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給他們條生路(九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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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8章 給他們條生路(九千字)

  張來福對好了琴弦,給鄭琵琶倒了杯茶。

  鄭琵琶貼著一臉膏藥,喝了口茶,接著教張來福唱曲。

  這一臉膏藥是鈴醫彭佩山給開的,李運生遇到了大成劫,正在阿米坎莊園裡休息,彭佩山目前是窩窩縣最好的醫生。

  喝過了茶,鄭琵琶撥了撥琴弦:「福爺,我嘴唇腫得厲害,牙齒也鬆了幾顆,今天不教唱,先教你彈琴吧。

  彈魂唱魄這個絕活,彈和唱同樣重要,想把絕活學會,少了哪門功夫都不行。」

  張來福的琵琶是跟俏紅菱學的,俏紅菱的手藝和鄭琵琶沒法比。

  好在俏紅菱也曾拜過名師,她教給張來福的是正經基礎,沒有什麼邪門歪道,老鄭教張來福,也不覺得吃力。

  他教了張來福不少琵琶上的技巧,這些技巧看似不難,張來福一學就會,可如果配合上唱,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這裡邊的學問太多了,好在老鄭教得也很耐心:「評彈分大書小書,大書只彈不唱,說的是金戈鐵馬,小書又彈又唱,唱的是才子佳人。

  無論大書還是小書,客人來咱們這不是聽琴的,是聽書的,琴肯定要跟著書走。

  刀槍棍棒的琴怎麼彈?花前月下的弦怎麼動?才子和俠客之間的弦音有什麼不同?這些你都得慢慢琢磨。」

  張來福虛心求教:「有件事我一直在琢磨,我是真心喜歡評彈,我想做個正經的評彈藝人,彈魂唱魄這個絕活,是陽絕活吧?」

  「是陽絕活!」老鄭在這事上不敢撒謊,「評彈這行的陰絕活叫變調索命,我沒學過陰絕活,只聽前輩們說過。」

  「前輩們是怎麼說的?」在這事兒上張來福非常謹慎,別哪天突然學了陰絕活,自己都不知道。

  鄭琵琶拿著琴譜解釋了一下:「唱評彈的輕易不轉調,調門只要定下來了,就一個調唱到底,用西洋音樂的說法,就是演唱過程之中,不升調也不降調。

  走正道的評彈藝人,只有兩種情況下會變調,一是一段唱完,下一段重新起唱,兩段書不是同一個風格,這個時候可以換個調門,也給聽眾換換味道。

  另一種情況是同一段書里不同的唱法,在東地,有的老客相當挑剔,一段書,他讓你來回唱幾遍。蔣調、俞調、麗調,得翻來覆去給他唱,這就得變調了,但也是唱完一段之後再變。

  可有一類藝人唱書的時候,三五句之間,忽然變調,每變一次,聽眾氣息發緊,心口阻塞,多變兩次,就能把聽眾的性命給帶走,這就是陰絕活變調索命。」

  張來福還在對比這兩個絕活哪個更陰一點,鄭琵琶給出了解釋:「福爺,你可能覺得彈魂唱魄這門絕活也挺嚇人,可你想一想,這門絕活的初衷是什麼?

  彈魂唱魄無非就是彈得好聽,唱得動人,說到底是為了把客人留住,評彈藝人出來賣藝,想方設法把客人留住,這有什麼錯?這不就是本分嗎?

  變調索命可不一樣,這是故意變調,故意把曲子唱得難聽,讓人在聽唱的時候丟了性命,這種手段違背了賣藝的初衷,這明顯是陰絕活才有的特性。」

  張來福看了看鄭琵琶:「老鄭,你對陰陽絕活領悟得挺深!」

  鄭琵琶沒有否認:「陰絕活能打,我曾經也想學過,如果學了陰絕活,或許就不用受制於人,也不用在宋永昌身邊當個跟班。」

  張來福回憶了一下老宋身邊的幾個人,發現鄭琵琶是其中比較特殊的一個:「梁一心是掛號夥計,於掐算說他馬上就要到當家師傅了,其實也是掛號夥計。

  你在老宋那邊身份和於掐算、梁一心都差不多,可我看你這個手藝絕對不是掛號夥計,你的手藝應該在坐堂樑柱之上。」

  「福爺好眼力,」鄭琵琶苦笑了一聲,「我是個妙局行家。」

  這就是張來福想不明白的地方:「放排山上的妙局行家應該不多吧?袁魁龍不可能不重視人才,你身為妙局行家,為什麼要給老宋當跟班?」

  鄭琵琶抬起頭,眼神一陣恍惚,回想起之前的種種,鄭琵琶有些難受。

  「學藝的時候,師父跟我說過一件事,將來我要是走了正途,就把手藝說出來。

  不僅要說出來,還要往大了說,往高了說,當上了坐堂樑柱,就得往鎮場大能上說,賣藝的得能吹,能吹才有出路。

  可我要是走上了歪門邪道,那就不能把手藝說出來,哪怕被人看出來自己是手藝人,也得往小了說,當了妙局行家,得往掛號夥計上說。

  我聽了師父的話,準備走正道去賣藝,還沒入行門,我就假裝自己是手藝人,我說我自己是掛號夥計。

  等入了行門,我想再往上吹,可我惹了事,被迫落了草,上了放排山。

  我在放排山上當了土匪,自然算走上了邪道,土匪的日子還算清閒,我在山上專心練手藝,練成了當家師傅。

  我記得師父的話,在這地方不能顯山露水,我還得告訴別人自己是掛號夥計,一直在宋永昌身邊當個跟班。

  直到我當上了妙局行家,我覺得我不應該再渾渾噩噩過日子,我不想再給宋永昌當跟班。

  山上當時只有袁魁龍一個鎮場大能,袁魁鳳和宋永昌他們兩個都是妙局行家,只要我把手藝亮出來,身份得在四梁八柱之上。

  可惜呀,可惜————」

  鄭琵琶看向眼前一排柵欄,長長嘆了口氣。

  張來福問:「什麼事可惜?」

  鄭琵琶道:「沒等我把手藝亮出來,宋永昌先把我的把柄亮出來了,我們都給宋永昌幹過髒活,宋永昌把自己摘得很乾淨,把柄都留在了我們身上。

  如果這些把柄讓袁魁龍知道了,我們肯定沒命,看這架勢,我只能接著裝成個掛號夥計,在老宋身邊混日子。

  有時候我真想把陰絕活練了,然後跟老宋做個了斷,以後不用再戰戰兢兢過日子,可我捨不得評彈這個行門,一直也沒下定決心。

  直到袁魁龍下了山,從大當家的變成了大標統,他把我從老宋身邊摘了出來,讓我當了風化司的司長,我總算過上好日子了。

  我做正經事,我把油紙坡那些賣藝的全都找在一起,讓他們跟著我一塊做正經事,我再也不用跟著老宋做那些爛事,只是沒想到袁魁龍也對我下了黑手————」

  說話間,鄭琵琶眼圈泛紅,看向了遠處。

  張來福也嘆了口氣,他很同情老鄭的遭遇,他安慰了老鄭一句:「別往遠處看了,房頂上有我媳婦,門口有我相好的,你哪也去不了。」

  鄭琵琶流眼淚了:「福爺,你就那麼信不過我,非得留這麼多機關嗎?」

  張來福認真地問鄭琵琶:「老鄭,如果我把這些機關都撤了,把牢門打開,你想不想跑!」

  老鄭拍著良心回答:「想!」

  張來福豎起了大拇指:「老鄭,你是個實在的人,咱們接著彈琴吧。」

  張來福跟著鄭琵琶學彈琴,長進確實不小,但是要說學絕活,他還真有點害怕。

  彈魂唱魄到底是不是陽絕活,行外人可說不好。

  可窩窩縣裡也沒有其他的評彈藝人了。

  要是俏紅菱在這就好了。

  她自己雖然不會絕活,但陽絕活的名字她應該聽過,就算她沒聽過,也能告訴我該怎麼查證。

  俏紅菱當初無論如何都不想來窩窩鎮,也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

  「爺,輪到我上船了,我在這等了十幾天了。」俏紅菱破衣爛衫,滿臉污泥,拼了命往前邊擠。

  當初她不願意跟著張來福去窩窩鎮,一心只想留在綾羅城,結果張來福剛走沒多久,俏紅菱就被梭子娘抓去河裡淘沙子,差點活活累死。

  仗著她是手藝人,體魄比尋常人好太多,等梭子娘淌了腦漿子,俏紅菱順著河床連滾帶爬跑出來了。

  她跟著一群人一起逃荒到緞市港,兩天吃不上一頓飯,就這麼在這苦熬。

  今天又有船來了,俏紅菱拼了命往船上擠:「我跟福爺認識,我教福爺唱評彈的,您讓我上船吧,我求求您了。」

  船員衝著眾人喊道:「都別擠,都別擠,這回來的船多,你們排在前邊的都能上去,千萬不要擠!」

  這能不擠嗎?這是搶命,搶慢了就沒了!

  船長下令登船,船員打開了登船橋,一群人拼了命往船上沖。

  這次來的不光有六艘客船,還有張來福新俘獲的五艘戰船和六艘貨船。

  其中載重量最大的是這六艘貨船,一艘貨船最多能載兩千人。

  當然,無論貨船、戰船還是客船,條件都不是太好,這是救命來的,船上所有的空間都得利用。

  貨艙甲板、走廊、過道上全都是人,有些地鋪只能容下半個身子,晚上睡覺也只能側身躺著。

  俏紅菱上了一艘貨船,縮在貨艙一角,偷偷抹眼淚。

  她流眼淚,不是因為貨艙里太苦,是心裡覺得後悔,她後悔沒跟張來福一起去窩窩鎮。

  後悔過後,她又覺得高興,自己終於熬到了今天,終於熬上船了。

  鬼門關前繞了幾圈,自己終於把這條生路給爭出來了,這也算劫後餘生。

  船員給俏紅菱發了兩張麵餅,一碗湯,俏紅菱抱著麵餅顧不上嚼,不停往嘴裡塞,這段日子,但凡有點吃的,都比金子珍貴,只要稍微吃慢一點,弄不好就被別人搶去了。

  今天倒是沒人和她搶,船艙里每個人都有餅子吃。

  船員看俏紅菱把餅子吃完了,又給了她一張。

  俏紅菱接了餅子,有些哽咽:「大哥,謝謝你。」

  這麼多天,俏紅菱第一次吃了回飽飯,她恨不得給這位船員磕個頭。

  船員有些慚愧:「妹子,別謝我,吃吧,對不住了。

  什麼對不住了?

  沒等俏紅菱多問,船員轉身走了。

  估計這船員的意思是沒有更多餅子了,對不住了。

  沒有就沒有,三張餅子也夠吃了。

  俏紅菱擦了擦眼淚,趕緊把第三張餅子塞進了嘴裡,吃完之後,她開始想一件事,到了窩窩鎮,該怎麼過日子。

  聽不少人說,到那之後,就不能再叫窩窩鎮了,那裡現在叫窩窩縣。

  福爺在那裡當了大官,是有身份的人,我要是再去找他,他還能認我嗎?

  我也算是他師父吧,這個情誼他不能忘了吧?

  想到這裡,俏紅菱抓了抓頭髮。

  都什麼時候了,還想著擺譜當師父?

  當初讓來的時候不來,現在受了苦了,還想跟人家攀扯,自己這臉皮怎麼這麼厚?

  到了窩窩縣,還是不要去找福爺了,自己想辦法找個營生過日子。

  可自己就會唱評彈,在綾羅城都賺不到幾口飯吃,到了窩窩縣,還能養得活自己嗎?

  吱嘎嘎!

  貨艙大門關上了,船開了。

  艙里有通風口,空氣不算渾濁,但是沒窗戶,關上了艙門,漆黑一片。

  俏紅菱只感覺船在慢慢搖晃,也不知道這船能走多快,走了多遠。

  大概走了十幾分鐘,突然有人喊道:「這味不對啊,這河上的味不對勁!」

  眾人紛紛看過去,也不知道這是誰在說話。

  一名中年男子站了起來,衝著眾人喊道:「我是做醬的,我是手藝人,我鼻子好使,我一聞就知道這味道不對,咱們不是去窩窩鎮,這是往回走了!」

  一聽往回走,船艙里當場就亂了。

  「往回走是往哪去呀?」

  「往回走就是去綾羅城呀!」

  「為什麼要去綾羅城?咱們好不容易逃出來的!」

  船艙里有的哭,有的喊,有人擠向了艙門,連錘帶打。

  釀酒做醬,鼻子當家!酒和醬要是在味道上出了變化,必須要及時處置,否則就得壞一缸,所以釀酒和做醬的手藝人鼻子特別的靈。

  這個做醬人確實沒有說錯,綾羅城周圍的河水裡泡了太多屍體,離綾羅城越近,河水味道越重,這艘船確實是在往回走。

  船員們關上艙門,都在門外守著,聽著屋子裡哭喊捶打,他們低著頭,一語不發。

  他們心裡有愧,也知道做了這種事情,張來福肯定不會饒了他們。

  可他們也沒有辦法,他們把鈴鐺丟了。

  從船長到船員,所有人的鈴鐺全都丟了,想把鈴鐺找回來,他們就得把這一艘船的人全都給送回綾羅城。

  船長室里,船長眼淚已經下來了,他原本是四時鄉的隊官,幾經考驗,得到了老茶根的信任,才被老茶根推薦到張來福這當船長。

  但這次的考驗,他實在經不住了,沒了鈴鐺,那還叫什麼男人?

  做出這種事來,他也不敢回窩窩縣了,他從別人那已經聽說了張來福的做派,再回窩窩縣,那肯定是個死。

  等把這些人送到綾羅城,船長打算把鈴鐺換回來,另外找個地方安家。

  看著河面上的屍體,船長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不知道現在回四時鄉還行不行?」

  「四時鄉你是回不去了,現在立刻把船給我開回窩窩縣,我饒你一條命。」

  一聽這話,船長差點尿了褲子,只是他一時間想不起該用什麼傢伙尿褲子。

  「莊爺,我,我是沒辦法,我當男人的傢伙丟了。」

  莊玄瑞原本不在這條船上,他的船走出去了好遠,才發現狀況不對,有一艘船往綾羅城的方向走了。

  這可把老莊氣壞了,這一船的人,好不容易從火坑裡跳出來,怎麼還能往火坑裡送呢?

  換他八十歲時的脾氣,問都不用多問,莊玄瑞會先把這船長給斃了。

  可一百多歲的人,和八十歲的心境不一樣,怎麼也得穩重一些。

  莊玄瑞先問過了船員,了解了具體情況,再去船長室收拾這位船長。

  「這一路上我交代過很多次,出了事情要跟我說,老茶根也肯定告訴過你,來做航運要聽我的話,你遇到事兒了,為什麼不跟我商量?」

  船長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莊老爺子,您說我該怎麼辦?難道這輩子不當男人了嗎?」

  莊玄瑞稍微緩和了一下語氣:「你那傢伙被誰給拿走了?那人在什麼地方?」

  船長指了指上邊:「瞭望樓里有個小隔間,那女人就在隔間裡坐著,就是她把我們的傢伙摘走的。」

  「女人?」莊玄瑞清楚地記得,出航的時候,這艘船上沒有女人,「哪來的女人?她怎麼上的船?」

  船長如實回話:「這女人昨天晚上到的船上,她跟船員說是我把她領上來的,她跟我說是您老派她來的,說是犒勞犒勞兄弟們————」

  「你說啥玩意呢?」莊玄瑞大怒,「我怎麼能幹那種事兒!」

  船長扇了自己一耳光,接著回話:「我們也不知道她到底從哪來的,反正憋了這麼多天,我就和她親近了一下,然後傢伙就沒了。」

  莊玄瑞思索了片刻,告訴船長:「你現在趕緊掉頭去窩窩縣,傢伙我幫你找回來。」

  船長連連搖頭:「莊爺,我不敢,我現在要是掉頭,那女的肯定把我傢伙給捏碎了!」

  「咋地,我說話不好使?」老莊眉頭一皺,「你要是不掉頭,我現在就要了你的命,好死不如賴活著,你自己琢磨。」

  一條鐵絲慢慢爬到了船長脖子上,兩邊都是頭,船長上下想了想,只能立刻轉向。

  莊玄瑞順著樓梯上了瞭望樓,他心裡清楚,綾羅城裡出來的人,肯定不是凡輩,瞭望樓里的人,肯定不是他能招惹的人物。

  但不能招惹也得招惹,莊玄瑞一輩子都是這個性情,他既然領了航運局的差事,答應幫張來福把人接到窩窩縣,這一船的人命,他就必須得給保下來。

  來到隔間門前,莊玄瑞沒有立刻開門,他聞到了一股胭脂香味,先到門口行了一禮。

  「這的船員不懂規矩,冒犯了前輩,還請前輩高抬貴手,不要與他們計較。」

  隔間裡傳來一陣女子的笑聲:「一群血氣方剛的爺們,在船上憋了好幾天,一個個餓急了饞瘋了,都想來我這找口吃的,這點事情,也算不上什麼冒犯。」

  莊玄瑞在門外回話:「前輩大度,既然如此,那就把這些船員的傢伙還回去吧。」

  屋子裡的女子態度倒也挺好:「這事兒容易啊,我不都跟他們說好了麼,把這船人給我送到綾羅城去,鈴鐺立刻還給他們。」

  莊玄瑞沉默了一會兒,接著和女子商量:「前輩,綾羅城裡出來的都是苦命人,您就放過他們吧。

  鬼門關前走了這麼多次,好不容易走出一條生路,您也忍心把他們推回去?」

  女子的態度不那麼友善了:「那你說怎麼辦?我心疼他們,誰心疼我呀?他們要是不回去,我這的活找誰干?」

  「我幫您干,您看行麼?我有力氣,還能吃苦,我幹活比這船上的人強多了。」這可不是說笑話,莊玄瑞真打算用自己換這一船人。

  可女子不想換:「我放著兩千人不要,為什麼非得用你個糟老頭子?我那邊有好多活要干,這兩千人都不一定夠用。

  一會兒我還得去碼頭上再挑兩千帶回去,兩千人不夠,我就再挑兩千,什麼時候活幹完了,什麼時候我再放他們走。」

  莊玄瑞的語氣也加重了一些:「前輩,咱們說話得講理,這些人好像不欠著你的吧?」

  女子眉頭微蹙:「哎呦,你還跟我講上理了,我這個人就不願意講理,我就覺得他們欠著我的,你還不服氣嗎?」

  「那肯定不服啊。」莊玄瑞手腕一顫,五條鐵絲從指尖飛了出來,在門縫周圍來回試探。

  屋子裡的女人笑了:「一拔就是五條鐵絲,你這手藝還挺奇怪的,我要是沒看錯,你應該是個鎮場大能吧?

  鎮場大能也算手藝大成,走到這一步,也算你的造化,好好活著不行嗎?這麼大把年紀非得逞什麼能?你就非得來尋死?」

  莊玄瑞用五條鐵絲把門裡的狀況試探出個大概,門裡只有一個女子,沒有其他人:「前輩,你也知道活著好,就不能給他們一條生路嗎?」

  女子躺在躺椅上,晃了兩下,給了句答覆:「他們的生路我能給,只要他們勤勤懇懇幹活,我就讓他們活著。

  你的生路我也能給,只要你別多管閒事,我就讓你好好活著,這話你還聽不明白嗎?

  「」

  莊玄瑞搖了搖頭:「這話聽不明白,不是因為我聽得不仔細,是因為你說得不明白。

  他們該活著,不是你讓他們活著,是老天爺讓他們活著,我要帶他們找個地方活著,就問這條路你放是不放?」

  女子拿出手帕,在手裡擺弄了片刻,她問莊玄瑞:「你知不知道你跟誰說話?」

  莊玄瑞還真不知道:「還沒請教前輩大名。」

  女子說出了姓名:「我姓花,叫花春紅,許多年沒出來行走,也不知道還有多少人認識我。」

  莊玄瑞聞言,再次行禮:「原來是風月行的祖師爺,失敬了。」

  花春紅微微點頭:「還行,你還有點見識,既然認識我,你就走吧,能在我這撿回條命,算你運氣。」

  莊玄瑞捋了捋手裡的鐵絲:「你放了他們一條生路,我立刻就走。」

  花春紅一甩手帕:「你不是聽不明白,你是故意尋死。」

  一股胭脂香從隔間裡飄到門外,莊玄瑞的眼神有些迷離。

  香氣之中似乎帶著一隻手,溫柔地摸著莊玄瑞的面頰:「這艘船我要了,你就遂了小女子的心愿,到別處歇著吧。」

  莊玄瑞覺得花春紅說得有道理。

  就衝著花春紅這麼甜美的聲音,她說什麼都有道理。

  風月行手藝,粉香送情。

  花春紅是一行祖師,她親自對莊玄瑞動了手藝。

  兩人的手藝天差地別,中了花春紅的手藝,莊玄瑞該扭頭就走,走慢一點都會沒命。

  別說這艘船他管不了,其他的那些船,花春紅想要就要,莊玄瑞根本沒有和花春紅交手的本錢。

  莊玄瑞的臉頰一陣抽搐,眼睛裡滿是血絲。

  他沒走,他在門口站著,鮮血順著指尖往下流。

  他剛才放出來五條鐵絲,而今三條鐵絲插進了掌心裡,目的是讓自己知道疼。

  知道疼,才能在香粉之中保持意識。

  「前輩,求你給他們條生路。」莊玄瑞再次相求。

  花春紅端起了桌上的茶杯,颳了刮蓋碗,語氣之中略帶一點讚賞:「你骨頭還挺硬的,既然你想當個好漢,那我就成全你。

  隔著這道房門,我聽不清你說什麼,你把這房門打開,當著我的面,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我就放他們一條生路。」

  莊玄瑞又確認了一次:「前輩,你是一門祖師,事情說出口了,可就得作數,我開門說句話,你就把這船放了,咱可把話說准了!」

  花春紅在躺椅上搖了兩下:「說准了,你開門吧。」

  莊玄瑞點點頭:「行,那咱就開整!」

  打開門,然後說句話,這件事聽起來很簡單。

  可莊玄瑞心裡清楚,他要是直接伸手開門,不等碰到門把手,就得當場沒命。

  剛才他用鐵絲探過,這扇門沒有門鎖,裡邊只有一個小門門,上下門縫都挺寬,左右門縫稍微窄一點。

  莊玄瑞手上還剩兩條鐵絲,兩條鐵絲輕輕一顫,一條走上門縫,一條走右門縫,瞬間鑽進了隔間裡,來撥房門的門門。

  撥開門門,就能打開房門。

  花春紅拿著茶杯輕輕晃了晃,衝著兩條鐵絲掃了一眼。

  兩條鐵絲在門閂旁邊停了下來,從鐵絲頭開始,一寸一寸生鏽,變成了一片鏽渣,掉在了地上。

  生鏽的可不只是鐵絲,莊玄瑞的右手上也出現了鏽跡。

  褐色的鏽斑從指尖蔓延到胳膊,又從肩膀蔓延到了脖子。

  花春紅看著房門,對莊玄瑞道:「門都打不開,你還有臉求我?」

  「前輩,求你給他們條生路。」莊玄瑞雙手抱拳,十條鐵絲從指縫中鑽了出來,三條在上,三條在下,左右各兩條,兵分四路鑽進了門縫,一起奔向了門閂。

  「一個手段用兩遍,你不覺得寒磣?」花春紅抬頭看了看房門,十根鐵絲一併生鏽,鏽斑迅速往莊玄瑞身上蔓延,順著雙手直接長到了腦門上。

  莊玄瑞從頭上扯下一把頭髮,用手一捋,化作一把鐵絲,一起鑽進了門縫。

  花春紅對這手段有些熟悉:「這是祁老悶的手藝,你是祁老悶的弟子麼?」

  話音落地,一百多根鐵絲全都生鏽了。

  這鐵絲是頭髮絲化成的,居然也能生鏽?

  鏽斑這次往回蔓延,這回和之前大不相同。

  留在莊玄瑞手上的不是鏽斑,而是一層厚厚的鏽渣。

  他的右手徹底變成了紅褐色,手指頭稍微一動,鏽渣嘩啦嘩啦往下掉。

  鐵鏽迅速蔓延到了全身,莊玄瑞徹底變成了一個鏽人,連眼睛裡都往外流鏽水。

  莊玄瑞咳嗽了一聲,嘴裡噴出了一團紅褐色的鏽塵。

  他全身上下都生鏽了,頭髮鏽了,指甲鏽了,從口袋裡掏出來的鐵坯子也鏽了。

  還有拔絲的材料嗎?

  瞭望樓的角落裡放著一隻拖布,莊玄瑞把拖布拿了過來,把拖布頭往下一扯,扯出上千根細絲。

  他操控著細絲往門上摸索,生鏽的手指不再靈活,細絲也顯得非常笨拙,在門上摸索了許久,終於摸到了門縫。

  花春紅搖了搖頭:「你這是何苦呢?想要逞能,你也得想個好辦法,你放進來的絲線越多,自己生鏽得越快,這次放進來這麼多絲線,你這條老命可就沒了。」

  千百根絲線進入門縫,花春紅拿著手帕輕輕一抖,一陣微風拂過房門,鏽痕再次蔓延開來。

  從拖把上抽出來的細絲居然也能生鏽,鏽痕順著絲線蔓延到了門外。

  花春紅知道莊玄瑞必死無疑,她抖了抖手帕,收進了衣袖當中,輕輕嘆了口氣,給了莊玄瑞一句評價:「不自量力。」

  咔噠!

  門上有動靜!

  花春紅一愣神,房門咔噠一聲開了。

  這房門怎麼開的?

  從門縫裡鑽進來的所有絲線,不管什麼材質,什麼軌跡,都逃不過花春紅的眼睛,花春紅有十足的把握,不可能讓一根鐵絲碰到門門。

  可門門確實被撥開了。

  花春紅朝著門閂看了一眼,她這才發現,有一條鐵絲嵌在門裡,纏在了門閂上。

  這條鐵絲不是從門的縫隙里進來的,它是在門上鑽了個窟窿,鑽進來的。

  莊玄瑞抽了成千上百的細絲,目的只有一個,為這一條鐵絲打掩護。

  這條鐵絲追隨莊玄瑞多年,莊玄瑞把性命賭在了這條鐵絲上。

  它沒在莊玄瑞手上,沒染上鏽斑,靠著自己的靈性鑽透了門板,撥開了門閂,把隔間的房門給打開了。

  滿身鐵鏽的莊玄瑞,就在門口站著。

  他朝著花春紅抱拳行禮:「前輩,求你給他們條生————」

  他說不出話了。

  他五臟六腑全都鏽了。

  他嘴裡噴吐著鏽渣,想把最後一個字給說出來,無論怎麼使勁,喉嚨里出不來半點聲音。

  「你想讓我給什麼呀?」花春紅笑了笑,「這門已經開了,可惜你又說不出話,要是真能把話說全了,我還真能放了這艘船,是你自己不中用,這就怪不得我了。」

  花春紅抿了口茶水,剛要把茶杯放下,忽聽耳畔有人說道:「前輩,求你給他們條生路,這回你聽清了嗎?」

  花春紅被這口茶水給嗆到了,咳嗽了好幾聲。

  這句話不是莊玄瑞說出來的。

  這聲音聽著耳熟,花春紅卻還不知道說話的人在什麼地方。

  「你在哪兒?出來說話!」花春紅站起身子,四下張望。

  「花春紅,你也一把年紀了,就這麼欺負一個晚輩,你不知道寒磣嗎?」

  花春紅把頭上的髮簪摘了下來,髮簪上生出了朵朵紅花:「什麼叫我欺負他?我跟他約好了,只要他能打開這扇門,把話說全了,我就放他走,他自己沒本事,還能怪得了我嗎?」

  「你說他沒本事?他只有鎮場大能的手藝,拼上性命能在你面前把房門打開,你還說他沒本事?」

  花春紅不認帳:「別管他做到哪一步,事情沒做成,就是他沒本事!」

  「春紅啊,我覺得你挺有本事,我也給你定個規矩,你看你能不能從這屋子裡走出去,要是能走出去,我就饒了你。」

  花春紅看了看門口,這事看似簡單,可千萬不能莽撞,要是直接從門出去,自己鐵定沒命。

  她回頭看了看窗戶,窗戶這也不行。

  花春紅縱身一躍,想直接撞破棚頂飛出去。

  她手指剛碰到棚頂,腳下突然劇痛,從腳心到腳背再到腳踝,劇痛之中有股蠻力,把她從棚頂拉回到了地面上。

  花春紅剛一落地,耳畔傳來陣陣風聲。

  風聲過處,花春紅身上出現了十幾道血痕,她揮起髮簪,想要反擊,手上又多了一道血口,髮簪叮鈴一聲落地。

  花春紅捂著手,忍著疼,咬著牙罵道:「你跟我一個女流之輩還下這麼狠的手,你也不知道寒磣嗎?」

  「你覺得我該憐香惜玉?」那人笑了,「我要是懂得憐香惜玉,還用得著打一輩子光棍?」

  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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