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大豪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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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永昌穿著軍服,兩點半多些,來到了南城門。

  今夜在南城守門的是元熟皮。

  這人是個皮匠,在放排山的時候,原本只是個火刀子,就是身份最高、最能打的一類匪兵。等到了油紙坡,元熟皮不知道跟誰學了幾招兵法,跑到袁魁龍那去顯擺,本來只想掙幾個賞錢,沒想到袁魁龍還真喜歡,把他升為隊官了。

  當了隊官之後,元熟皮更上進了,他覺得自己不能只靠那幾招兵法蒙人,他請了教書先生,開始學認字,雖然學得不快,但他真下了不少功夫。

  今晚在城門值哨,元熟皮正拿著《百家姓》練字,手下軍士跑了過來:「隊官,二標統來了!」元熟皮趕緊相迎:「二標統,您有什麼指示?」

  宋永昌看了看元熟皮手裡的《百家姓》,面帶讚許,點了點頭:「行啊皮子,你是有出息了,《百家姓》都認全了嗎?」

  元熟皮有點不好意思:「剛學了三十來個,今天學了明天就忘,離認全還早著呢。」

  「不著急,慢慢學,」宋永昌又看了看元熟皮寫的字,「你這個字寫得差點意思,有些字有大毛病,看著筆順都不對,以後還得多練。」

  「是!」元熟皮敬了個軍禮,他覺得今天晚上的二標統特別親切。

  宋永昌抽出來一支自來水筆,給了元熟皮:「這是金尖的,送你了,我喜歡你這樣有出息的人。」「多謝標統賞識!」元熟皮有點感動,二標統原來是這麼好的人,之前怎麼沒看出來?

  宋永昌又在城門附近巡視一圈,壓低聲音問元熟皮:「咱們大當家對你不薄吧?」

  「大當家對我恩重如山。」元熟皮剛學了恩重如山這個詞,他覺得自己應該用對了。

  「我平時對你也還不錯吧?」

  「二當家跟我情投意合!」元熟皮覺得這個詞也用對了。

  「情投意合用得不妥……」宋永昌沒時間跟元熟皮說這些,「我和大當家的這邊有件要緊差事吩咐你,你該不會推辭吧?」

  元熟皮挺直了腰身:「只要兩位當家的說句話,燉湯燒火,在所不辭!」

  他想說赴湯蹈火,但一時間沒想起來。

  宋永昌能明白元熟皮的意思,對元熟皮的回答也挺滿意:「一會到了三點鐘,你把城門打開,有一夥客人要來。」

  元熟皮一怔:「您說的要緊差事就是這個?」

  宋永昌點點頭:「就這個,能辦到吧?」

  元熟皮把腰杆挺得更直了:「這件事情,何足掛齒,我肯定辦不到!」

  宋永昌一怔:「你剛說什麼?」

  「我說何足掛齒呀,」元熟皮覺得這個詞可能過於複雜了,他還特地給宋永昌解釋了一下,「足就是腳,齒就是牙,腳都掛在牙上了,這樣的事情我肯定辦不到。」

  解釋過後,元熟皮滿懷期待地看著宋永昌。

  二當家是有學問的人,跟二當家就得說有學問的話,跟有學問的人,就得說有學問的話。

  有學問的話就跟春典似的,一般人聽不懂,得有學問的人才能聽明白。

  宋永昌把臉沉了下來:「讓你開個城門,有什麼辦不到的?」

  元熟皮一愣:「這是大當家的命令啊,晚上八點以後城門必須關了。」

  以前油紙坡夜裡是不關城門的,袁魁龍只在夜裡安排人在城門盤查。

  可自從崔應山上次來要錢,袁魁龍擔心情況可能有變化,所以臨時定了規矩,這段日子都是晚上八點關城門,第二天早上八點再打開。

  宋永昌現在突然讓開門,元熟皮可不敢答應:「沒有大標統的命令,晚上誰也不敢擅自打開城門。」「誰說你擅自打開了?我不是跟你說了嗎?這就是大當家的命令。」

  元熟皮問了一句:「有大標統的文書嗎?」

  宋永昌皺眉道:「有文書你能看得懂嗎?」

  元熟皮平心靜氣地回話:「看不看得懂是我的事,但您得把文書給我看。」

  宋永昌生氣了:「今天我不把文書給你,你就不給我開門是嗎?」

  元熟皮面帶笑容,可腰杆兒挺得很直:「二標統,我敬重您,我敬重有學問的人,但沒有大當家的命令,這城門肯定不能給您開。」

  呼!

  一陣微風吹過,一縷棉絮飄到元熟皮臉上,割開了一道血口。

  宋永昌看著元熟皮:「我把話跟你說得這麼明白了,我是奉了大當家的命令來的,你也不給開嗎?」元熟皮依舊挺著腰杆:「二爺,您別生氣,我是皮匠,臉皮厚,您要生氣了就在我臉上多劃幾道口子,我扛得住。

  但如果沒有大當家的命令,城門誰也不能開。」

  宋永昌把眼睛一瞪:「要是大當家的就在這站著,你也敢這麼說話嗎?」

  袁魁龍給元熟皮拿了個柿子:「是呀,大當家的要是來了,這事兒可怎麼說呀?」

  「他這就是不把大當家的放在眼裡,他這就是搓..…大當家的好!」宋永昌敬了禮,趕緊向袁魁龍問好。

  袁魁龍什麼時候來的?

  他踩了柿子還是穿了草鞋?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元熟皮也很意外,他還以為自己真的冒犯了大當家的,心快跳到了喉嚨,可腰杆兒依舊挺得很直。袁魁龍看向了元熟皮,豎起了大拇指:「好小子!明天到標統府來找我,我這重重有賞,告訴弟兄們,把傢伙都帶上,一會確實有客要來。」

  宋永昌滿臉笑容,也衝著元熟皮豎起了大拇指:「皮子,今天表現的確實不錯,我剛才就是替大當家的試試你,你小子還真是個硬骨頭,南門有你守著,我和大當家的也放心了。」

  「你放心了?」袁魁龍衝著宋永昌笑了笑。

  宋永昌用力點頭:「身邊有這樣的弟兄,我肯定放心!」

  袁魁龍嘆了口氣:「身邊有你這麼個弟兄,我是一點都放心不下。」

  宋永昌趕緊解釋:「當家的,我真是過來試探一下這邊的弟兄,我沒有別的意思。」

  「你的意思我都明白,咱們找個地方說話。」袁魁龍帶著宋永昌,來到了城門邊上的小公園,找了個涼亭坐下了。

  涼亭里沒別人,就他們兩個。

  宋永昌偷偷看了袁魁龍一眼,有時候他真想跟袁魁龍拚一場。

  可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沒這個膽子,尤其是看到袁魁龍拿出柿子的時候。

  「來,兄弟,吃個柿子。」

  宋永昌一看是黃瓤柿子,拿過來吃了。

  吃完了柿子,宋永昌又解釋了一次:「大當家的,我的心意您應該明白。」

  袁魁龍點點頭:「我明白,一直都明白。」

  宋永昌嘆道:「您要是明白,我就放心了。」

  「你怎麼又放心了?」袁魁龍長嘆了一口氣,「大敵當前,惡戰馬上開打,你覺得我能放心得下嗎?」「馬上開打?」宋永昌故作驚訝,「大當家的,您是不是收到什麼消息了?」

  袁魁龍衝著老宋笑了:「這不剛從你這收到了消息嗎?你大半夜跑去開南門,不就是為了把崔應山迎進來嗎?」

  宋永昌趕緊起身:「大當家的,我可沒想做這種事,您可真是冤枉我了,我當面跟您發誓.. ..」袁魁龍趕緊攔住了宋永昌:「別發誓,千萬別發誓,這誓一旦靈了,你再被咒死了,我還挺心疼的。」「當家的,我沒有.....」

  袁魁龍示意宋永昌不要衝動:「老宋,咱們心平氣和地說這事,咱們是段帥的部下,靠著段帥的名號,拿下了油紙坡。

  現在你想投靠沈大帥,問都不問我,就想把城門打開,我要是就這麼投靠了沈大帥,段大帥會怎麼想?你覺得我是這樣的人嗎?」

  宋永昌挺直腰身,神情激動:「當家的,我自從落草,就一直跟著您,刀山火海,槍林箭雨,我從沒退縮過。

  這麼多年,我對當家的忠心耿耿,不為別的,就是為了您的人品,您怎麼可能是那種背信棄義的人!」袁魁龍抓著宋永昌的手,神情也很激動:「老宋,其實我就是這樣的人,投靠沈大帥也沒什麼不好。」「那個,什麼……」宋永昌沉默了一會,把地上吃完的柿子皮撿起來,又啃了一口。

  他一時間不知道該說點什麼,還是先吃柿子吧。

  袁魁龍一皺眉:「那柿子就剩個皮了,你還吃它幹什麼?柿子咱這有的是,弄得咱們兄弟好像吃不起柿子似的。」

  他又給宋永昌拿了個柿子:「兄弟,你要投沈大帥,這事呢,也不是不能辦,那咱們得說清楚,這事該怎麼辦,你直接開城門把崔應山放進來,這肯定不行。

  到時候崔應山把咱們打敗了,咱們找崔應山投降,那可不算投了沈大帥,那就成了喪家之犬。你是讀過書的,喪家之犬你明白吧?沈大帥想給咱們條活路就給,不想給咱們活路,咱們也沒轍。標統什麼也別想了,弄不好連個營管帶他都當不上,你說這到時候得多寒滲。」

  宋永昌真就不明白了,話說到這份上,他就直接問了:「當家的,你是怎麼知道崔應山今天晚上要來的?」

  袁魁龍笑道:「剛才不是說了嗎?就是從你這齣來的消息。」

  其實這話是逗宋永昌的,袁魁龍早就知道崔應山快打過來了。

  袁魁鳳坐著船,天天在外邊轉悠,她可不是遊山玩水去了,她是打探消息去了。

  袁魁龍非常正式地和宋永昌商量:「我是覺得吧,咱們投靠沈大帥,就得名正言順的去,挺直了腰杆跟他談條件。

  他要是把油紙坡留給我,咱以後就跟著他,他要是不答應,那我就得和他打到底,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宋永昌感覺自己腦仁子快炸了,他現在就能回應一句話:「當家的,我不懂什麼道理,你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

  「說的好呀老宋,我就知道你是我親兄弟!我這邊還真有件要緊事讓你辦。」

  「當家的只管吩咐。」

  袁魁龍看了下懷表:「沈帥應該是讓你三點鐘開門,但我估計崔應山肯定不會三點鐘來,時間上肯定得多留出來一點。

  我估計著等崔應山來了,怎麼也得將近四點吧,你說是不是?」

  宋永昌一個勁兒地搖頭:「這裡面的事情我都不知道。」

  袁魁龍接著和宋永昌商量:「我現在說的事,你必須知道,一會你出城,假裝去和崔應山接應,就說咱們這邊準備投降了,城門都打開了。

  你讓崔應山趕緊進城,活捉袁魁龍,你覺得這個辦法怎麼樣?」

  宋永昌感覺不妙,他感覺自己真要赴湯蹈火去了:「當家的,你到底什麼意思?你還是給我個痛快吧!你讓我去找崔應山幹什麼去?」

  袁魁龍不高興了:「老宋啊,咱哥倆還是生分了,剛才不都說好了嗎?讓你幹什麼就幹什麼,你不能轉眼不認帳啊。

  我一會派幾個兄弟跟你一塊去,你千萬給我記得,你回不回來都不要緊,但這幾個兄弟必須得回來復命,如果這幾個兄弟回不來,你可就要受罪了。」

  宋永昌眼淚都快下來了:「當家的,您讓我去找崔應山幹什麼去呀,您就跟我說句痛快話。」袁魁龍拿著一個柿子,手裡盤了好一會,交給了宋永昌:「事情不都說清楚了嗎?你趕緊去吧,快去快回,我在城裡等你。」

  宋永昌重新來到了南大門,十幾名士兵端著槍都在身邊等著。

  這些士兵宋永昌看著都眼生,裡邊居然沒有一個是他見過的。

  這些人哪來的?

  都是袁魁龍新招來的?

  十幾名士兵一起朝著宋永昌打招呼:「二標統!」

  宋永昌回頭問袁魁龍:「這些弟兄都叫什麼?一會崔應山要是問起來了,我總得答得上來。」袁魁龍搖搖頭:「老宋,這你就不用操心了,這些兄弟都非常機靈,你讓他們叫什麼,他們就叫什麼,時間不多了,你趕緊去吧。」

  宋永昌帶著人出了城,他也不知道崔應山在哪,只能一路往南走。

  走了十多里,有一名士兵下了馬,小聲說道:「二標統,應該就是這了。」

  為什麼是這?

  這當兵的怎麼知道是這?

  合理的解釋只有一個,袁魁龍已經掌握了崔應山的動向,每一步都掌握得非常清楚。

  袁魁龍把崔應山引到城下,明顯是想打伏擊。

  擺在宋永昌面前有兩條路,一是戳穿袁魁龍的計謀,讓崔應山早做應對。

  另一條路,聽袁魁龍的吩咐,把崔應山引到城下。

  這兩條路天差地別。

  崔應山是督軍,袁魁龍只是個標統。

  如果只是崔應山來報復袁魁龍,段帥願意出手相助的情況下,袁魁龍或許能抵擋住。

  但如果是沈大帥想要收拾袁魁龍,就算段帥出手相助,袁魁龍也難逃一劫,所以該走哪條路,這是明擺著的事情。

  宋永昌身上飛出陣陣棉絮,他在和崔應山打招呼。

  崔應山見宋永昌來了,就知道自己部隊暴露了。

  他知道這情況很危險,但他也曾走過江湖,知道江湖人的做派,他讓手下一名參謀替他做了回應。這名手下也是彈花匠,這名部下在棉花里加了些藍墨水,順風飄到了宋永昌面前。

  宋永昌一看棉花是藍的,這是他們行門的春典,意思就是有話請直說。

  他回了一句:「棉花是好棉花,只是這地方風大,想彈棉花也鋪不開場子。」

  手下人告訴崔應山:「這人想借一步說話,您看怎麼回他?」

  崔應山讓警衛營選了十幾名精幹的警衛,簡單叮囑了幾句,崔應山在夜色下現身了。

  「宋標統,大半夜出城不是專門為了迎接我吧?」崔應山面帶笑容看著宋永昌,說話時的語氣倒很輕鬆宋永昌笑了笑:「還真是為了迎接崔督軍來的,這是沈大帥給我下達的命令。」

  「沈大帥?」崔應山盯著宋永昌看了許久,雙眼發出陣陣寒光。

  他這次來偷襲油紙坡,完全是出於和袁魁龍之間的私怨,打下來之後,他可以考慮把油紙坡獻給沈大帥,可現在還沒開打,沈大帥怎麼就收到消息了?

  難道是自己身邊人走漏了風聲?

  這個宋永昌又想幹什麼?他真是沈帥的人嗎?

  就算他真是沈帥的人,他來這裡的目的又是什麼?

  勸我不要和袁魁龍動武?又或是責怪我擅自行動?

  又或者是他根本不是沈帥的人,而是袁魁龍使出來的緩兵之計。

  崔應山現在覺得緩兵之計的概率非常大!

  宋永昌原本想把袁魁龍伏擊的計劃告訴崔應山,讓崔應山早作防備。

  可他沒想到崔應山沉默了一分多鐘沒說話,手下人殺氣騰騰,似乎要對宋永昌動手。

  宋永昌不動聲色,只等著崔應山回應。

  崔應山看著宋永昌,語氣冰冷地問:「你什麼時候成了沈帥的人?有什麼證據嗎?」

  「證據確實是有,但現在不是說證據的時候,我來這是想告訴你 ...」

  「沒有證據是吧?」崔應山笑了,「那就是袁魁龍派你來拖住我,是不是?」

  宋永昌還在解釋:「崔督軍,現在情況非常危急,你聽我說. . .」

  「到底有沒有證據?」崔應山不耐煩了,手下人朝著宋永昌舉槍了。

  宋永昌把沈大帥的書信拿了出來,交給了崔應山的人。

  他原本不想拿這封書信,因為書信上的內容很容易造成誤會。

  可現在不拿書信不行了,崔應山完全不信任宋永昌。

  崔應山看了書信,確實是沈帥的筆體,也有沈帥的大印,他手下還有懂行的人,看到了大帥印上幾處防偽標記,確定這印用的是真的。

  可即便如此,崔應山依舊不相信宋永昌:「宋標統,大帥在信上說,讓你幫我把城門打開,你開了沒有?」

  崔應山這個態度,宋永昌真不知道該怎麼說話了。

  「別在這和我磨耗,軍情可耽誤不得,」崔應山讓手下人上了子彈,他又問了宋永昌一遍,「城門開了沒有?沒開你就是耍我!城門要是沒開,你用的就是緩兵之計!」

  宋永昌權衡許久,慢慢低下了頭,看向了崔應山:「可以開。」

  本來宋永昌覺得有兩條路,現在他才看清楚,其實只有一條路。

  袁魁龍那邊的路確實難走,但起碼能走得通。

  崔應山根本不把宋永昌當人看,今天就算幫了他,在他這也落不到一句好話,還得背上一個延誤軍情的罪過。

  那就沒辦法了,那就只能走原來那條路了。

  崔應山還沒明白宋永昌的意思:「可以開又是什麼意思?」

  宋永昌回話:「我來這就是想和崔督軍商量好下一步的計劃,崔督軍如果定好了今夜要進兵,我立刻回去,幫你把城門打開。」

  「這話當真?」

  宋永昌指了指崔應山手裡的書信:「咱們都是沈帥的人,沈帥對我還有救命之恩,這話肯定沒有半點摻假。」

  崔應山又看了一遍書信,心裡還是覺得放心不下。

  「你現在見了我的面,你覺得我還能放你回去嗎?」

  宋永昌微微皺眉,語氣也加重了:「崔督軍,我來幫你,還幫出罪過了?那你覺得該怎麼辦?現在南城門關著,你是打算強攻嗎?

  南城門周圍有大大小小十幾件厲器,都是守城門的好東西,我相信崔督軍不怕這些厲器,可真要強攻的話,弟兄們也得有不少死傷吧?

  我如果現在把城門打開,您直接進城活捉袁魁龍,那算是手到擒來吧?放著好好一場大勝你不要,非要一場慘勝,這是何苦呢?」

  崔應山自然明白城門的重要性:「非得你回去,這城門才能打得開嗎?」

  宋永昌點點頭:「肯定得我回去,我要是不回去下命令,城門還能自己開嗎?」

  崔應山看了看跟在宋永昌身邊的幾名護衛:「叫你手下人回去一趟,這事辦不成嗎?」

  宋永昌肯定得說辦不成!他不可能把自己留在這當人質。

  可還沒等他開口,手底下人替他說話了:「二爺,您在這等著我,這事我替您辦了。」

  「二爺,您放心,這事兒包在我們身上!」

  宋永昌臉一白,他問手下人:「你們哪能行,守門的哪能聽你們的?」

  這些手下人都是袁魁龍派來的,肯定要按袁魁龍吩咐的做:「二爺,您放心,這件事之前都安排妥了,我們回去知會一聲就行。」

  宋永昌沉下了臉,這是把他往火坑裡推:「你們幾個去了也沒用,這事兒得我親自去辦!」崔應山在旁邊插了句話:「老宋啊,你這什麼意思啊?人家兄弟都說能辦成,你還非得跑一趟幹什麼呀你就在這陪我待著,什麼時候城門打開了,什麼時候咱們再進軍,等這仗打完了,我找沈大帥給你請賞去!」

  宋永昌的三名部下騎著快馬回了油紙坡,崔應山帶人包圍了宋永昌,在原地待命。

  沒過一會,崔應山的偵察兵回來了,向崔應山報告了消息。

  「督軍,油紙坡的南大門開了。」

  「好!」崔應山衝著宋永昌點了點頭,「老宋,這事辦得漂亮,那就勞煩你做個先頭部隊,帶我們弟兄進城吧。」

  還沒等宋永昌回話,崔應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不知去向。

  此刻崔應山已經鑽進了草垛里,正在余青林的幫助下,迅速向油紙坡行軍。

  余青林還有點放心心不下:「老崔,土匪的話你最好別信,我當初跟袁魁龍交過手,我可是吃過虧的人。」

  崔應山點點頭:「放心,我加著防備,看事情不對,咱們立刻撤回去。」

  一大片草垛來到油紙坡城下,崔應山在暗中觀察著宋永昌。

  宋永昌走向了城門,正在和城門旁邊的軍士打招呼。

  城門確實大開著,現在是進兵的大好良機。

  崔應山正要下達進兵的命令,余青林突然覺得不對勁:「老崔,這地裡邊好像有動靜。」

  余青林用草垛行軍,他的草垛非常大,只有極少一部分露在地面上用來觀察和換氣,大部分草垛都在地下。

  這兩天崔應山跟著余青林走,地下什麼奇形怪狀的東西都見過了,他還以為余青林又是見到蟲蛇之類的東西,還真沒當回事。

  他讓傳令官下令攻城,余青林喊了一聲:「先等一下,這附近好多蛇。」

  「老余,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這兩天我跟著你,什麼蛇都見過了。」

  「不光有蛇,還有樹根。」

  「樹根就更不稀奇了。」

  「這樹根是鐵的。」

  「鐵樹根?」崔應山意識到狀況不妙,要把宋永昌叫過來問話。

  可還沒等他派人過去,宋永昌撒腳如飛,已經跑進城門洞了。

  崔應山立刻讓人朝著宋永昌開槍,這些槍都是特製的軍械,子彈頭打在人身體裡能像蟲子一樣來回亂鑽,殺傷力極大。

  宋永昌用棉花扛住子彈,拚了命地往城裡跑,等他進了城,城門咣當一聲關上了。

  崔應山情知大事不妙,立刻下令撤兵。

  余青林調轉草垛,正要往回走,發現草垛被樹根給纏住了。

  「我就跟你說這樹根不尋常,你還不相信。」余青林很著急,操控著草垛,想方設法往外掙脫。但這些「樹根」可不那麼容易掙脫。

  纏住他的不是樹根,是榮修齊為喬建明打造的鐵絲網。

  鐵絲網在戰場上很常見,但這類鐵絲網加了靈性,能鑽地。

  地下還不止有鐵絲網,之前余青林感知到的大量游蛇,其實也不是蛇,這是榮修齊給喬建明打造的地地雷在地下竄來竄去,找到合適的位置,幾乎在同一時間引爆了。

  油紙坡南城門外,地面上掀起一陣一陣土浪。

  土浪里夾雜著大量乾草,乾草里夾雜著鮮紅的血肉。

  袁魁龍站在城頭上看著,輕輕嘆了口氣:「崔督軍不易呀,大老遠來,還沒開打就中了埋伏,咱們給點炮火支援吧。」

  湯占麟立刻下令開炮,城頭之上,炮火雷鳴,城頭之下,地面跟燒開的茶水一樣,上下翻騰。哢噠!哢噠!

  顧書婉穿著高跟鞋跑進了沈帥的書房:「大帥,剛收到消息,崔應山偷襲油紙坡,遭遇慘敗,目前正在撤軍,傷亡情況不明。」

  沈程鈞看向了顧書婉:「這消息是崔應山報過來的?」

  顧書婉搖搖頭:「是咱們的特工人員打探回來的。」

  沈程鈞笑了:「我猜崔應山也不敢把這事兒報給我,堂堂督軍,打個標統,還打成這樣,難怪老喬活著的時候就看不上他。」

  顧書婉問:「要不要給崔督軍送去些支援。」

  沈程鈞現在沒想支援的事情,他在想這一仗為什麼打得這麼不堪:「我已經安排人幫崔應山打開城門了,按理說他不應該打得這麼狼狽,難道說有人在這裡使詐了?」

  沈帥說的這些話,顧書婉根本聽不懂,她重新核對了戰報,發現這早已超出了她要報告的內容。「大帥,您剛才說的,說的是...阿嚏!」

  顧書婉突然打了個噴嚏,帶著鼻涕,加上一封書信,全都噴在了沈大帥臉上。

  這兩天,顧書婉鼻炎發作的厲害,鼻涕非常的黏。

  她想幫沈大帥把書信拿下來,扯了兩次沒扯動。

  沈大帥自己把書信拿了下來,拿一條影華錦做的手絹擦了擦臉,回手打開了保險柜,拿出了武王鞭。顧書婉跑出了書房,沈大帥在後邊掄著鞭子,一邊追一邊罵:「我跟你說過多少回,打噴嚏不要對著我!連唾沫帶鼻涕噴我一臉,你惡不噁心?」

  被沈大帥抽了一頓鞭子,顧書婉一邊抽泣一邊念信:

  「我袁魁龍久聞大帥威名,如雷貫耳,真可謂是英雄蓋世,舉世矚目,萬民敬仰,五體投河。我們弟兄幾個說起大帥,都要伸大拇指,說大帥乃是當今之世的一等一的大豪傑,大豪傑中的豪傑。我們弟兄幾個一聽到大帥威名,如雷灌耳,震動四方,大帥才叫真正的聲名狼藉於天下..…「你念的都什麼東西?」沈大帥拿過書信,仔細看了一遍。

  看過之後,沈大帥笑了。

  不怪顧書婉念不明白,是這封書信寫得實在太特殊。

  這封信是袁魁龍寫的,為表誠意,他親自執筆,為了保密,他沒有找任何人潤色,直接把他的文采展現在了沈大帥面前。

  這封信的意思很簡單,袁魁龍想投靠沈大帥。

  「信寫得粗糙,但誠意還是不錯的。」沈大帥還挺滿意,「他既然想要投靠我,那就收下吧,能把崔應山打成這模樣,也確實是個有本事的人。

  書婉,你一會去起草文件,封袁魁龍做第三十二旅協統,兼任油紙坡督辦。」

  顧書婉想了一下:「大帥,油紙坡只是個縣,不適合設置督辦一職,應該設置執事。」

  沈大帥搖搖頭:「執事和協統就不匹配了,聽我的,就設置督辦,能不能把油紙坡變成一座城市,那就看袁魁龍自己的本事了。

  另外再下一封文書給顧書萍,讓她把從榮修齊手裡收上來的產業全都整理一下,交給張來福去打理。」顧書婉一愣:「大帥,這樣妥當嗎?」

  沈大帥覺得很妥當:「有什麼不妥嗎?百鍛江一戰,連顧書萍自己在戰報里都承認,張來福立了大功。」

  「可您一下給他這麼多產業,他有可能成為下一個榮修齊。」

  沈大帥一笑:「他如果成為了下一個榮修齊,我自有辦法收拾他。他如果不是下一個榮修齊,我還有更大的生意等著他做,能人就得用到當用的地方。」

  「是!」顧書婉都記下了。

  沈大帥接著吩咐:「再給吳敬堯寫一封信,老吳也是能人,問問他篾刀林還想不想要了?

  他是打算一直給喬家守土,還是打算投到我老沈的名下?讓他自己想清楚。」

  顧書婉心裡大致判斷了一下南地的局勢,如果吳敬堯也投靠了沈大帥,整個南地就只剩下了喬家的殘餘勢力和占據黑沙口的段帥。

  如果沈大帥再把喬家的殘餘勢力清理了,段帥只攥著一個黑沙口,還能攥得住嗎?

  正思索間,沈大帥又拿起手絹把兒,把臉擦了擦,有一塊鼻涕粘在頭髮上,好不容易才擦下來。他把手絹扔給了顧書婉:「把這塊手絹給老段送去,我拿了人家那麼多錢,怎麼著也得給個回禮。」「是!」顧書婉正要把手絹收起來。

  沈大帥一皺眉:「收起來做什麼?現在就給老段送去!」

  顧書婉看了看手絹上的鼻涕和唾沫,臉上滿是嫌棄:「我去找個盒子。」

  沈大帥大怒:「找什麼盒子?你自己也知道噁心?你現在給我立刻送過去!」

  顧書婉不敢抗命,她先舔了舔自己的牙齒,撥通了段帥府的號碼,然後掀開衣襟,在肚臍上摸索了好幾遍,建立了通訊渠道。

  然後她皺著眉頭,一臉嫌棄地把手絹吞了下去。

  沒過多時,通訊兵把手絹呈到了段業昌面前。

  「老沈,謝你好禮!」段大帥看了手絹一眼,罵了許多髒話,把手絹扔在了程知秋臉上。

  程知秋拿著手絹聞了聞,覺得這味道挺特別,他收下了。

  吳敬堯收到了書信,一臉愁容,站在院子裡,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走。

  他不想投靠老沈,也不想投靠老段。

  可如果就靠他自己,又如何在南地立足?

  袁魁龍收到書信,高興壞了:「老宋啊,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咱們哥倆一塊上陣,這不又升官了嗎?以後你就是二協統了!」

  宋永昌渾身直起雞皮疙瘩,他沒按沈帥的吩咐辦事,也不知道沈帥以後會怎麼處置他。

  沈帥怎麼處置的事情,可以等到以後再想,他悄悄看了看袁魁龍。

  袁魁龍把風化署長鄭琵琶叫來了,讓他重新寫評彈,歌頌沈大帥。

  鄭琵琶覺得只唱評彈沒什麼意思,他準備唱快板的打頭陣,說書的打二陣,唱戲的打三陣,唱墜子的,唱梆子的,唱流行歌曲的,唱西洋歌劇的,一套流程都得給安排上。

  「好,都安排,我全都去聽,全都去看,一家都不落下!」袁魁龍欣然同意,覺得這主意不錯,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宋永昌偷偷看著,他跟著袁魁龍一起笑。

  袁魁龍笑一天,他就跟著笑一天,袁魁龍笑一年,他就跟著笑一年,袁魁龍要是突然不笑了,他得立刻跟著停下來,他真不知道自己能在老袁手上還能活幾天。

  顧書萍收到了書信,急忙去找張來福,她得趕緊把榮修齊的產業交出去。

  沈帥真是重用張來福,這人將來在沈帥身邊,身份不知得高到什麼程度。

  手下人去鋪子裡找,沒找到張來福,再去家裡找張來福,也不在家。

  張來福到底去哪了?

  張來福在魔境,從雜坊走到染坊,再從染坊的掉色胡同繞到繡坊,在繡坊鎖針路上找到了一座集市。真是奇怪了,顧百相說過魔境沒有集市,為什麼這地方又冒出個集市來?

  「心肝,咱們沒走錯路吧?」

  常珊拽著張來福還往前走,走到一個賣魚的攤床,常珊在張來福身上蹭了兩下,示意張來福該停下來了張來福站在攤床前看了看,攤床上有魚,魚在水裡都活著,可不知道攤主在什麼地方。

  不光這個攤床沒有攤主,整個集市都沒有攤主,可肉攤上有肉,菜攤上有菜,這些東西都從哪來?張來福思索了片刻,朝著魚攤後面看了過去。

  魚攤後面是條胡同,過了胡同就是百鍛江的魔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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