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署長,上任了(九千六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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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1章 署長,上任了(九千六百字)

  駝月城,三眼井街,後營巷子。

  一座四合院的西廂房裡,火炕靠灶台那一側的半壁磚,猛地往外鼓了一塊。

  鼓出來的那幾塊磚,嘩啦啦掉在地上,土炕邊上開了個黑窟窿,一隻滿是黑灰的手扒住炕沿,從炕洞裡鑽了出來。

  王赫達渾身都是土沫子和柴灰,連眉毛上都掛著黑。

  他在身上簡單拍打了兩下,又蹲下身子,伸手把那幾塊凸出來的青磚一塊塊歸位,再把磚縫給摁嚴實。

  土炕復原了,王赫達走出了西廂房,衝著院子裡的男子打了個招呼:「陸爺,添麻煩了。」

  男子蹲在院子裡,抱著大海碗正在吃刀削麵。

  看到王赫達從西廂房裡出來了,男子指了指院子西北角的笤帚,吩咐王赫達:「把灰掃了。」

  王赫達拿著笤帚,回到西廂房,把灰都掃乾淨了,把笤帚放在了西廂房門口。

  吃麵的男子一皺眉:「從哪拿的放哪去!」

  王赫達拿著笤帚,又放回了院子西北角。

  吃麵的男子叫陸長根,是個澄泥匠,有當家師傅的手藝。

  王赫達是定邦豪傑,要在平常遇到當家師傅,他都懶得多看一眼,哪能讓他這麼呼來喝去。

  但這個叫陸長根的人,王赫達可不敢得罪。

  陸長根是陸盛輝的堂弟,陸盛輝是閻大帥身邊的紅人。

  王赫達能為閻大帥做事,就是靠陸盛輝的引薦。

  之前陸盛輝帶著陸長根到王赫達家裡說事兒,王赫達又去買菜,又去買酒,還給兩人買了上好的芙蓉土,一趟招待下來,陸長根都沒給王赫達好臉色看。

  而今陸長根依舊沒好臉色,王赫達也只能受著,他低著頭出了院子,到了門口,還得小心翼翼地把院門給關上,生怕把動靜弄大了,顯得自己有怨氣。

  出了後營巷子,走在三眼井街上,王赫達捂著胸口,胃裡翻江倒海。

  走到一棵柳樹邊上,王赫達實在忍不住了,扶著柳樹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他吐的都是黑水,水裡還有不少藥渣子。

  他不是入魔的人,他能從窩窩鎮魔境走到駝月城魔境,靠的是定邦豪傑的體魄和這幾顆特殊的藥丸子。

  這些藥丸子是陸盛輝給他的,能讓他抵擋魔境的侵蝕,但對他身體傷害非常大。

  他這一吐,藥丸的傷害不僅沒有減少,反倒會加劇,王赫達只覺得一陣陣暈眩,剛才吐的時候,胃裡的藥水順著酸水嗆到了鼻子,入腦了。

  王赫達蹲在柳樹旁邊休息了好一會兒,扶著牆邊跌跌撞撞往前走。

  夕陽照在城門樓子上,青灰色的城牆好像壓在心口上,讓王赫達有點喘不過氣。

  他擔心的不是自己的身體,擔心的是陸盛輝交給他的這趟差事。

  怎麼辦?

  差事辦砸了,可怎麼跟陸參謀交代。

  穿過了兩條街,他來到了柴市路,在油坊巷裡有間小院子,這是他的住處。

  他不住正房,住在東廂房裡,這是為了避人耳目。

  正房裡有不少機關陷阱,還藏著一個小瓷窯,專門用來燒夜壺的。

  進了東廂房,王赫達把包袱放下,把髒衣裳脫了,打個卷,扔到火盆里給燒了他又從水缸里舀了盆涼水,洗了洗身上的灰塵,換了一身衣裳,躺在了炕上。

  胃裡一陣陣痙攣,疼得他直哆嗦。

  為什麼要受這份苦?

  這世上有幾個定邦豪傑?

  有這份好手藝,找個地方開個作坊,也能富甲一方。

  王赫達自言自語道:「富甲一方又能怎麼樣呢?不還是個做夜壺的嗎?」

  這句話不是王赫達自己想到的,吳督軍手下的標統王繼軒對他說過類似的話。

  原話有點差別,王繼軒說的是:「手藝再好又怎麼樣,不還是個做夜壺的嗎。」

  差個一字半句,意思都是一樣的,都是讓人看不起。

  王赫達又念叨一句:「想翻身,想換種,想做達官顯貴,就得遭這份罪,受這份苦。

  ,」

  這話也不是他自己想出來的,是閻大帥的心腹愛將陸盛輝告訴他的。

  閻大帥有那麼多參謀,只有陸盛輝和他走得最近,以陸參謀的身份,能和自己一個做夜壺的說這種掏心掏肺的話,這還能有假嗎?

  可張來福的事情怎麼和陸參謀交代?

  臨走之前,他跟陸參謀打過包票,肯定能要了張來福的命,只是讓陸參謀不要催他他做事要圖個穩妥。

  一想起這事兒,王赫達心疼得跟刀絞似的,有一個聲音在自己耳邊反覆發問:

  人家陸參謀沒催我,陸參謀沒懷疑過我,人家還把魔王令借給我了!這麼重要的東西,人家借給我了!

  陸參謀還答應過我,事成之後提我做署長,可這事兒為什麼就能讓我給辦砸了?

  王赫達打開了包袱,裡邊的夜壺還是老虎的模樣,身上的傷口還流著黃色的血。

  「你個不中用的東西!」王赫達舉起小老虎,狠狠摔在了地上。

  小老虎踉踉蹌跑站起了身子,縮在牆角,一動也不敢動。

  王赫達搶起錘子,照著老虎身上砸了好幾下,想把這小老虎砸碎。

  小老虎閉著眼睛,蹲在牆角,不敢叫,也不敢躲,只是一直哆嗦。

  砸了半天,沒能把這虎子砸碎,王赫達拎著錘子,看了看老虎身上的傷口,傷口還在流著黃色的血液。

  傷要是養好了,以後或許還能用。

  把它從窩窩鎮帶回來,是怕給張來福留下線索,當初做這個夜壺的時候,也下了不少功夫,帶都帶回來了,要不就先留著吧。

  王赫達扔了錘子,躺回到炕上,沒過一會就睡著了。

  小老虎趴在牆角,疼得直打哆嗦,一聲都不敢吭。

  晚上九點半,陸長根哼著小曲兒,等著來人換班。

  「親圪蛋下河洗衣裳,雙腿腿跪在石頭上呀,小手手紅來小手手白,搓一搓衣裳把小辮兒甩呀,小妹妹河邊她把頭抬,親呀圪蛋呀親呀個呆————」

  這是開花調,是西地獨有的小調,名字就叫《小親圪蛋》。

  按規矩,這院子十一點有人來換班,但大家都習慣早一點,差不多十點半就來了。

  說實話,看院子這活兒掙得不算多,偶爾能掙點外撈也相當有限,陸長根托著他堂哥找了這活兒,就是圖個清閒,在這兒看三天,歇六天,確實不累。

  眼看著接下來六天都要歇息了,陸長根心裡正高興,忽聽西廂房裡轟隆一聲響。

  這是炕洞子開了。

  這個時間點,居然還有人從魔境出來?

  陸長根這火氣一下上來了。

  西廂房裡走出來個人,灰頭土臉,往院子裡張望。

  看他就這麼出來了,陸長根更生氣了:「你就這麼出來了?裡邊的磚塊收拾了嗎?」

  張來福擦了擦臉上的灰塵:「這得我收拾嗎?」

  「你不收拾誰收拾?等我給你收拾嗎?」陸長根上下打量著張來福,「你哪來的?有牌子嗎,你就從這走。」

  「有!」張來福趕緊掏金牌。

  陸長根催促道:「有牌子拿出來呀,等什麼呢!」

  「馬上————」這金牌卡在了褲兜里,卡得還挺緊。

  陸長根怒道:「到底有沒有?沒有跟我去帥府,誰他娘讓你往這走的?」

  「我馬上就掏出來了————」

  「你不用掏了,裝樣給誰看呢?有牌子也不是你的,你跟我去帥府吧!你這樣的,就該拖到城門樓子下邊挨槍子兒————」陸長根嫌張來福耽誤他下班了,想藉機敲他一筆。

  張來福把手拿了出來,他確實不想掏牌子了,他朝著陸長根走了過來。

  陸長根一怔:「你想幹什麼,說你兩句不行麼,你還想————」

  啪!

  張來福扇了陸長根一記耳光。

  陸長根捂著臉,怒道:「反了你了,你敢————」

  張來福又打他一記耳光。

  陸長根從小到大沒吃過這樣的虧,他眼睛當場紅了,從口袋裡拿出來兩團澄泥,要跟張來福拼命。

  張來福一看這澄泥,還以為陸長根是泥娃匠,他正想看看陸長根能捏出個什麼樣的娃娃,沒想到陸長根直接把澄泥往張來福身上扔。

  這是澄泥匠的手藝,叫泥鎖,這泥要是真被他扔上了,張來福的行動會嚴重受限,身上的關節會像被粘住一樣,動一下都費勁。

  可陸長根這下沒扔中,張來福躲開了。

  看著地上這坨,張來福對陸長根產生了些誤解:「你是故意噁心我是吧?我剛被夜壺給噁心了,你又把這個拿出來了?」

  張來福抽出洋傘,對著陸長根一通暴打。

  陸長根嘶聲叫喊:「你打我,打我你就完了,你不信你看著,你肯定完了————你別打了,再打出人命了!」

  張來福越打越狠:「我讓你噁心我,你到底扔了什麼?」

  「是泥,就是泥,爺,你別打了,我吃一口給你看!」陸長根抱著腦袋,拿了一坨泥,塞進了嘴裡,「爺,我吃了,就是泥,你別打了。」

  看他吃下去了,張來福一陣犯噁心:「我問你,有個叫王赫達的人,是不是從這齣去了?」

  「是,剛走沒多久。」

  「你知道他住哪嗎?」

  「我知道,我帶您去。」

  陸長根準備給張來福帶路,他想著好漢不吃眼前虧,現在先服個軟,把張來福騙去大帥府,然後把這事兒告訴他哥哥,讓他哥把這小子碎屍萬段。

  剛走到門口,張來福把他給叫住了:「回來!」

  陸長根一哆嗦:「爺,還有什麼事兒?」

  張來福指了指西廂房:「屋裡都那樣了,不用收拾一下?進去把磚頭填上!」

  陸長根不敢多說,趕緊把磚頭填了。

  張來福檢查了一下,又踹了陸長根一腳:「把土掃了!」

  王赫達在家裡睡著,本以為能一覺睡到天亮,可他睡到十點多鐘就醒了。

  跑了一路,沒怎麼吃東西,之前肚子裡有藥,覺得噁心,也吃不下。

  等後來把藥吐了,而今又睡了一覺,王赫達覺得肚子餓了。

  雖說天晚了,可駝月城是西地第一大城,很多鋪子還都沒關門。

  王赫達走到了鼓樓街,街上的飯館和攤子全都開著張。

  他進了一家小飯館,點了一碗牛肉丸子湯和一碗炒碗托。

  碗托是一種麵食,用蕎麥麵調成糊,蒸熟了,冷卻成糕,可以直接拌著吃,也可以炒著吃。

  這家的碗托炒得好,筋道彈牙,辣子和醋放得也對路,王赫達就著一壺酒,越吃越有滋味。

  吃飽喝足,王赫達在街上逛了一會兒,路過一家瓷器鋪子,看到掌柜的正和一名顧客

  爭執價錢。

  顧客看中了這家鋪子的一隻荸薺瓶,已經給了錢,就要拿東西走人,也不知誰多了一句嘴,說這瓶子是個碗。

  掌柜的覺得賣虧了,要反悔,非逼著客人把瓶子退回來,客人不答應,兩人就爭起來了。

  王赫達朝著瓶子掃了一眼,心裡暗笑了兩聲。

  這瓶子不是碗,勉強能算上一件兵刃。

  往這瓶子裡裝點東西,瓶子能像炮筒一樣,把東西打出去。

  像這樣的兵刃,王赫達想做多少就能做出來多少。

  要是在駝月城開個鋪子,不敢說日進斗金,掙出一份厚實的家產,也就個把月的事情。

  王赫達琢磨著,如果他要開鋪子,會選在哪條街上,想了片刻,他很快把這念頭打消了。

  自己是給大帥府做機密事的,要是開了鋪子,什麼人都來,什麼人都見,那不得把軍情機要都走漏了?

  掙那點錢能有什麼用?說到底不還是辛苦錢嗎?當一輩子匠人,掙再多錢又能有什麼出息?

  不要去想那些爛事,現在最要緊的是想著該怎麼和陸參謀交差。

  直接告訴陸參謀,說差事辦砸了,張來福殺不成了,這肯定不行。

  關鍵是這事該怎麼說,才能讓陸參謀相信,自己差一點就把事情辦成了?

  陸參謀是閻大帥的親信,這可是通天的大人物,哪句話要是說錯了,把他給得罪了,把自己前程給斷送了,可怎麼辦?

  思前想後,王赫達想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不想得罪了陸參謀,最好的辦法就是殺了張來福。

  必須得再去一趟窩窩鎮,把張來福的人頭給拿回來。

  但這兩天最好別去,張來福這兩天肯定帶著防備,現在要是去了,別說殺張來福,只怕自己一露面,就得被抓。

  可這事情也不能拖太久,今天從魔境裡出來,陸長根已經看見了,他要是把這事兒說給陸參謀,陸參謀要來問。

  等到陸參謀問起的時候,自己要是給不出個像樣的答覆,倒更顯得自己在這事上沒有盡心。

  到底什麼時候再去窩窩鎮才合適呢?

  王赫達一路琢磨,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家門口。

  門口站著一個人,王赫達仔細一看,居然是陸長根!

  「陸爺,您怎麼來了?」王赫達心裡一驚,他以為陸長根已經把事情跟陸參謀說了,陸參謀讓他問罪來了。

  沒想到陸長根提著一罈子酒,還提著一包醬肘花和一包過油肉,衝著王赫達笑道:「我找你喝酒來了。」

  王赫達一愣:「陸爺,這是有什麼事嗎?」

  陸長根以前在王赫達家裡喝過酒,一直對王赫達愛答不理,怎麼今天他這麼熱情?

  被王赫達這麼一問,陸長根滿臉愧疚:「今天我受了點悶氣,跟你說話的時候帶著火,我怕你往心裡去,今晚正好換班,我帶點東西上你這來賠個不是。」

  「這是哪的話呀?咱們倆之間還能在乎這個?陸爺,您裡邊請。」王赫達趕緊把陸長根請進了院裡。

  他平時在東廂房睡覺,在西廂房待客,陸長根來過他們家,知道規矩,徑直就去了西廂房。

  賓主落座,王赫達先給陸長根倒了杯茶:「陸爺,您有什麼事就直說,不用跟我客氣。

  「」

  王赫達和陸長根接觸過幾次,對他的性情多少知道一些,這人不可能為這點小事登門認錯,這裡邊肯定還有別的緣由。

  陸長根越說越慚愧:「王署長,你也知道我這個人,有的時候說話吧,嘴上沒個把門的。

  哪句話要是冒犯了,你可千萬別往心裡去,你要是生氣了,你就當面抽我兩嘴巴!」

  王赫達連連擺手:「陸爺,這個玩笑可開不得,你管我叫什麼王署長?我是白身,沒有官職。」

  陸長根笑了笑:「我換班之後,去我哥那看了一眼,這也是剛聽到的消息。

  駝月城的營造署長要換人了,我哥那邊已經舉薦你當署長,現在就等著大帥下命令。

  王赫達猛然起身,直勾勾地看著陸長根:「陸爺,什麼事都能說笑,這事可不敢說笑,這話當真嗎?」

  陸長根嘆了口氣:「王署長,這件事我敢跟你開玩笑嗎?這是我哥親口跟我說的。

  他還一再囑咐我,不讓我告訴你,怕這消息傳出去了,有人在背後使絆子,再把這事給攪和黃了。

  可我覺得,王署長平時待我還不錯,有這麼個好消息,肯定得過來知會一聲,所以我就來了,也沒帶什麼像樣東西————」

  王赫達聞言千恩萬謝:「陸爺,我謝您吶,真是謝謝您了,您真是我恩人呀!」

  陸長根趕緊躲到了一邊:「王署長,你這話說的可折煞我了,我哪是你恩人吶?你謝我幹什麼呀?

  對你有恩的是我哥,我就是幫你打聽了個信,要謝,你得謝我哥去。」

  「是,我得謝謝陸參謀。」王赫達正琢磨著家裡有什麼好東西,現在就想給陸參謀送過去。

  陸長根拽住了王赫達:「王署長,不要著急,你要真想表表心意,也得等過些日子。

  我哥剛把你舉薦上去,你現在就給我哥送禮去,這事兒要是傳出去了,那我哥得多下不來台?

  況且這都什麼時間點了,有什麼事咱等明天再說,今天先讓小弟我賠個罪,你看行不行?」

  陸長根要給王赫達行禮,王赫達趕緊把陸長根扶住:「陸爺,可不敢說賠罪,那點事算不得什麼,咱們一塊去塞北春喝一桌去。」

  塞北春是喝花酒的地方,在駝月城特別有名。

  陸長根特別喜歡去塞北春,但是今天他不能去:「王署長,你是看不上我帶的這點吃的,非得羞臊我一頓,是不是?」

  王赫達趕緊解釋:「陸爺,你想多了,我不是說你帶的吃的不好,我是覺得看你的身份,在我家這地方招待你,有點————」

  陸長根點點頭:「說的也是,你這都是署長府了,我是一個看大門的,像我這樣的身份來你這,確實不合適,那我可走了。」

  王赫達趕緊把陸長根給攔住:「陸爺,我可不是這意思,那就聽你的,咱們就在家吃點。」

  陸長根笑了:「就在家吃,咱們吃個自在,吃個痛快!」

  王赫達擺了桌子,倒了酒,兩人在家裡邊吃邊聊。

  陸長根一杯接一杯地敬酒,一口一個王署長叫著。

  王赫達每聽到一聲王署長,身上的汗毛都要豎起來一次。

  這三個字太好聽了!

  王赫達感覺自己像做夢似的,陸長根每叫一聲王署長,這個夢就更真切一分。

  終於踏上仕途了,終於不是那個夜壺匠了!

  陸長根平時都不正眼看自己,今天主動跑過來賠不是,這叫什麼?

  這叫身份,這叫分量,這是自己爭出來的一條路,給自己爭出來的地位。

  可王赫達有點擔心,張來福那邊的事情現在還不能告訴陸參謀。

  陸參謀剛提拔自己當署長,自己就把事情辦砸了,這等於把陸參謀和自己這兩張臉都給打了。

  明天後天,歇兩天。

  到大後天,立刻去窩窩鎮,把好傢夥都給帶上,這次就算拼上性命也得弄死張來福。

  實在不行,還得用魔王令嚇唬嚇唬張大發和倪秋蘭,讓他倆給幫個忙。

  王赫達越想越入神,他下了飯桌,來到地上溜達,一邊溜達,一邊琢磨怎麼收拾張來福。

  陸長根心裡很緊張,臉上沒表露出來,他問了一句:「王署長,你這是想什麼呢?」

  王赫達笑了笑:「沒事,有點心事兒,我是想————」

  咣當!

  說話的功夫,王赫達不小心被夜壺絆了個趔超。

  這要是個空夜壺還好,偏偏這夜壺是滿的,黃澄澄的,灑得滿地都是。

  這可不怪王赫達髒,這是他出門前留下的,每個屋子都要留一點,專門防身用的。

  想讓夜壺能打,裡邊必須得有貨。

  陸長根放下了酒杯,皺起了眉頭:「王署長,按理說,客隨主便,我也不該在你這挑剔,可咱們倆在這喝酒,你弄一屋子夜壺,我看著實在難受,這多噁心呀。」

  一聽這話,王赫達趕緊把一屋子夜壺全都搬到了東廂房。

  他現在雖然是署長了,可陸長根還是陸參謀的弟弟,該給的面子還得給。

  收拾好了夜壺,兩人接著喝酒,王赫達試探著問了一句:「陸參謀舉薦我當署長,沒聽到什麼閒話吧?」

  陸長根明白王赫達的意思,王赫達是夜壺匠出身,就怕別人拿這個說事兒。

  可這話該怎麼跟他說呢?

  要說沒聽過閒話,會顯得這事兒不真,接下來的事兒就不太好辦。

  可要說聽過閒話,什麼樣的閒話合適,要真說夜壺匠這事兒,又怕把王赫達說難受了,後邊的事情也不好辦。

  陸長根的腦子轉得是真快,他想起了他之前聽說過的一件事:「有人說,當年你給白督軍辦事的時候,被一個鎮場大能給打了,打得還挺慘。

  他們拿這件事,說了兩句難聽的,說你的手藝可能還沒到定邦豪傑,我哥肯定不信他們,但這件事確實是說出來了,要是以後真查下來了,弄得怪不好看的————」

  王赫達擺了擺手:「這件事不要緊,我確實有定邦豪傑的手藝,誰來查,我都不怕。

  至於白督軍那事兒,當時確實是我大意了,對面是個屠戶,屠戶這行人能打,而且我當時沒做準備,身上一件兒趁手的傢伙都沒有。

  陸參謀知道,我的手藝在藝上,不在手上,當時哪怕我身上帶著一個壺子,那小子也不是我對手!」

  陸長根點點頭:「我信你的,我哥也信你,不用管那些嚼舌頭的。」

  這事兒讓陸長根敷衍過去了,兩人又喝了幾杯,陸長根咂摸咂摸嘴:「就這么喝酒,沒什麼意思。」

  王赫達趕緊起身:「我這有好土,咱一塊燒個泡。」

  「不燒了!」陸長根擺了擺手,「最近嘴裡發苦,抽什麼都沒滋味,來的時候我在街邊看到有個賣唱的,那人曲子唱得不錯,我去看看,人還在不,要是還在,我就叫進來,讓他給咱們唱個曲。」

  王赫達攔住了陸長根:「陸爺,不用你去,人在哪呢?我出去看看。」

  「王署長見外了不是?你歇著,我去去就回。」陸長根一溜小跑出了門。

  王赫達心裡得意,這就叫身份!跑腿的事以後不用他幹了。

  話說這陸長根到底看上什麼人了?

  王赫達回來的路上,沒見到有賣唱的女子。

  該不是從哪找的暗門子吧?這樣人要是領回家裡,該不會壞了我名聲吧?

  王赫達正在擔心,忽聽窗戶外邊響起了一陣琵琶聲。

  賣唱的來了?

  這怎麼沒進門就開唱了?

  那人還真開唱了。

  「一枝丹桂透天香,桃李春風滿畫堂。今朝喜報登金榜,平步青雲上紫廊。」

  天冷,玻璃起霧,也看不出窗外是個什麼樣的人。

  可這不是女子的聲音,唱曲的是個男的。

  陸長根怎麼還把男的叫家裡來了?難道他好這口?

  男的來了也行,至少不會壞了我名聲。

  可這人唱的是什麼東西?

  這不像是梆子,也不像是開花調,和山曲兒也不是太像。

  聽這調調好像是東地一帶的小曲,可他唱的還不是吳儂軟語,王赫達一字一句都聽得非常清楚。

  他唱這兩句確實挺好聽,今朝喜報登金榜,平步青雲上紫廊,這說的不就是我嗎?

  這詞也太好了!

  「陸爺,把他帶進來唱吧。」

  「好嘞!」陸長根在院子裡答應了一聲。

  王赫達聽著這賣唱的走到了屋子門口,那人沒進門,還在門口唱:「半生手藝勤磨鍊,今朝才略振朝綱。為官清正民心仰,政簡刑清福澤長!」

  聽了這一段,王赫達鼻子泛酸,這幾句唱詞應該是陸長根教他唱的,一字一句說的都是他的事。

  半生手藝勤磨練,為的不就是今朝才略振朝綱嗎?苦熬了這半生,終於盼到了這一天。

  王赫達聲音顫抖了,又招呼了一聲:「來,進屋裡來唱。」

  那人彈著琵琶,接著唱道:「駿馬雕鞍新氣象,朱衣玉帶煥容光。願君此去鵬程廣,一路榮華到廟堂。」

  「好!」王赫達拍著桌子叫好,「陸爺,這詞寫得好,一路榮華到廟堂,我忘不了陸爺的恩情,讓他進來唱吧,不用不好意思,我這有賞錢!」

  叮!噠!鈴叮!鈴叮叮!

  那人彈著琵琶進來了:「且把弦歌來敬上,恭賀老爺當署長!步步高升添吉慶,歲歲平安福祿昌!

  王署長,我給你道喜來了!」

  這一聲道喜,嚇得王赫達魂飛魄散。

  他仔細看著這唱曲的人,身形有些熟悉,臉龐看不清楚。

  這人背後有一隻燈籠,燈籠太亮,晃得王赫達睜不開眼睛。

  聽唱的時候不覺得有什麼特別,可最後那聲道喜是念出來的。

  聽著那聲音,好像是張來福。

  他怎麼追過來了?

  是張來福嗎?

  王赫達還想仔細看一眼,忽見張來福身形消失不見,只留下一盞燈籠在地上閃光。

  琵琶聲在響,張來福還在唱:「祥雲瑞靄繞華堂,吉語聲聲賀錦章。此日榮遷登要路,春風得意馬蹄揚。」

  這曲唱得真好呀,春風得意————還聽這個做什麼?

  終究是六層的手藝人,王赫達扛得住張來福的手藝,馬上把精力集中在了迎敵上。

  可關鍵這敵人在哪呢?

  他用的是燈下黑,王赫達不怕這個。

  燈下黑的燈籠很特殊,尋常人根本撲不滅。

  但在王赫達這,這招沒有用,他只要抄起夜壺往上一淋,這燈籠立刻就滅了,無論燈下黑還是一桿亮,都不用害怕。

  王赫達抄起酒罈子往上一淋,燈沒有滅。

  抄酒罈子做什麼?抄夜壺呀!

  張來福琵琶聲不停,還一直在那唱,唱得王赫達心煩意亂。

  夜壺哪去了?怎麼一個都不剩了?

  他才想起來,陸長根嫌夜壺噁心,讓他把夜壺都收去東廂房了。

  不能在這打,得回東廂房。

  王赫達剛要出門,三條鐵絲穿過了他右腳面,繞過腳踝,綁在了桌子腿上。

  咣當!

  王赫達扯著桌子,絆了個趔趄,鐵絲豁在傷口上,疼得王赫達直哆嗦。

  他回手打斷了桌子腿,把桌子腿掰成兩截,把鐵絲扯下來,從腳底硬往外拽。

  這一拽,連血帶肉扯出來一大片,趁著他拽鐵絲的功夫,一把洋傘直接扎進了後心口。

  王赫達身子痙攣,強行從洋傘上掙脫了出來,背後多了個窟窿。

  張來福一扯洋傘的傘柄,把傘柄給扯脫扣了。

  王赫達聽到自己脊椎骨咔吧一聲響,身子一陣軟麻。

  骨斷筋折麼?

  王赫達懷疑自己快癱了,可軟麻之後,他發現自己還能動,只是身手遲鈍了一些。

  張來福的骨斷筋折,在六層手藝人這裡,威力實在太有限了。

  王赫達踉踉蹌蹌一路衝到了門口,挑了門帘子,剛要衝出去,胳膊上被割掉了一大片皮肉。

  張來福站在門口唱了半天,早就用鐵絲把門口給封上了。

  王赫達看門口出不去,想跳窗戶,轉念一想,張來福在窗邊也唱了半天,窗戶肯定也出不去。

  看著滿地進出的鐵絲,王赫達艱難躲閃,越躲越恨。

  哪怕手裡有一個夜壺,只要往上一澆,就能把這些鐵絲都化開。

  真就一個夜壺都沒有麼?

  有!

  王赫達打開牆角的箱子,裡面還放著倆夜壺。

  這倆夜壺做工精細,絕對好用,唯一的問題是,裡邊沒貨。

  上哪弄貨去呢?

  王赫達喝了不少酒,肚子裡有貨。

  可張來福能不能讓他把貨給放出來?

  他拎著褲子,正找機會,一根鐵絲穿過來,把放貨的傢伙切去了小半截。

  王赫達一陣劇痛,再想放貨也放不出來,現在只能放血了。

  「胸藏韜略安邦志,腹有經綸濟世方。德政惠民聲自遠,清名如日耀穹蒼。」

  燈下黑失效,張來福抱著琵琶緩緩現身,還在唱曲。

  胸藏韜略安邦志,腹有經綸濟世方!

  王赫達很喜歡聽這句,雖然當了夜壺匠,但他志向從來都比別人高,而今終於要當署長了。

  真的要當署長了嗎?

  陸長根哪去了?

  他說的是真話嗎?

  是他把張來福給招來的,他說的能是真話嗎?

  聽著張來福唱曲兒,王赫達的思緒越發混亂,他現在把所有的事情都往好處想。

  陸長根說的肯定是真的,陸參謀已經舉薦我了,這種事他肯定不敢騙我。

  只要殺了張來福,這署長就當定了。

  德政惠民聲自遠,清名如日耀穹蒼。

  就要光宗耀祖了!

  兩隻夜壺還在手裡,王赫達搶著夜壺,和張來福拼在了一起。

  沒有貨的夜壺,連兩成的手段都用不出來,就當是對錘子,跟張來福在這硬拼。

  張來福揮起洋傘,和王赫達廝殺了幾合。

  還別說,他這夜壺確實結實,張來福在傘上加了那麼大的力氣,這夜壺愣是打不碎。

  壺扛打,可王赫達沒那麼扛打。

  論體魄,張來福和他相當,論身手,他比張來福差了一大截。

  論技藝,他在張來福之上,可現在根本沒有給他施展技藝的機會。

  十幾回合過後,王赫達身上穿了幾十條鐵絲,倒在地上不會動了。

  張來福見他還有一口氣,又給他唱了一段:「金章紫綬新恩重,玉勒雕鞍喜氣洋。前程萬里宏圖展,勳業千秋史冊彰。

  王署長,你要上任了。」

  王赫達點點頭,嘴裡喃喃低語:「上任了。

  前程萬里宏圖展,勳業千秋史冊彰!

  當大官了,青史留名了。

  叮!叮鈴鈴!叮鈴叮!

  曲終,張來福收了鐵絲。

  王赫達躺在地上,沒了生息。

  張來福蹲下身子,提著燈籠在王赫達身上照了一圈,一枚手藝精浮現在了王赫達胸前。

  那是一個夜壺,不是虎子,是最常見的尿鱉子。

  這是平民百姓用的夜壺,不華麗,但看著很精緻。

  「你呀,好好做手藝,該有多好。」

  張來福把手藝精收了,來到了院子裡,看了看陸長根:「你進去,把他人頭砍了,掛到城門樓子上。」

  陸長根蹲在地上直哆嗦:「爺,我不敢,我真的不敢呀!」

  「你不敢?」張來福一收手裡鐵絲,陸長根覺得頭皮一緊,頭蓋骨快被掀開了。

  「我敢,爺,我馬上就去!」

  陸長根跑去廚房拿了把刀,把王赫達的人頭砍了,找了個包袱給包上,正要出門。

  張來福扯了扯他頭皮上的鐵絲,囑咐了一句:「王署長是有身份的人,掛高一點,得讓大帥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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