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都是朋友(感謝盟主江南黃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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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繃帶男怎麼追到家裡來了?

  張來福大驚,手裡拿著鐵坯子,看著拔絲模子,心裡想著,先把祖師爺拔出來,再和繃帶男交手。他剛要拔頭道鐵絲,又聽到繃帶男在院子外邊招呼:「吃完飯了沒?我在你家門口呢!」

  從頭道鐵絲開始拔,似乎有點來不及了。

  手頭有不少十一道鐵絲,張來福直接從十二道模子開始拔。

  剛把鐵絲放進模子,還沒開拔,繃帶男又在外邊喊了起來:「你說話算數不,說好一起玩的,你什麼時侯能吃完飯?」

  他這一催,張來福手一緊,咯蹦一聲,鐵絲拔斷了。

  再拿一根十一道鐵絲接著拔,鑽進模子剛拔出來二尺,鐵絲又斷了。

  天冷,鐵絲有些發硬,張來福的手也有些發硬。

  繃帶男還在門口一直嚷嚷,張來福接連拔斷好幾根鐵絲。

  這種情況下該給鐵絲退火,可退火要不少時間,張來福擔心繃帶男隨時可能衝進院子。

  張來福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他燒紅了鐵絲,正在放涼,忽聽院子裡傳來了嚴鼎九的聲音。「你找誰呀?」

  繃帶男看了嚴鼎九一眼,立刻把視線挪到了別處:「我不找你。」

  嚴鼎九揉了揉眼睛:「你不找我是要找誰呀?我就住在這裡,我這正睡覺呢,你一直在這裡喊。」「我不認識你,我不找你,」繃帶男盡力躲著嚴鼎九,繼續站在門口喊,「吃完飯出來玩了,我還一直等著你呢。」

  黃招財從西廂房裡走了出來,看了看外邊的男子。

  這人滿身繃帶,看不見臉,衣服上黑一塊,青一塊,也不知道他是做什麼營生。

  黃招財沒有以貌取人,他很客氣地問了一句:「你是來找我的嗎?」

  繃帶男搖了搖頭:「我不認識你,我不找你。」

  李運生從東廂房裡出來了,他也不知道這人是誰。

  鐵絲一時半會涼不了,張來福心裡正著急,卻又聽著院子裡快要吵起來了。

  黃招財要趕繃帶男走:「你來錯地方了,這沒有你要找的人。」

  繃帶男不肯走:「我沒來錯,我就不走。」

  黃招財生氣了:「「你到底想幹什麼?」

  繃帶男還往院子裡張望:「我找他出來玩,他答應我了。」

  黃招財沉下了臉:「再不走,我可對你不客氣了。」

  「不客氣能怎的?你當我怕你?」繃帶男什麼臉色,所有人都看不到。

  但院子裡突然悶熱起來,所有人都留意到了。

  張來福從屋子裡出來了。

  「他是來找我的!」張來福慢慢走到了門口,衝著繃帶男笑了笑,「我還沒吃完飯呢,咱們一會再玩,行嗎?」

  「那你到底什麼時候吃完飯?我都等你好半天了。」繃帶男蹲在院子門口,還是不肯走。

  黃招財脾氣上來了,他從袖子裡拿出來銅鈴,準備把這人攆走。

  張來福趕緊攔住了黃招財:「這人是我朋友,他沒有惡意。」

  繃帶男到底有沒有惡意,張來福也不清楚,在黃招財面前,他只能這麼說。

  要是在繃帶男面前動了手藝,今天這院子裡怕是沒有人能活著出去。

  繃帶男有些委屈:「你說話到底算不算數?」

  「行,我陪你出去玩!」張來福準備自己先把繃帶男引開,就算鬥不過他,也不能連累了家裡的弟兄。「你不還沒吃完飯嗎?我在這等著你,你吃完飯再出來吧。」繃帶男老老實實蹲在牆根,不喊也不鬧了。

  呼!

  一陣冷風吹來,院子裡的溫度瞬間降低了。

  黃招財嗬了口氣,一顆顆汗珠仿佛凍在了臉上。

  張來福示意他們三個先離開院子。

  李運生微微搖頭,他不肯走。

  他能看出來,外邊這繃帶男不是凡輩,就看這冷熱變化的手段,這種層次明顯不是他們幾個能夠得著的。

  可無論遇到什麼樣的狠人,都不能扔下來福不管。

  黃招財回到屋子裡,把法器全都拿了出來,他知道這繃帶男的層次很高,可能和之前見到的那位包子前輩差不多,可不管勝算有多渺茫,也得拚一回。

  嚴鼎九愣了片刻,突然笑了:「這是要幹什麼呀?這位不是來福兄的朋友嗎?這位朋友怎麼稱呼呀?」張來福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不想提起兩面魔王的名號,也不知道還有沒有其他合適的稱呼。嚴鼎九見狀,直接走到了門口,蹲下身子問繃帶男:「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繃帶男一時間想不起來自己叫什麼,他擡頭看了看門前的雨搭。

  雨搭上結了幾根冰溜子,繃帶男對嚴鼎九說道:「我叫冰溜子。」

  「冰溜子?」嚴鼎九擡頭往雨搭上看了一眼。

  這才初秋時節,上午剛下了一場雨,雨搭上居然真有冰溜子了。

  這冰溜子哪來的?

  應該是和這位叫冰溜子的兄台一起來的。

  嚴鼎九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笑嗬嗬問:「那我以後就叫你溜子,溜子兄,你吃晚飯了嗎?」繃帶男低著頭,沒有作聲。

  嚴鼎九笑了:「那就是沒吃唄?正好進來一塊吃頓飯吧。」

  繃帶男搖搖頭:「我不上你家吃飯,我不是來蹭飯吃的。」

  「什麼叫蹭飯吃?你是來福兄的朋友,就是我們的朋友,一塊吃頓便飯,有什麼大不了的!」嚴鼎九把冰溜子請進了院子,張來福一個勁兒沖嚴鼎九擺手。

  嚴鼎九笑了笑:「放心吧,沒事的。」

  他請繃帶男到石凳子上坐,繃帶男還沒碰到凳子,突然跳了起來,又跑到了門口。

  嚴鼎九一愣:「溜子兄,怎麼了?」

  繃帶男指著院子怒喝一聲:「你們家有狗?」

  嚴鼎九一驚:「哪來的狗?」

  不講理甩著身子,吡著牙,衝著繃帶男叫了兩聲:「哼哼!」

  繃帶男一愣,覺得這叫聲不像是狗:「這是豬嗎?為什麼把豬養在院子裡?」

  嚴鼎九笑了,又把繃帶男請回了院子:「溜子兄,放心吧,這個不咬人的,你有什麼特別愛吃的嗎?」繃帶男坐在石凳子上,用手搓了搓衣角,覺得自己身上髒兮兮的,不該坐在人家飯桌旁邊:「沒什麼特別愛吃的,我一點都不餓。」

  「那我們就隨便弄幾個菜!」嚴鼎九下廚弄了三個菜,李運生又到街上買了不少熟食。

  張來福本想趁機會接著回去拔鐵絲,可看黃招財拉開了架勢,隨時可能和繃帶男打起來,這種情況下,張來福也不能輕易離開院子。

  飯菜準備好了,一共擺了八個盤,再加一罈子酒,眾人圍在桌子前開始吃飯。

  黃招財不動筷子,左手轉著鈴鐺,右手摸著桃木劍,滿臉警惕地看著繃帶男。

  他這麼看著,繃帶男也不敢動筷子,一桌人大眼瞪小眼,就這麼默默坐著。

  嚴鼎九把酒倒上了:「見面就是緣分,一起喝一杯。」

  張來福見繃帶男的情緒還算穩定,他拿起酒杯把酒喝了。

  李運生也把酒給喝了。

  嚴鼎九看了黃招財一眼:「招財兄,喝酒!」

  黃招財這才把酒杯拿起來,也喝了。

  嚴鼎九看向了繃帶男:「來吧,溜子兄,這是好酒,嘗一口吧!」

  繃帶男拿起酒杯,撥開了嘴邊的繃帶,小心翼翼抿了一口,他怕喝多了,占了人家的便宜,但要一點不喝,又覺得自己不給面子。

  抿完了這一小口,繃帶男哆嗦了一下,趕緊又把酒杯放下了。

  嚴鼎九問他:「好喝嗎?」

  繃帶男想了想,小聲說道:「好喝,真好喝。」

  這是真心話,他感覺自己好久沒有喝過酒了。

  嚴鼎九笑道:「好喝就再喝一杯。」

  繃帶男把酒杯里的酒都喝光了,然後低著頭,還是不敢動筷子。

  「別光喝酒呀,吃菜!」嚴鼎九給他夾了一塊扣肉,「嘗嘗,這是我的手藝,扣肉下酒最香了。」繃帶男吃了一口肉,衝著嚴鼎九一個勁地點頭:「好吃,真的香。」

  「好吃就接著吃呀!」嚴鼎九又給繃帶男夾了一塊燒鵝,「自己動筷子,別總讓我給你夾。」「嗯,自己動筷子。」繃帶男把自己碗裡的肉吃完了,又到盤子裡夾了一小塊肉,就一小塊。夾完了之後,他還看了看周圍人的臉色。

  嚴鼎九笑道:「看什麼呀?吃呀!來,咱們再喝一杯。」

  黃招財和嚴鼎九相處了這麼長時間,他始終不明白,嚴鼎九這手段到底是哪學來的。

  明明跟眼前這個人素不相識,而且明明知道這人來者不善,嚴鼎九為什麼推杯換盞就跟他喝上了?張來福如坐針氈,只有他知道繃帶男到底有多大手段,他真怕繃帶男突然發了瘋,兄弟四個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

  李運生倒挺淡定:「來福,放心吃飯,聽嚴兄的沒錯。」

  喝了幾杯酒,繃帶男漸漸放開了一些,吃飯夾菜也自然了不少。

  一隻老鼠突然從腳邊經過,嚇得繃帶男一哆嗦:「小心,這是耗子!」

  黃招財皺眉道:「耗子就耗子唄,幹什麼一驚一乍的?」

  「耗子很嚇人的,你們都不懂!」繃帶男扔出一塊木炭,正砸在耗子脊背上。

  木炭突然燒著了,耗子嘰呀一聲慘叫,跑出了院子。

  繃帶男得意地笑了:「燙死你,看你還敢來!」

  「大帥!大帥你這是怎麼了?」

  「大帥,快把手伸過來!」

  「大帥,您別往水底下走,您脖子往上使勁兒,先換一口氣!」

  沈大帥正在花燭城檢查水利工程,不知是何緣故,他突然跳進了水庫里。

  一群人圍著水庫,正在打撈沈大帥。

  記者在旁邊不停地拍照,還有記者上前詢問情況。

  顧書婉一直向記者解釋:「大帥跳進水庫,是為了檢查我們的飲用水質,大帥曾經反覆強調,要讓花燭城的每一位市民,都喝上一口乾淨的水,放心的水!」

  吃完了晚飯,繃帶男拿出了一把木炭,在地上畫了個圈,衝著張來福招了招手:「咱們一塊玩吧。」張來福就怕聽他說玩,他這一玩,就可能要玩出人命。

  嚴鼎九湊了過去,往地上看了看:「你們這怎麼玩啊?」

  繃帶男認真地介紹規則:「拿一塊木炭把那五塊木炭都彈出去,就算贏了!」

  嚴鼎九搖了搖頭:「這哪能用木炭玩啊?這得用玻璃珠子。」

  繃帶男低著頭,聲音很小地說道:「我沒有玻璃珠子。」

  「沒有就買去啊。」

  「我沒有錢。」繃帶男的聲音變得更小了。

  「這還用得著你出錢嗎?」嚴鼎九爽朗一笑,「跟我走,咱們到街上買珠子去,想買什麼樣的,你自己挑。」

  「真的?」繃帶男很激動地看著嚴鼎九。

  「那能有假嗎?走!咱們現在就去錦坊。」

  嚴鼎九帶著繃帶男出門了,張來福哪能放心得下:「阿九,今晚還是別出去了,我陪這位朋友玩一會就好。」

  一聽不出去了,繃帶男很失望,蹲在地上拿著石頭畫圈。

  嚴鼎九衝著張來福笑了笑:「來福兄,待人接物,這是我的事,就交給我吧。」

  待人接物。

  這個家裡一直是嚴鼎九負責待人接物,這件事上,他確實從來沒出過差錯。

  可這次接來的人太特殊了。

  嚴鼎九要帶繃帶男去錦坊,張來福讓李運生和黃招財看家,他跟著兩人一併出了門。

  一路上,嚴鼎九一直管繃帶男叫冰溜子,語氣之中沒有半點詼諧和戲謔,嚴鼎九從來不拿別人的名字開玩笑,無論這名字是真是假。

  張來福也跟著嚴鼎九一起叫,反正這是兩面魔王自己說出來的名字,叫了肯定沒毛病。

  到了錦坊,有不少賣玩具的小販剛出攤,嚴鼎九帶著「冰溜子」挨家攤子去逛,給「冰溜子」買了一大罐子玻璃珠子。

  「這是大老黃,這是大老綠,這是大老頭!」冰溜子一顆一顆珠子拿出來擺弄,跟擺弄寶貝似的。玻璃珠子裡邊一般都有一個彩心,小孩子管黃心的叫大老黃,管綠心的叫大老綠,還有一種沒心的,但個頭特別大的玻璃珠子,他們管這個叫大老頭。

  嚴鼎九在地上畫好了圈,招呼冰溜子過來:「溜子兄,咱們玩玻璃珠子,就按你的規矩來。」冰溜子抱著玻璃罐子,他又不捨得玩了:「這麼好的珠子,彈碎了,多心疼。」

  張來福表示贊同:「那就別彈了,你趕緊回家去吧,回家之後慢慢玩。」

  冰溜子又把頭低下了:「我還不太想回家。」

  張來福皺眉道:「天都這麼晚了,你現在不回家,還想等到什麼時候?」

  冰溜子低著頭,又不說話。

  嚴鼎九笑道:「咱們不玩珠子,再玩點別的。」

  冰溜子的眼睛又放了光:「還有什麼好玩的?」

  「好玩的多了去了,你跟著我走吧。」

  嚴鼎九帶著冰溜子先去吉祥戲院聽戲,今天的壓軸大戲是老生名角曲懷安的《捉放曹》,吉祥戲院上了個滿座。

  冰溜子對老生沒什麼興趣,看到武生和武丑對打的時候,一直樂,一直跟著叫好。

  嚴鼎九叫來手巾把兒,要了茶水、點心、瓜子、杏仁,眾人邊吃邊看,越看越有滋味。

  等戲散了場,冰溜子還沒玩夠,嚴鼎九又帶他去聽書。

  一群人到了茶樓,今天是評書名家溫墨臣的場子,嚴鼎九久仰溫老大名,今天正好來學點手藝。溫老先生今天講的是三國里的一段書一一《黃忠歸天》,一聽這段書,冰溜子原本樂嗬嗬的,愣是被老先生給說哭了。

  這一哭,卻還止不住了,冰溜子鼻涕一把淚一把,整個茶樓冷得都快結了冰。

  嚴鼎九在旁邊勸道:「兄弟,咱們不哭了,黃老將軍英雄一世,身隕沙場也是英雄該有的歸宿。」冰溜子也不知道明不明白嚴鼎九的意思,他不住地點頭,可還是在不停抹眼淚。

  嚴鼎九看向了張來福:「來福兄,你說是不是這麼個道理?你也幫我勸他兩句,你不要在旁邊一直哭,行不行?」

  「勸?怎麼勸呀?老將軍都走了……」張來福哭得比冰溜子還傷心。

  聽完了評書,嚴鼎九又帶著兩人去了好地方。

  「這裡是紅芍館!」嚴鼎九的臉紅撲撲的,「這裡是聽曲的好地方!」

  三個人剛一進門,蘭秋娘先迎了出來:「阿九,你跑哪去了?今晚怎麼沒來說書?」

  「今晚家裡來朋友了,我帶朋友過來消遣一下。」

  「哪位朋友啊?」

  嚴鼎九往身後一指。

  蘭秋娘一看是張來福,趕緊上來行禮:「天晚了,我這眼神又不好使,剛才沒看見福掌柜,福掌柜可千萬別怪罪。」

  張來福指了指身後:「我這還一個朋友。」

  蘭秋娘往張來福身後看,冰溜子縮在張來福身後,一直打哆嗦。

  「哎呦,這位朋友這是怎麼了?都傷成這樣了,還來我們這?這能行嗎?」

  「能行啊!」嚴鼎九把冰溜子拽了出來,「你這不就是治病的地方嗎?」

  蘭秋娘點點頭:「這話說的我愛聽,諸位請上座!」

  三個人在樓下大堂一起聽曲,今天蘭秋娘請來了一支西洋歌舞團在台上表演,歌手領唱,六個舞娘伴舞,裙擺飛揚之間,大堂的氣氛非常熱烈。

  熱呀,是真熱!

  嚴鼎九擦了擦汗水,看向了冰溜子:「溜子兄,你喜歡嗎?」

  「還行。」冰溜子的聲音小得跟蚊子似的,頭都快埋在胸脯里了,可眼睛還盯著舞台。

  嚴鼎九又問:「最喜歡哪個呀?」

  「我都喜歡.. .. .」冰溜子說話的聲音,連他自己都聽不見。

  大堂里越來越熱了,蘭秋娘拿著扇子扇了半天,汗出得越來越多:「真奇了怪了,這到晚上了怎麼比大中午還熱?」

  嚴鼎九也覺得大堂太熱了,等西洋歌舞團下去了,換上了本地樂團演奏絲竹調,溫度才慢慢降了下來。溫度降下來了,冰溜子的情緒又低落了。

  嚴鼎九問冰溜子:「溜子兄,不喜歡聽這曲子嗎?」

  冰溜子很誠實:「這個曲子挺好的,可我聽不太明白。」

  嚴鼎九早就猜到了:「其實我也聽不明白,我天天晚上都在這硬充雅士,要不去我帶你去樓上,聽西洋歌?」

  冰溜子挺高興:「樓上還能聽嗎?」

  「能聽,但是不能一群人唱給你聽,只能一個人唱給你聽。」

  「一個人也好呀。」冰溜子一高興,屋子裡又熱了起來。

  嚴鼎九讓蘭秋娘開了兩個雅間,安排張來福和冰溜子到樓上聽曲。

  張來福不去,他喜歡在大堂聽絲竹樂,冰溜子一個人上去了。

  蘭秋娘找到嚴鼎九:「今晚上開書不?」

  嚴鼎九擺擺手:「今晚有朋友來了,書就不說了。」

  蘭秋娘不高興了:「你還跟我拿上架子了,我可告訴你啊,有幾個老主顧正等著你,人家說了,今天你不開書,他們不走。」

  嚴鼎九一琢磨,他今天都露面了,老主顧也看見了,一場不說也實在過意不去。

  他把幾個老主顧都請到了雅間,單獨開了一場,張來福接著在大堂聽曲。

  聽到十一點多鐘,大堂突然冷了下來,冷得跟寒冬臘月似的。

  客人們凍得直打哆嗦,留宿的留宿,回家的回家。

  台上的樂姬,手凍得發麻,曲子也快彈不下去了。

  蘭秋娘直打噴嚏:「這到底是怎麼了?忽冷忽熱的。」

  張來福覺得事情不妙,兩面魔王怕是要犯病了。

  他正打算到樓上看看狀況,忽見冰溜子沖了出來,一邊沖一邊喊:「救命呀,吃人啦!」

  張來福一驚:「誰吃人了?」

  一位西洋姑娘跟著下了樓。

  冰溜子指著西洋姑娘,哆哆嗦嗦說道:「她要吃我!」

  西洋姑娘連忙否認:「我沒有!」

  「你還不承認?」冰溜子很生氣,「我就那麼一條,要是被你給吃了,以後我可怎麼辦?」難怪大堂這麼冷,冰溜子這是被嚇著了。

  張來福好勸歹勸,把冰溜子安撫住,大堂里的溫度又恢復了正常。

  等嚴鼎九這邊散了場,三個人一塊回家,走到家門口,冰溜子衝著張來福和嚴鼎九擺了擺手。「今天玩得挺高興的,謝謝你們,我走了,改天再找你們玩。」

  張來福長出一口氣,忽聽嚴鼎九問道:「溜子兄,你住什麼地方?」

  「我住的……離這不遠。」冰溜子轉身要走。

  嚴鼎九突然把他叫住了:「溜子,今晚玩得這麼高興,你就別走了,住在我們家裡吧,明天我們接著玩。」

  他睡過馬路,他知道沒地方睡的滋味。

  冰溜子搖搖頭:「我不住了,我有家,我回家了。」

  「留下吧,咱們都是朋友。」嚴鼎九看了看冰溜子,又看了看張來福。

  「都是朋友?」冰溜子看了看嚴鼎九,也看向了張來福。

  說實話,這事對張來福挑戰挺大。

  白天的時候,他還和兩面魔王惡戰了一場,差點丟了性命,現在居然讓他在家裡留宿?

  這不瘋了嗎?

  可張來福信得過嚴鼎九。

  他衝著冰溜子點了點頭。

  嚴鼎九拉著冰溜子進了門房,張來福給冰溜子準備了一床被褥。

  到了深夜,冰溜子興奮得睡不著,他問嚴鼎九:「明天咱們去哪玩?」

  嚴鼎九想了想:「還去紅芍館,你覺得好不好?」

  冰溜子有點害怕:「好是好,可不能再讓她們吃我了,我仔細數過了,真的就只有一條。」張來福在屋子裡,準備拔第十二道鐵絲。

  十二道鐵絲拔出來了,可張來福沒看到第十三道模子。

  應該是拔的方法不對,最穩妥的方法是拿著坯子從頭開始拔,拔頭道的時候,就要看著第二道。張來福拿著鐵坯子正要動手,忽然聽到鬧鐘說話了。

  「別急著去找莫牽心,現在局面挺好。」

  張來福擺弄著鐵坯子,他也有同樣的想法。

  嚴鼎九已經穩住了兩面魔王,現在把莫祖師找來,反倒可能讓局面變得更加危險。

  可張來福很想確認一下祖師的安危。

  鬧鐘能理解張來福的想法:「你們祖師如果真出了閃失,整個行門會有變化,這個變化不一定出在你身上,因為你手藝還不算高,但你肯定會收到消息。

  現在風平浪靜,你們祖師肯定沒事,如果你現在把他招來,沒準就有事了,千萬要記住,不到萬不得已,最好不要激怒魔王。」

  難得鬧鐘說了這麼多的話,有些事情她肯定經歷過。

  張來福斟酌許久,放下了鐵坯子,躺在床上睡下了。

  睡著之前,忽聽鬧鐘在耳邊又說了一句:「別把祖師當好人,哪個行門都一樣。」

  第二天上午,嚴鼎九一覺醒來,發現冰溜子不見了。

  雨搭上的冰溜子不見了,那個滿臉繃帶的冰溜子也不見了。

  他急忙去找張來福:「來福,冰溜子走了。」

  張來福知道嚴鼎九和他很投契,可他還是要提醒嚴鼎九一句:「你知道冰溜子是誰嗎?」

  嚴鼎九搖了搖頭。

  李運生和黃招財都走了過來,他們也很想知道這位高人是誰。

  張來福壓低聲音:「他是八大魔王之一,人稱兩面魔王。」

  三人大吃一驚。

  李運生聽過兩面魔王的名聲:「據說這位魔王經常發瘋,在百語港那邊弄出了不少事情。」黃招財有些後怕:「我就知道,他和那位賣包子的前輩不相上下,真要是交手,咱們怕是連一個照面都走不過去。」

  嚴鼎九回到房間裡,看到床上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

  他打開窗子,朝遠處張望,嘴裡喃喃自語:「其實他人挺好的。」

  李運生看向了門房,對張來福道:「來福,你眼光真好,待人接物,確實應該交給嚴兄。」張來福去了趟拔絲鋪子。

  在家裡找祖師可能不太安全,萬一趕上兩面魔王上門,沒準會引發一場惡戰。

  他想在鋪子裡見祖師一面,他把後院鎖上,打好了坯子,從頭道鐵絲開始,一道一道往外拔。也不知道是什麼狀況,張來福的手藝出了點問題,他拔了整整一上午,最多拔到十二道,十二道以後的模子,他一個也找不到。

  快到中午的時候,顧書萍找上了門。

  「師兄,小妹有要緊的生意跟你商量。」

  張來福問:「你買鐵絲嗎?」

  顧書萍搖搖頭:「我不買。」

  「那沒得商量,你走吧。」張來福端茶送客。

  不買鐵絲,你來拔絲鋪子說什麼生意?

  顧書萍搖了搖頭,神情很是無奈:「我跟你說的不是鐵絲的事情,但也是生意上的事情,我有一筆生意要交給你,很大的一筆生意。」

  「能有多大?」張來福手上現在有八座拔絲作坊,再多一兩座作坊,對他來說也沒什麼太大必要。「師兄,勞煩借一步說話。」

  兩人一塊去了後院,張來福給顧書萍倒了杯茶。

  顧書萍沒再客套,她把一大疊房契、地契和鋪照都拿出來了:「這是榮修齊名下的產業,你先看看,生鐵鋪子十二家,紅爐鋪子八家,鑄鐘鋪子兩家,刀剪鋪子三家,針鋪三家,釘子作三家,馬掌鋪三家,拔絲作兩家,鐵壺鋪兩家,鐵絲燈籠鋪一家。所有鋪子契據都在這,你過過數吧。」

  張來福一愣:「你找我過什麼數?這又不是我的鋪子。」

  顧書萍拿出一份交接文件,讓張來福簽字:「現在這些鋪子都是你的了,你抓緊時間找人把過照手續辦了。」

  張來福沒明白,這事兒也沒法明白:「為什麼就成我的了?」

  顧書萍嘴角一彎,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明白的事情都明白,你又何必裝糊塗?

  我是個實在人,該是你的功勞,我都跟大帥說得清清楚楚,從來不會虧待你。

  以後大帥那邊再有什麼事情,勞煩你也跟我說的明白一些,別再弄得雲裡霧裡,鬧出些沒必要的誤顧書萍還在為上次的事情記仇,她覺得都怪張來福沒把話說明白,才讓她理解錯了大帥的意思,以為大帥要攻打黑沙口。

  張來福現在就覺得雲裡霧裡,他想問個明白,可顧書萍不想多做解釋,簽了交接文件,她準備走人了。張來福拿著一堆房契地契,擡頭看了看顧書萍:「這麼多鋪子我都認不全。」

  顧書萍指了指一張清單:「這上邊有地址,叫你手下人趕緊去辦過照吧,福爺,你現在是綾羅城響噹噹的人物,以後可全靠你照應了。」

  說完,顧書萍離開了拔絲作坊,剛走到門口,突然感覺一顆雨點掉在了額頭上。

  天氣這麼晴朗,怎麼突然下雨了?

  這是雨點嗎?

  顧書萍在額頭上摸了一把,用手搓了搓。

  這不是水,比水滑膩得多。

  這是油。

  天上怎麼會落油?

  顧書萍眼珠一轉,意識到一件事,有人要找她。

  她回了督辦府,立刻讓馬念忠收拾豬圈。

  馬念忠把豬圈收拾了出來,顧書萍抓了一隻血足夠厚的豬,回了臥房。

  這次她不光準備了豬,還準備了一份厚禮,她把兩隻大木箱子放在了豬的旁邊。

  她一刀捅在豬的心口上,鮮血淋了一身,拉開血色的幕布,她提著兩箱金條,來到了祖師爺的近前。「祖師,這是弟子孝敬您的。」

  顧書萍在祖師面前把箱子打開了,箱子裡的金光映著祖師身上的油光,特別的耀眼。

  肥壯的祖師拿著剔骨尖刀,用刀光在顧書萍的臉上照了照。

  顧書萍不會動了,但她並不慌亂,她相信自己準備的禮物,祖師肯定非常喜歡。

  祖師今天沒有磨刀,他坐在石板上,正在收拾豬肋骨,看著箱子裡的金條,笑了笑:「又讓你破費了。」

  顧書萍恭恭敬敬地回答:「這是弟子應該做的。」

  祖師晃了晃沒有脖子的腦袋,肩膀和下巴之間流出了一大片油脂:「你該做的不是這些,今天我叫你來,只是要提醒你一句。

  之前沈程鈞已經把你逼上了絕路,而今天事情過去了,你可能又忘了疼,你如果得過且過,忍氣吞聲,只怕今後在劫難逃。」

  顧書萍趕緊向祖師解釋:「之前的事情弟子沒忘,弟子會找合適的時機,幫助祖師完成宏圖霸業!」祖師拿著肋骨條,切下來一條生肉,放進了自己嘴裡,血水和油水一起從嘴角滲了出來。

  吃完了一扇肋條,祖師擦了擦嘴角的油水,看了看顧書萍。

  「你去吧。」

  祖師朝著顧書萍一揮手,一團鮮血灑在顧書萍臉上,顧書萍消失不見。

  回到臥房裡,顧書萍長出了一口氣。

  這老鬼,天天惦記讓我造反。

  真等造反之後,我在他那也就沒什麼用處了。

  送走了顧書萍,屠戶祖師還在石階上收拾肋骨。

  過不多時,又有一個人站在台階下,朝著祖師行禮。

  「祖師,崔應山戰敗之後,已經不再信任弟子,弟子下一步準備去吳敬堯身邊做事,力爭說服吳敬堯,助祖師一臂之力!」

  說話間,文越斌偷偷看了祖師一眼,祖師臉上似乎露出了一絲笑容,因為他的五官很模糊,文越斌也沒太看清楚。

  「越斌,你是好孩子,你是個真能做事的人,可惜你手上沒有本錢。」祖師發出了一聲嘆息。文越斌低著頭回話:「有祖師照應,弟子哪怕只剩一條性命,也要竭盡所能為祖師效力。」祖師指了指地上兩箱金子:「這些你拿走,不夠用再跟我說。」

  文越斌客套了一句:「弟子寸功未立,哪敢受此重賞!」

  這錢自然不是白給的,祖師吩咐道:「收著吧,眼下就有一件要緊事要你去做,有個叫張來福的人,你聽說過嗎?」

  文越斌據實回答:「弟子聽說過此人,據說此人是沈程鈞的心腹,這段時間為沈程鈞立下過不少功勞。」

  「心腹?」祖師笑了兩聲,文越斌腳下的石階隨之震動,「這個心腹現在和顧書萍勾結在一起,在沈程鈞手下升官發財,有受用不完的榮華富貴。至於我這邊的事情,顧書萍早就不放在心上了。」文越斌再次行禮:「祖師有何吩咐,弟子願赴湯蹈火。」

  祖師把一把殺豬刀遞給了文越斌:「把這個張來福給我殺了,必須要留下些痕跡,想方設法讓沈程鈞懷疑到顧書萍身上。只有這樣,顧書萍才能真心實意為咱們做事。」

  文越斌再施一禮:「弟子一定不辱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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