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我願意聽它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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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大哥說換取燈的來了,油燈突然興奮起來,張來福還不知道是什麼狀況。

  等他下了樓,才弄清楚換取燈的是什麼職業。

  這位換取燈的是個老太太,看年紀少說也有六十,她背著個破筐,蹲在一樓,挑揀著張來福扔出來的東西。

  「這挺好的新鞋,咋就給剪破了?」老太太挺惋惜,除了那張書桌,她把所有東西都收走了。

  「這張桌子你留給打鼓的吧,他們會修理,修理完了還能賣。」老太太從身後拿出來一個大紙包,給了張來福,「東西都挺好的,這一包我都給你了。」

  這一個大紙包里裝了二十盒火柴。

  取燈,就是火柴。

  換取燈,三百六十行住字門下一行,用火柴換別人家廢品的行當。

  她剛才說的打鼓的,也是住字門下一行,是收廢品的,但那一行的地位比換取燈稍微高一點,他們給錢。

  老太太帶上東西走了,張來福兩步趕上:「大娘,火柴還有嗎?」

  老太太看了看張來福:「小伙子,我給的不少了,鞋讓你剪壞了,修鞋的都不知道收不收,那些書本也就能賣廢紙,那些破毛筆我都不知道能幹啥用。」

  她以為張來福還想要火柴。

  張來福確實想要火柴,但不是白要。

  他拿出來一塊銀元給了老太太:「你有多少火柴,我全都買了。」

  老太太是個老實人,一看大洋,都覺得眼暈:「不值這個,取燈兒不值錢的。」

  「那你說個價,我全都買了。」

  張來福買了十大包火柴,其中有七包是白磷的,三包是紅磷的。

  他把這些火柴全都拆開,放在了油燈近前,油燈突然變得熾熱,一盒白磷火柴,直接在油燈身邊燒起來了。

  白磷火柴不是安全火柴,隨便找個地方一蹭就能生火,溫度稍微高一點自己就能燒起來。

  這盞油燈很渴望這些火柴燒起來。

  為什麼呢?

  張來福坐在桌子前,靜靜看著油燈。

  為什麼火柴要叫取燈兒呢?

  他就這麼靜靜看著,看了好長時間。

  他好像明白了一些事,但又沒太明白。

  油燈好像一直想告訴他一些事情,張來福只聽明白了一部分。

  他做了一盞燈籠,立在地上,點著了。

  一桿亮用得還是不熟練,燈籠的光線起初很微弱。

  桌上的油燈很著急,周圍的火柴一根一根點著了。

  透過燈籠的光,張來福看到桌上的油燈亮了,裝著燈油,燒著燈草,亮了。

  這回張來福看明白了。

  「你想亮一回?」

  張來福好像回答對了某個問題,油燈周圍的火光比之前更耀眼了。

  他在火光之中看到了一座窯爐。

  這隻油燈是從窯爐里燒出來的,出爐的時候,油燈很得意,它知道自己的質量比其它燈好很多。

  它被擺在了貨架上,可很長時間沒賣出去,黑陶的油燈屬於廉價貨,買家一般隨手拿一個就走,很少有人精挑細選。

  到了後來,終於有人把這盞油燈買走了,用很低廉的價格買走的。

  油燈以為自己能亮了,可這個買家是個行家,他看出來這個燈是個碗,把燈收走了之後,他從來沒有用過,一直藏在家裡。

  在那個人的家裡,它看見過油燈該做什麼,它跟別的油燈說過話,它真的很想亮一回。

  在集市上,它看到桌子覺得親切,它知道油燈該和桌子一起用。

  張來福打開了抽屜,它以為張來福要拿火柴點燈了,它很激動,火柴都是放在抽屜里的。

  夜裡看書要用燈,寫字要用燈,做針線要用燈,看到這些東西,油燈都喜歡。

  鐵匠不用燈,爐子裡的火夠亮,油燈不喜歡鐵匠。

  看到張來福用火柴的時候,油燈更加興奮了,它以為張來福要點燈了,可惜張來福點的是燈籠,當時他要用一桿亮,檢查何勝軍給他的大洋錢。

  燈油它喜歡,燈草它也喜歡,但這盞油燈最喜歡的取燈兒,是火柴,因為取燈兒是點燈用的。

  看明白了嗎?

  「看明白了。」

  為什麼能看明白?

  「是啊,為什麼呢?」

  一桿亮產生的強光消失了,張來福揉了揉眼睛。

  油燈還在桌上放著,沒有亮。

  剛才有幾根火柴燒著了,如今也熄滅了。

  剛才看見那些東西是從哪來的?這是不是某種相碗的手段?

  問問柴大哥去!

  張來福衝到樓下,找到了柴大哥:「大哥,我剛才用絕活一桿亮,看見了一個碗,從窯爐里我就看見了,上貨架我又看見了,後來我還看見……」

  柴大哥給張來福倒了一碗水:「兄弟,你先喝口水,不著急的,我跟你說,人得睡覺,不睡覺要出事情的。

  我之前兩天兩夜沒睡覺,我看見我兩個媳婦兒打起來,等睡了一覺再一琢磨,我一個媳婦兒都沒有,怎麼能打起來麼?」

  「大哥,我是真看見了!」

  柴大哥又給張來福倒了一碗茶:「之前不是跟你說過麼,一桿亮我也見過,你要說你看見鬼魂和妖怪,這我信,你要說你看出來迷局和局套,這我信,你要說你看出來機關陷阱,這我也信,紙燈匠就有這個本事。

  可你要說看見一個碗的來歷能被你看清楚,那還要相碗的做啥?直接找你們紙燈匠不就完了麼?」

  「可我真的看見了……」

  「兄弟,好好睡覺,行不?你昨晚一宿沒睡,這哪能行!你要睡不著,我這有悶倒驢。」柴大哥給倒了一碗好酒。

  「柴大哥,我真看見了。」

  「悶倒驢不行,我這還有一悶棍,你睡不睡?」柴大哥拿起了根竹竿子。

  「睡!」張來福轉身走了。

  老柴扔了竹竿子:「這傻小子,人傻,一根筋,還拔犟眼子!之前看你跟個水車打仗我就覺得不對勁,再不好好睡覺,你不傻透腔了嗎?」

  張來福很生氣,和老柴根本沒法交流。

  回了竹樓,張來福看了看桌上的油燈。

  從昨天去集市,他就一直和油燈說話。

  有沒有那麼一種可能,是不是自己太想開碗了,腦子出了問題?

  火柴到底是不是開碗用的?

  就算是,最好也別急著開碗,自己的精神狀態確實不算好,別到時候出了差錯。

  柴大哥說得也對,那就睡一覺吧。

  他躺在床上要睡下,躺了一會,又睜開了眼睛。

  「你想亮一回,那就亮著吧。」

  他往油燈里添了燈油,插上了燈草,劃著名了一根火柴,把燈草點著了。

  大白天,陽光很足,燈火顯得不那麼亮。

  張來福把窗戶板擋上了。

  陽光照不進來,油燈把屋子點亮了。

  屋子裡一絲風都沒有,但燈火卻在油燈上不停地跳。

  「這麼高興,那就一直亮著吧。」

  張來福躺在床上睡著了,睡到黃昏發現油燈還亮著。

  雖說張來福急著開碗,可這油燈還亮著,這可怎麼辦?

  讓它亮著吧,它從來都沒亮過。

  張來福到柴大哥那蹭了晚飯,柴大哥還稱讚了兩句:「睡了一覺,像樣多了,現在不說胡話了吧?」

  「我什麼時候說過胡話?」

  柴大哥笑道:「你小子咋還不承認麼?你和水車說話,和燈籠說話,這幾天又和油燈說話,你當我沒看見麼?」

  張來福不覺得這是說胡話:「它們都挺愛說話的,我跟他們聊得挺好的。」

  柴大哥有點尷尬:「兄弟,我能跟你說麼,這個物件吧,它不會說話,雖然萬物有靈,但說話這個事情,它們真的不會……」

  「它們會說話,」張來福很嚴肅地看著柴八刀,「我願意聽它們說話,你願意聽嗎?」

  柴大哥不知該說什麼:「那啥,我這還有悶倒驢,你再來一碗。」

  門外傳來了一陣吵鬧聲,一個鄰居來到門前,問道:「姚家又招雜役了,你們去不?」

  柴大哥冷笑一聲:「他家天天招雜役,不嫌命長,你可別去。」

  鄰居問張來福:「你去不?」

  不等張來福回話,柴大哥衝著鄰居喊了一聲:「滾蛋,要去自己去,少禍害別人!」

  張來福問柴八刀:「姚家和經常招雜役嗎?」

  「不光是雜役,廚子、丫鬟、長工,他們家每個月都招人!」

  「你剛才說嫌命長是什麼意思?」

  「他們家對下人太狠,死在他家的人多了去了,阿福,你可千萬再去他家了,之前吃過虧,你可得長記性。

  姚仁懷太不是東西,他自從來了蔑刀林就沒做過好事兒,整個蔑刀林的竹老大都和他有仇,你想想這龜兒子是個什麼操行?」

  吃飽喝足,張來福給油燈添了油,又睡下了。

  到了深夜,張來福聽到了敲門聲。

  咣當!咣當!

  張來福一睜眼,發現不是敲門,是那盞油燈在桌子上搖晃。

  他盯著油燈,感覺對方有話要說。

  「是不是沒油了?」

  張來福正要過去加油,燈草上的火焰突然變大了。

  呼!

  隨著火焰的膨脹,周圍的火柴朝著油燈緩緩聚攏,它們跳出了盒子,飛向了油燈。

  這碗,自己開了?

  是的,它自己開了。

  它的價格沒到十萬大洋,但它的成色並不輸給禮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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