廁所,我們很多人不會說漢語!沒有上過一天學!我們之所以種土豆是因為我們貧瘠的土壤只能使得土豆生存,我們養殖本土黑豬是因為英國豬在這裡沒有大規模養殖的條件……我和你說話的時候,我和你就是這一塊兒最有文化的幾個人,只因為我認識字,這一點不誇張。」

  「所以,我們和疫苗多麼遙遠?」

  「政府甚至不知道我生了多少個孩子?我們這裡遠到許多人不知道有計劃生孩子的政策,我告訴你,我要生不是一個兩個三四個,而是五個六個七八個,如果有人不幸離去了,那就是天神收走了他,我只能這樣祈禱……」

  阿萊是個很矛盾的人,他既知道科學,他甚至後來去搞科幻文學,但他又信傳統民俗的那一套。

  所以他憤怒的說出「格薩爾王是能給我們拿出疫苗的人!」就並不奇怪。

  阿萊的同事嬉笑道:「阿萊,你真是個痴人!你已經不瘋魔不成活了!」

  就在這種情況下,鄉鎮的郵遞員騎著自行車前來,在《草地》雜誌社的門口放下一本《十月》刊物。許多市級、縣級刊物了解全國文學動向,就是通過這種方式來了解的。

  上面每一篇文章都可以讓人眼界大開!

  忽然,有人驚訝道:「阿萊!你的朋友餘切寫了一篇小說,請你先看。」

  阿萊顧不得說聲謝謝,立刻把小說翻開:《小鞋子》!

  這正是《十月》刊開篇的小說!「餘切」這兩個字已經有一種魔力,成為讓讀者看下去的金字招牌。

  阿萊在阿壩的兩年,不知道國內許多作家和文學流派,他對杭城會議一點兒也不感興趣。但他清楚的知道「餘切」這個人,不僅僅是他,就算是《草地》編輯部的同事們,就算是那個掉下河最終去世的阿壩放牛娃!

  他們都知道餘切,他們都看餘切寫的故事!

  當看到開篇時就介紹,阿里的妹妹落水後患了一種「將來不能走動的」怪病時,阿萊的呼吸忽然就急促起來,格薩爾王已經揮劍,他的筆就是他的劍。

  隨著故事情節繼續發展,阿萊凌亂的翻閱雜誌,他已經完全陷進去。阿萊的眼睛快速轉動,他的心情愈發沉重。

  看到因為鞋子太大,妹妹蹩腳走路時,阿萊忍不住大笑;看到哥哥阿里拼命賽跑時,阿萊皺著眉頭;看到那雙滿是血跡的腳底板,泡在金魚盆中,魚兒都來親吻那雙傷腳時,小男孩憂傷的看著自己不是「新鞋子」的冠軍獎品時……阿萊終於忍不住痛哭起來!

  我正是那一個小男孩啊!

  誰不是阿里?誰不是小男孩?

  我們都有年少不可得之物!

  阿壩面臨的現實甚至超越了《小鞋子》中描述的貧窮家庭,在阿壩已經到了不知道「運動鞋」是什麼東西的程度,而在這種情況下,餘切卻想試圖向讀者們科普「脊髓灰質炎」這一個病症,引導大家來關注它!

  這是多麼偉大的一次嘗試?

  就算是沒辦法籌集到足夠多的善款,僅就這一篇文章,也足夠了!

  阿萊站起來,餘切向他許諾的畫面,變化成一種光暈再次閃爍在他的腦海,他揮舞雜誌道:「我看到了一個現實中的格薩爾王!他用筆作為刀,他面前的邪惡是人間不幸福的事情,他努力把這些都斬斷!他就要做到了!」

  同事們已經習慣了阿萊一談到餘切時的瘋瘋癲癲,聽到這話後,紛紛來看這篇小說。

  結果,先前批評阿萊是個「痴人」的同事,看完故事後卻忽然沉默了,然後朝阿萊伸出手握住:

  「阿萊,只論你朋友在文學上的嘗試,我想他就像是格薩爾王那樣的偉大!」

  《十月》刊迎來了一場開門紅,要求轉載小說的報告每天都出現在編輯部,讀者的信件如同雪花一樣塞進信箱,僅一周過去,就讓全雜誌社的人加起來也回不過來!

  《小鞋子》更是迅速成為青少年指定的讀物!附近的中小學家長們自發的把小說推薦給自己的孩子看,孩子們看完小說之後幾乎沒有不感動的,紛紛問自己的長輩:那個脊髓灰質炎到底是一種什麼病症?

  阿里真好,他的妹妹真可憐!

  我們能不能幫幫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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