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綾羅煉獄(今晚,八千六百字,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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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預備,放!」

  炮兵一摸牛特角,水牛擡起脖子,噗嗤一聲,往河對岸吐了些口水,口水落地就炸,一大片岩石,被炸成了粉末。

  自從張來福把這一船炮帶回到了窩窩鎮,他試著打過許多次炮,趙隆君也教過他怎麼打炮,可無論他用什麼方法打炮,這些火炮從來沒被打響過一發。

  今天這兩位炮兵來了,研究了不到十分鐘,火炮打響了。

  這可不是偶爾響一發,船上一共八頭水牛,每頭水牛輪流開炮,指哪打哪,彈無虛發。

  倒也不是沒出過意外,炮手讓第五頭水牛開炮的時候,這頭水牛掀起尾巴,從後邊給炮手來了一發。炮手被炸得滿臉漆黑,回頭踹了彈藥手一腳:「你特娘的是不是餵豆子了?」

  這彈藥手是張來福自己招募來的兵,是本地人,平時負責打理船上的雜事,也負責這八頭火炮的飼育。被炮手踹了一腳,他還不服氣:「平時我經常餵他們豆子,吃了豆子火炮才有勁,這是我們大標統吩咐的!」

  這事確實是張來福吩咐的,趙隆君當初見過有船員給火炮餵豆子,他就把這個訣竅交給了張來福,可沒想到這豆子餵錯了,差點壞了大事。

  炮兵拿著飼料盆,讓彈藥手重新拌料:「牛炮可以吃豆子,但不能吃太多,豆子必須炒熟了,吃了生豆子的牛炮,很容易炸膛,記住了沒有?」

  彈藥手心裡生氣,可也不敢多說,這倆炮手確實有能耐,不服也不行。

  河對岸的石頭被炸得稀爛,張來福看了片刻,煙塵之中好像有人影經過。

  他一直好奇一件事:「河對面是什麼地方?」

  彈藥手搖頭道:「沒地方。」

  「胡說八道,」張來福以為彈藥手還在樞氣,轉頭去問丁喜旺,「你知道對面是什麼地方嗎?」帶路局長丁喜旺搖了搖頭:「確實沒地方。」

  這下可讓張來福生氣了:「什麼叫沒地方?你這局長怎麼當的?」

  丁喜旺理直氣壯:「真就叫沒地方,河對岸沒地名,一大堆荒山亂崗,裡邊住著不少水匪山賊,大一點的寨子有兩個,小一點的寨子有十來個。

  以前還有水匪坐船來窩窩鎮搶劫,後來發現在這破地方也搶不著什麼好東西,還總讓同行笑話,他們漸漸也就不來了。」

  一聽這話,張來福臉色有些難看:「不能吧?連水匪都嫌棄這地方?」

  丁喜旺挺起了胸膛,這事他認真做過調查:「我找人打聽了,前年有個水寨實在活不下去了,大半夜來搶窩窩鎮這個破地方,結果一共搶走了八塊大洋零二十八大子兒,有一艘船在靠岸的時候太著急,還給撞沉了。

  後來他們一算帳,哪怕把船賣了也不止這點錢,就為這事兒,他們讓周圍寨子笑話了大半年,現在見人還擡不起頭來,你說啥人能來這破地方?」

  說完這話,丁喜旺也有點後悔。

  張來福不是個心眼小的人,但丁喜旺一連說了三次破地方,這讓張來福有點不滿。

  「你去河對岸,打探一下各個水寨的消息。」

  丁喜旺有點犯難:「這麼多水寨,我一個人哪打聽得過來?」

  張來福早就有準備:「自己招人去,綾羅城來了這麼多人,不都等著找活幹嗎?招到了人手,找孫知事報批!」

  丁喜旺搓了搓手:「招人我也不會呀,這和鋪子招人是不是差不……」

  「不會你就去學,等我給你招嗎?」張來福把丁喜旺打發走了,他自己留在船上接著陪炮手練炮。練了兩天的時間,兩名炮手已經研究明白了火炮的習性,又用了三天的時間,他們研究明白了水下的鬍子鯰。

  這些鬍子鯰可比火炮複雜了不少,它們本身是水雷發射器,而且自身還能製造水雷。

  炮兵跟張來福介紹這些鬍子鯰的時候,張來福都沒聽明白、

  什麼叫自己製造水雷?這個過程張來福想像不出來。

  炮兵拿著漁網,小心翼翼撈出來一條鬍子鯰,跟張來福一步一步解釋。

  「標統,您看,這鬍子鯰身邊有些肉球,這就是它做出來的水雷。」

  張來福在鬍子鯰身邊,拿起一個雞蛋大小的肉球,這肉球十分光滑,用手一捏,感覺有點像魚丸,張來福剛捏了兩下,被炮兵給攔住了。

  「標統,這個可不能亂擺弄,這東西說炸可就炸了。

  我們倆剛才去船底看過,船下已經有上千發水雷,都是這些鬍子鯰給弄出來的,這些水雷得儘快打出去,要是哪天在船底炸了,可就出大事了。」

  張來福摸了摸鯰魚:「就先別讓這些鯰魚做肉球了,讓它們趕緊停下來。」

  炮兵搖搖頭:「標統,這你可就為難我們了,這事我們倆辦不到。」

  張來福點點頭:「也是,你們以前是打陸戰炮的,水雷上的事情你們應該不太明白。」

  一聽這話,炮兵不樂意了:「標統,我們不是不明白,辦不到和不明白是兩回事。」

  另外一名炮兵解釋道:「我們雖然沒用過水雷,但是打過火箭彈,火箭彈和水雷其實差不太多。」張來福一下來了精神:「什麼是火箭彈?」

  「火箭彈種類有很多,最常見的是蛤蟆。」

  「蛤蚌模; ..」張來福陷入了沉思,火箭彈和蛤蟆,這兩個概念之間不太好建立聯繫。炮兵覺得這很好理解:「火箭彈和水雷差不多,蛤蟆含著彈頭往敵營里蹦,蹦到發射距離,瞄準目標,然後再把彈頭吐出去,這個彈頭就是蛤蟆自己做的。

  每次蛤蟆吃完飯,就開始吐白漿,然後搓彈頭,等把彈頭搓好了,它就會吐點粘液,粘在自己身上,無論打不打仗,每個蛤蟆身上都掛著幾個彈頭,這是它的習性,這東西改不了。」

  這回張來福聽明白了,他指了指水下:「這些鬍子鯰是不是也有類似習性?」

  兩個炮兵一起點頭:「習性差不多,但他們做水雷的癮頭更大,蛤蟆做好三五顆彈頭背在身上,就不再做了,這些鬍子鯰做好了水雷,全都粘在了船底下,只要船底沒粘滿,他們就會一直做,成百上千都不在話下,所以得儘快把這些水雷打出去,一旦有水雷炸了,這船就完了!」

  這兩個炮兵可真是難得,他們不是手藝人,但卻把武器上的事兒琢磨的如此透徹。

  按照這兩個炮兵的意思,船底的水雷至少得打掉一半。

  張來福相信內行人的話,正準備讓這兩名炮兵動手,忽聽戰船一陣轟鳴。

  轟鳴聲中夾雜著趙隆君的聲音:「不能打!」

  張來福一驚,師父怎麼突然說話了?

  「你們剛才聽見有人說話嗎?」

  炮兵們搖搖頭,他們只聽到了轟鳴聲。

  張來福支走了兩個炮兵,拿出了鬧鐘,上了發條。

  鬧鐘給了個一點,噴出了一團綠煙。

  「阿鍾,你越來越不懂事了?」

  「什麼叫我不懂事,跟你說過多少回了,這個得撞大運!」

  張來福跟鬧鐘吵了幾句,等綠煙散去,他直接問師父:「這些水雷為什麼不能打?」

  戰船不停的轟鳴,師父很著急,但他說的話張來福聽不明白。

  這些水雷是師父故意攢下來的。

  他如果真想擺脫這些水雷,只需要在船底稍微使點力氣,就能把這些肉球全都甩出去。

  之所以把這些水雷留在身上,是因為他知道要打仗了。

  哪怕單槍匹馬和喬建穎的船隊拚一場,趙隆君也有底氣,這底氣不是吹出來的,是靠家底撐起來的,這些水雷就是他的家底。

  兩名炮兵確實沒說錯,這些水雷掛在身上有危險。

  可如果連這點危險都承擔不住,那還打什麼仗?

  趙隆君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們碰這些水雷。

  戰船轟鳴不止,趙隆君這是發了很大的脾氣。

  張來福無奈,只能先把這些水雷留下來。

  這兩名炮兵真是難得的人才,張來福當即下了命令,提拔兩人做大教頭,和營管帶平級。

  兩名炮兵嚇得臉發白:「標統,這使不得,我們就是盡本分。

  我們以前就是兩個當兵的,你現在弄這麼大的官,我們哪能做這個?」

  張來福已經吩咐人下文書了:「我說你們能做就是能做,跟我回營地,挑幾個合適人,給你們當學員,你們給我好好教!」

  柳綺萱負責起草文書,她問著兩名炮兵:「你們叫什麼名字?」

  一名炮兵叫劉世成,另一名炮兵叫胡榮生。

  張來福帶他們到營地里挑學員,路過三營的時候,看到那幾名滿身繃帶的傷兵,劉世成和胡榮生的臉上都見汗了。

  他們挑了三十人到船上學火炮和水雷的操控要領。

  到了晚上,張來福讓人給他們倆送來第一個月的軍餉,一人一百五十大洋。

  拿到錢之後,這倆炮兵一直在哆嗦。

  跟著叢孝恭的時候,運氣好的時候,兩個月能發一次軍餉,發到他們兩個當兵的手裡,也就十二三塊。張來福一人給了一百五,這倆人捧著這堆大洋,都不知道該往哪放。

  劉世成問胡榮生:「這事怎麼辦?」

  胡榮生抿了抿嘴:「怎麼辦……之前不都說好了嗎?」

  劉世成摸著手裡的大洋,實在不甘心:「要是按之前說的,事成之後,讓咱們倆做個棚目,還不一定是正目,現在都當了大教頭了,你還想當棚目嗎?」

  棚目就是班長,正目就是正班長,手底下能管五到十個人,一個月能掙二十來塊大洋。

  胡榮生猶豫了好長時間,擡頭看向了劉世成:「你要是拿定了主意,那咱們今晚就別下船了,以後就跟著張標統算了!」

  劉世成的眼神很堅定:「我早就拿定主意了,我是怕你在背後賣了我。」

  「我要賣了你,我是雜種養的!」胡榮生在車船坊的時候,聽到過一個有學問的人說過一句有學問的話:「是老爺們,就得給明白事的賣命!」

  劉世成也覺得這話說的有道理:「你那話我也聽過,那叫士為知己者玩命,張標統就是咱的知己,他真看得起咱們。

  咱們當兵這麼多年,學了這麼一身本事,不就為了遇到這麼個人嗎?咱們不就得給他玩命嗎?」胡榮生咬咬牙:「事就定下了,咱以後是招兵張標統的人了,別的事情咱們也不問,咱們也不說,就當不知道,也不能算咱們忘恩負義!」

  吱呀!吱呀!

  戰船輕輕震動了兩下,趙隆君飄在船艙的棚頂上,對眼前這兩人十分滿意。

  第二天早上,炮兵繼續在船上操練,步兵在營地里操練。

  黃招財給士兵們發槍,暫時沒發給那幾個傷兵。

  一名傷兵有點擔心,他問老茶根:「管帶,為什麼不給我們發槍?是不是覺得我們不中用了?」老茶根拿著挖耳勺掏了掏耳朵,耳音恢復了不少:「急啥?還能少了你們的槍嗎?先好好養傷,養好了傷,我幫你們領槍去。」

  嗚!嗚!

  碼頭上又有船隻出海了,一名傷兵去打聽了一下消息:「張標統又讓他們去緞市港接人了,這次估計又得接回來好幾千。」

  另一名傷兵嘆了口氣:「張標統有那麼多糧食嗎?能養得起這麼多人嗎?」

  又有一名傷兵開口了:「你們知道張標統是什麼人嗎?那是綾羅城第一大財主,人家財大氣粗,還差這點糧食錢?」

  老茶根笑了:「可不能光看著糧食呀,人多了是好事,人多了能掙錢,人越多,張標統越高興。」傷兵笑了笑:「說到底還是財大氣粗唄!」

  老茶根也不安排他們訓練,每天好吃好喝,只讓他們養傷。

  張來福還派來了大夫,給他們治病。

  窩窩鎮不比綾羅城,正經的醫生可沒幾個,今天來看病的大夫叫彭佩山,他不是西洋醫院裡的醫生,也不是藥鋪子裡的坐堂醫,他是個鈴醫。

  鈴醫又叫游醫,這類醫生沒有固定診所,平時他們背著藥箱子,手裡拿著個銅環,在城鄉之間走街串巷行醫。

  他們拿的銅環是空心的,裡邊放著小鋼珠,一晃起來,嘩啦嘩啦地響。

  這銅環名叫串鈴,又叫虎撐子,街頭巷尾一聽到串鈴的聲音,就知道是鈴醫來了。

  鈴醫在三百六十行里,屬衛字門下一行,這一行的祖師爺是孫思邈,傳說孫思邈當初給老虎治喉嚨,怕被老虎給咬了,就用個銅圈把老虎嘴給支上了。

  後世的行門弟子,把這銅圈子當成了行醫的信物,因此鈴醫的串鈴,又叫虎撐子。

  鈴醫在身份上,感覺比坐堂大夫差了一些,可彭佩山是有真本事的人,他不是窩窩鎮的本地人,他是綾羅城來的,因為和李運生關係比較要好,所以搭上了張來福的船。

  準備好械具,彭佩山先給一名傷兵治了胳膊。

  這名傷兵的胳膊有幾十處傷痕,割傷、燙傷、貫通傷,全都有。

  筋也斷了,骨頭也折了,就剩一坨爛肉在肩膀上掛著,傷兵自己都不想治了,他覺得自己這胳膊已經廢了。

  彭佩山覺得還有希望,他把骨頭給接上,把該縫的傷口全給縫上。

  有些傷口不能縫,還得給切開,根據不同傷口的狀況,彭佩山對症施治,拿著藥粉和繃帶一層一層包紮等處理妥當,這名傷兵仿佛看到了些希望,也不知是錯覺,還是別的緣故,他感覺這隻手臂似乎有了些知覺。

  還有一名傷兵傷得也挺重,他腿上爛了一大片,傷口非常特別,看著縱橫交錯,像圍棋盤似的。彭佩山皺起了眉頭:「你這腿是怎麼傷的?」

  一說起這事,傷兵還覺得害怕:「我被一個叫梭子娘的女人逼著去河裡挖沙,一挖就是三天三夜。這三天三夜我就吃了一點東西,睡了不到兩個鐘頭,我實在扛不住了,靠著河邊的石頭睡了一會,沒想到這就被梭子娘給發現了。

  這個女人手太毒,拿著一排絲繩就往我腿上勒,一勒就是一排血口子。

  我當時差點沒疼死,趕緊又去河裡挖沙,不吃不睡,腿上還有傷,不到半天時間,我就扛不住了。我以為偷偷歇一會,梭子娘看不見,沒想到她在岸上隨手一拽,我腿上又多了一排口子,這次是豎著勒的,我也不知道這些絲線到底在哪,怎麼纏在我腿上的,怎麼就會勒成這副模樣!」

  說到這裡,傷兵都快哭了。

  彭佩山好奇:「這個梭子娘是什麼來歷?」

  傷兵擦了擦眼淚:「誰知道她什麼來歷?我聽人說,她可能是繅絲這一行的立派宗師,還有人說她是織布這一行的天成巧聖。

  我覺得她既然叫梭子娘,應該是織布行的,這娘們太不是東西,死在她手上的人數都數不過來,織水河的河水都被她給染紅了。」

  彭佩山一陣陣後怕,多虧他跟著李運生提前離開了綾羅城,他問那傷兵:「你是怎麼逃出來的?」「逃?」傷兵搖了搖頭,「沒處逃,落到了梭子娘手裡,只能等死。

  我都想早點死了,不用在河裡泡著受罪,後來不知什麼緣故,那天晚上正幹活的時候,梭子娘的腦漿子,突然從耳朵里流出來了。

  我們都在旁邊看著,她腦漿子流得越來越多,堵都堵不住。興許是腦漿子流太多了,她整個人都變傻了,坐在岸邊拿著梭子一動不動。

  梭子娘不動了,我們這些挖沙的不敢跑,也不敢動,實在是被她給打怕了。

  我也不敢上岸,一頭扎在河水裡,想著乾脆淹死算了,沒想到河水一衝,把我衝到了下游,一直衝到了河城外,這才撿了一條命。」

  連梭子娘這樣的高手都成了這樣,而今的綾羅城得是什麼光景?

  彭佩山嘆了口氣,又看了看傷兵的傷口,他這條腿確實不好處理。

  這些傷口本來就深,還長時間在水裡浸泡,而且一直沒得到救治,早已經化膿潰爛了。

  他給傷兵打了兩針麻藥,拿著刀子把潰爛的皮肉全都剃掉,從藥箱子裡找了些藥粉,先給他敷上,而後又寫了個方子,讓身邊的助手阿玲去給他買藥。

  這是鈴醫的特點,他們背著藥箱子行醫,箱子裡有的藥可以直接拿來用,箱子裡沒有的藥,他們只能開方子,讓患者自己去抓而今李運生給他配了個助手,這事兒也可以讓助手代勞。

  這條腿能不能治好,只能看這傷兵的運氣了,還有一名傷兵傷得更重,他解開褲子給彭佩山看:「大夫,這個還能治好嗎?」

  彭佩山看了一眼,這下難度更大了:「你這是徹底沒了?」

  傷兵哭著點頭:「我們到綾羅城掙了點錢,我就想找個樂子,我去紅軒樓叫了個姑娘,吃了一桌花酒,吃完了酒帶著姑娘到樓上睡覺,還沒睡呢,下邊就沒了。」

  彭佩山還沒聽明白:「這到底是怎麼沒的?」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沒的,我下去找老鴇子,我說我這個為什麼沒了?

  老鴇子說我吃花酒沒給錢,把我那個當酒錢給留下了。

  我哭著求老鴇子把東西還我,她讓我出去給她找人,找夠了一百個人,就還能給我接上。

  我沒辦法,就出去給她找人,可等出去一打聽才知道,我們有不少弟兄下邊都沒了。」

  彭佩山一驚:「他們都是去了紅軒樓嗎?你們既然知道這地方出過事,怎麼還都往這地方擠?」傷兵連連搖頭:「他們去的不是紅軒樓,有的是去舞文弄墨的好地方,有不挑食,直接去找暗門子,還有的去開洋葷,我們去的地方都不一樣,可東西都沒了。

  後來我們聽說,這是一個風月行的立派宗師乾的,這人千變萬化,老鴇子是她,花魁是她,暗門子是她,洋姑娘也是她。」

  彭佩山聽得直冒冷汗:「後來她是不是把你們變成了姑娘,讓你們出去幫她做生意?」

  傷兵嚇得一哆嗦:「大夫,您比這位宗師還狠呀!我們都是老爺們,哪能做什麼生意?

  她也是讓我們上河裡挖沙,後來我們有人幫她挖了件好東西,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這位宗師高興了,把東西還給我們,讓我們走了。」

  彭佩山感嘆一聲:「這位宗師還算言而有信,那你的東西在哪呢?」

  傷兵解開了衣襟:「就在脖子上掛著。」

  彭佩山盯著那東西看了許久:「你這是個吊墜?」

  「是吊墜!」傷兵用力點了點頭,「在這墜著呢!」

  彭佩山盯著吊墜看了片刻:「你這是想讓我幫你接上?」

  「是,我想接上!」傷兵一臉期待地看著彭佩山。

  彭佩山仔細檢查過吊墜,這顆吊墜沒有腐壞,還保持著良好的活性,也不知道這位宗師到底用什麼手段摘下來的。

  接回去肯定有難度,但也不是不能做,彭佩山先做了簡單處理:「明天我過來,專程給你做個手術,這手術我一個人做不成,得找李知事配合。」

  「李知事是哪位?」傷兵不認得這人。

  老茶根在旁邊介紹:「李知事是李神醫,是咱們窩窩縣的副知事。

  李知事現在忙得很,孫知事和張標統都離不開他,他能來給你治病,真是你修來的福分。」幾名傷兵都得到了醫治,只有一名傷兵拒絕治療。

  這名傷兵名叫樹葉子,身上纏著好幾層繃帶,尤其是頭上的繃帶,彭佩山覺得把這些繃帶解下來,得有半斤多重。

  這些繃帶上帶著血,帶著泥,帶著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散發著一陣陣的腥味,彭佩山想檢查一下這名傷兵的傷口,傷兵堅決不答應。

  「我信不過你們這些遊方醫生,你們都是騙人的。」

  一聽這話,彭佩山的助手阿玲生氣了:「你怎麼不知好歹呢?你知道彭醫生是什麼身份?要不是張標統下的命令,你以為我們願意來這看病?」

  「你剛才說什麼呢?」樹葉子耳朵不好,一連追問了好幾遍。

  阿玲在樹葉子耳邊喊道:「我們也不願意給你看病,你愛看不看,不看拉倒!」

  樹葉子脾氣還上來了:「我不用你們看病,我傷口都包好了,包得嚴嚴實實的,用不著你們操心。」彭佩山看向了老茶根:「老管帶,你說這事怎麼辦?」

  老茶根盯著彭佩山問:「什麼怎麼辦?」

  彭佩山有點為難:「張標統親自叫我來的,我病還沒給人家治呢,回去怎麼跟張標統交代?」「交代啥呀?」老茶根還是沒聽清楚。

  「不用交代了,這的人耳朵都聾,咱們快走吧!」阿玲拽著彭佩山,氣呼呼的走了。

  老茶根還沒想明白:「這怎麼就走了呢?生氣了?」

  彭佩山確實挺生氣,可等到了第二天,他還是和李運生一起過來把手術給做了。

  李運生對那位風月行的宗師很感興趣,他問那名傷兵:「那名宗師有沒有什麼特徵?」

  傷兵仔細想了半天:「她還真沒什麼特徵,她長相一直變,身材一直變,聲音一直變,就連口音也變。有時候聽她口音像中原的,有時候聽她口音像北邊的,還有人覺得他口音像外國人。」

  「還有人?」李運生問這名傷兵,「還有幾個人?當時有多少人丟了吊墜?」

  傷兵趕緊說道:「有不少,光我知道的,就有兩百多,這些人九成九都死在綾羅城了。」

  「九成九?」李運生看向了營地里正在操練的士兵,「也就是說還有人沒死在綾羅城,是不是也有人來到了窩窩鎮?」

  傷兵愣了片刻:「應該有吧?」

  一聽這話彭佩山有點著急:「他們怎麼不跟我們說呢?現在治還來得及。」

  李運生微微點頭:「是啊,他們怎麼不說呢?」

  傷兵琢磨了一下:「我估計他們應該是不好意思,要不是你們專程過來給我們治病,我也不好意思說。」

  李運生點了點頭:「說的是呀,那為什麼我們專程給你們治病呢?」

  這話問完了,彭佩山愣住了,其他傷兵也都愣住了。

  這件事好像不該由他們回答。

  李運生笑了笑:「因為你們身上有傷,需要治療,我還忘了問了,你丟了吊墜,為什麼在身上纏了這麼多繃帶?」

  那名傷兵道:「我身上還有別的傷。」

  李運生看看彭佩山:「那也得治啊。」

  彭佩山還真把這事忽略了,昨天他光想著怎麼把這人的吊墜給接上,卻忘了這傷兵身上還有外傷。等打開繃帶一看,這名傷兵身上的外傷不重,稍微處理一下傷口,換個藥就行了。

  還剩下一個樹葉子,依舊不許別人碰他的繃帶。

  助手阿玲跟李運生告狀:「李知事,這人事可多了,說話還那麼難聽。」

  李運生倒沒當回事:「人家不想治就別治了,咱們再去軍營里看看,看有沒有想治病,還張不開嘴的。彭佩山跟著李運生往軍營里走,越走越覺得不對勁:「運生兄,這個傷兵營好像不是真正的傷兵營吧?不能因為這些人身上有繃帶,就管他們叫傷兵吧?是不是還有不少傷兵,咱們根本就沒發現?」李運生停下腳步,衝著彭佩山低聲說道:「佩山兄,那不是傷兵營,那是三營,這事千萬不要弄錯了。當天晚上,老茶根帶著一個大網兜回了營地,把三營的士兵全都叫了出來:「發煙條了,各領各的!」每隔三天,巡防團發兩包香菸,發一瓶白酒。

  在萬生州,只有最富裕的軍隊給士兵發煙發酒,張來福覺得自己非常富裕,自從成立巡防團,該發的東西從來沒斷過。

  幾個老兵各自領了菸酒,回營房裡弄了幾個菜,樂嗬去了。

  這幾個傷兵也把菸酒收了,過不多時,又有其他士兵拿著東西往他們這送。

  有的只送了一包煙,有的連煙帶酒全送來了。

  傷兵們客氣幾句,把東西全收了,還專門拿出了幾包煙,送給了老茶根。

  老茶根把煙退了回去:「這個我抽不慣,沒勁,你們自己留著抽吧。」

  傷兵們看老茶根不收煙,又把收來的白酒送給了老茶根。

  老茶根也不收白酒:「這個我也喝不慣,太傷胃了,我喝茶就行。」

  他泡了一缸子茶葉,把茶水喝了,把剩下的茶根倒進嘴裡嚼一嚼,樂嗬嗬地吞了。

  又過了兩天巡防團里發肥皂,一人兩塊,一塊洗臉,一塊洗衣裳。

  就連肥皂都有人往三營送,一轉眼的功夫,營房裡多了上百塊肥皂。

  傷兵們拿著肥皂又要送給老茶根:「管帶,菸酒你不收,肥皂總得收吧?這東西你也用不慣?」老茶根把肥皂收下了:「這個用得慣,我收了,你們這些人吶,真是講情義。」

  一名傷兵笑了笑:「同袍如手足,我們都是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交情都在這條命里。」

  砰!砰!砰!

  靶場上傳來了槍聲,士兵正在練習射擊。

  傷兵聽著槍聲,不住地點頭:「這槍好啊,這動靜可不像沈大帥造出來的槍,這應該是外邊來的洋槍吧?」

  老茶根一豎大拇指:「這話說的內行,你們都挺懂槍的,一會跟我點槍去吧。」

  「點槍?」傷兵愣了片刻,轉而笑道,「你這是讓我們盤庫去?」

  老茶根點點頭:「這活能幹不?可別耽誤了你們治傷。」

  「這有什麼不能幹的?」幾個傷兵全都站了起來,「天天在這吃白飯,我們心裡也過意不去,重活我們幹不了,點個數還不輕輕鬆鬆?」

  老茶根叮囑眾人:「不光要點槍,還得點糧,點錢,這活可挺累的。」

  傷兵們一起拍拍胸脯:「我們不怕累。」

  老茶根又囑咐一句:「不該拿的東西,你們可不能亂動。」

  傷兵們都不含糊:「放心心吧管帶,你把我們當成什麼人了?要是我們手腳有不規矩的,一律軍法從事!」

  「好樣的!」老茶根把杯子的茶水喝了,把剩下的茶根都嚼了,一點不剩吞進了肚裡。

  他拿著手槍,帶著一群傷兵出了營房:「走,咱們一塊去庫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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