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絕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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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一心拿著短矛,一矛刺進了林少聰的脊背。

  張來福感覺身子一顫,但沒覺得疼,幸虧老梁手上留著力道,他怕林少聰和張來福直接滾到山下,所以這一下沒能刺穿林少聰的身體。

  林少聰壓低聲音對張來福說:「倒下。」

  倒下?

  這可不太容易。

  眼前的山坡陡峭得讓人站不住,要是往前倒,直接就得從山坡上滾下去。

  往後倒也不行,不符合力學原理,而且林少聰背後插著柳枝,往後倒在地上,弄不好真就串成了糖葫蘆。

  張來福儘量選了個合適的角度,側著身子倒了下去。

  老梁笑了笑,這是真倒還是假倒?

  真倒假倒都不要緊,他又扯了幾根柳樹枝,在手裡去了皮,再把柳條壓彎,穿插,拉緊,反覆操作。

  幾根柳條像蛇一樣在老梁手指間縈繞,張來福看不清楚老梁的手法,只看到柳條被他編織成了一個盤子,盤子四周向上翹起,迅速生出了側壁。

  有側壁的盤子是什麼東西?

  林少聰用眼角掃了老梁一眼,小聲說道:「他是編筐的柳匠,千萬別被他扣住。」

  柳匠,以柳條、柳枝為原料製作生活用具的手藝人,三百六十行之一。

  話沒說完,老梁已經編好了一個柳條筐,朝著張來福和林少聰扔了過來。

  看那筐子也不大,速度也不快,卻不好躲閃,無論張來福往哪邊躲,筐子一直在他頭上縈繞。

  無奈之下,張來福甩開了背後的林少聰。

  少了背上的負擔,張來福順利躲過了筐子,但林少聰被扣住了。

  透過筐子眼,張來福能看到林少聰在筐里蜷曲的身體。

  柳匠絕活——鎖骨筐!

  林少聰還在筐子裡掙扎,老梁五指一收緊,把手掌攥成拳頭,筐子上的一根根柳條來回遊移,整個筐子隨之收緊。

  梁一心勸了一句:「林少爺,別動了,越動越受苦。」

  林少聰不動了,老梁轉臉看向了張來福。

  「來福,這裡的戲演完了,跟我回秧子房,演下一幕吧。」

  張來福起身就跑,老梁回身扯了根柳條,擼了樹皮,甩手抽了過去。

  這是柳匠的基本功,叫做柳鞭,以老梁的手藝,只要抽中一下,就能打斷張來福的骨頭。

  張來福在山坡上跑的跌跌撞撞,腳下連著趔趄,靠著身手和運氣,居然躲過了這一鞭子。

  老梁兩步趕上,柳條一橫,順著腰間掃了過來。

  腰部這個高度實在不好躲,想要跳,張來福跳不了這麼高,想蹲下,這斜坡上又蹲不住。

  眼看這一柳鞭要掃中,張來福乾脆坐在了山坡上。

  這一下又被張來福躲了過去,可坐下去容易,站起來可就沒那麼快了。

  老梁揮起柳條再打,張來福也不知道該怎麼躲了。

  柳條舉過頭頂,正要打在張來福身上,忽見老梁目光凝滯,拿著柳條的右手,緩緩垂落了下來。

  他好像受傷了,但張來福沒看出他傷在了什麼地方?

  老梁大喝一聲:「誰!誰做的?」

  他神情驚愕的看向了柳條筐。

  柳條筐里裝著林少聰,他人出不來,也不可能從筐里出手偷襲,這是柳匠的絕活,絕活已經得手了,老梁有十足的把握困住林少聰。

  不是柳條筐里的林少聰,那還能是誰下的手?難道這裡還有別人?

  老梁轉過頭,看向了身後。

  趁著老梁轉頭,張來福看到了老梁的後腦勺。

  在老梁的後腦勺上,插著一把黏土做的匕首。

  匕首的刀刃全都進了頭骨,刀把露在外邊,還在緩緩蠕動。

  在山坡上,就在林少聰剛才站著的位置,林少聰靠著雙手,從淤泥里爬了出來。

  這把匕首,是林少聰扔出來的,插在了老梁的後腦勺上。

  林少聰不是在筐里麼?

  而今林少聰出現在淤泥里,那柳條筐里的是誰?

  老梁想不出來林少聰用了什麼手藝,因為後腦勺插了把匕首,導致他思路不是很清晰。

  林少聰的體力消耗很大,他維持不住絕活了,現在也不需要偽裝了。

  柳條筐里的假「林少聰」變得越來越松垮,筐眼裡緩緩滲出了些許淤泥。

  筐里是個泥人!

  和林少聰長得一樣身段,一樣長相的泥人!

  老梁這回看明白了:「你是泥娃匠……」

  泥娃匠,又叫泥人匠,推車賣泥人的手藝人,三百六十行之一。

  林少聰點頭道:「沒錯,我是個捏泥人的,祖師爺姓張。」

  他報了門道,泥人張是捏泥人這一行的祖師爺。

  梁一心回頭看了看張來福,終於看明白了一些事情,這是他倆設計好的圈套。

  雖說看明白了,可老梁想不明白,江湖上跌爬這麼多年,怎麼會被這兩個傻子給算計了?

  林少聰什麼時候用的絕活?

  難道是剛在拐子坡發現他們兩個的時候?

  老梁想起了一件事。

  林少聰那時候先從張來福背上下來,再開口說話。

  他為什麼非得從張來福背上下來?

  因為地上有淤泥,他就是為了給自己爭取一個用絕活的機會。

  從背上下來的人是林少聰本人,而張來福重新背起來的,是個泥人。

  張來福背著泥人往前跑,吸引了老梁的注意力,真正的林少聰已經鑽進了地上淤泥里。

  這是泥人匠的絕活,泥身脫胎。

  可這絕活不是輕易就能用出來的。

  先得迅速做好一個泥人,和林少聰身形相當,還得在不知不覺間和泥人互換位置,這得多難?

  林少聰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施展絕活,證明他手藝遠在老梁之上。

  可當初把林少聰綁來的時候,他可一點都沒反抗。

  老梁微微搖頭:「這沒道理,當初抓你時候,怎麼沒見你出手?」

  林少聰擦了擦臉上的泥水:「因為宋永昌在場,我打不過他。」

  老梁還是理解不了:「打不過,你一下都不打?」

  林少聰當時還真就一下不打:「打也打不贏,我為什麼要打?多打一下有什麼用?萬一你們失手把我打死了呢?」

  老梁搖了搖頭:「我們沒想打死你,我們只想抓活的。」

  林少聰也搖了搖頭:「你們要抓的是傻子,我當時要是打了,你們還能把我當傻子麼?你們還會讓我活著麼?

  就算不把我打死,還能對我沒防備麼?我還能逃得出來麼?」

  老梁很是費解的看著林少聰,他到底是闊少爺還是江湖人?

  不管他是什麼人,現在都必須得殺了他。

  老梁拎著柳條沖了過去。

  他離林少聰有二十步遠,林少聰腿腳不行,走不了,老梁只要跑十幾步,他手裡的柳條就能打到林少聰。

  只要柳條打在身上,就有可能打死林少聰。

  林少聰有些緊張,他做的黏土匕首,還在老梁的後腦勺里不斷的攪動,但老梁的生命,遠比他想像的要頑強。

  他用地上的淤泥又做了一把匕首,投向了老梁的前額,老梁揮舞著手裡的柳條,把匕首打了個粉碎。

  這些淤泥的質量,遠不及林少聰精挑細選的黏土,林少聰也顧不上做匕首,直接捏了泥球往老梁身上打。

  老梁被泥球打的血肉模糊,依舊往前沖,他現在就一個念頭,自己哪怕性命不保,也得弄死林少聰。

  林少聰肯定會發現那隻碗,他是手藝人,他肯定識貨。

  如果讓他活著,那隻碗暴露了,就一定會連累到二爺。

  其他的事情他想不起來了,腦子裡插了把匕首,他的思緒沒有那麼清楚。

  老梁離林少聰還剩不到十步,林少聰有些慌亂。

  他的手藝在老梁之上,但身體上有殘疾,這要是近戰,他可得吃大虧。

  林少聰正思索對策,忽見老梁踉踉蹌蹌,手裡的柳條掉在了地上。

  又跑了兩步,老梁腳一軟,摔在了山坡上。

  林少聰看到老梁的後腦勺上多了一把匕首,這把匕首也是他用黏土捏出來的,之前交給了張來福。

  張來福在老梁身後,把匕首扔向了老梁的後腦勺,他沒有那麼高超的技巧,全仗著黏土上的靈性,才打得這麼准。

  老梁趴在山坡上,抽搐了幾下,沒了生息。

  張來福在老梁身邊默默站了好一會。

  林少聰不知道張來福要幹什麼,他擔心張來福要失心瘋了。

  一個傻子如果還瘋了,那他還有救麼?

  張來福蹲下了身子,從老梁的後腦勺上拔下來兩把黏土刀子,一把遞給了林少聰,另一把揣進了自己懷裡。

  「好道具。」張來福稱讚了一句。

  林少聰長出了一口氣,他擔心老梁的屍首滾到山下,把身邊的淤泥推向了老梁。

  淤泥隨著林少聰的手勢不斷堆積,朝著老梁迅速蠕動,很快就包裹住了老梁的屍首。

  屍首在淤泥之中來回翻滾,直至被完全吞沒,過不多時,淤泥上冒出了一團柳絮。

  林少聰爬到近前,從淤泥里拿起了那團柳絮,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裡,看著張來福道:「不用害怕,這都是特效。」

  張來福從地上爬了起來,點點頭:「好特效。」

  林少聰又看了看地上的淤泥:「江湖人,死在泥土裡,也算落土歸根。」

  張來福再次點頭:「好歸宿。」

  林少聰拿著一團柳絮,對張來福道:「這個是手藝精,很珍貴,你要麼?」

  「我不要。」張來福不知道什麼是手藝精。

  林少聰把柳絮收進了衣服里:「我也不占你便宜,他剛才在哪棵柳樹里藏了東西,不管藏的是什麼,都歸你了。」

  PS:手藝精和碗,哪個更珍貴?

  感謝盟主星夢爵、感謝盟主Jetaime,感謝對本作的大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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