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三河口(八千四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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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4章 三河口(八千四百字)

  孫光豪來到了張來福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張來福不明白孫光豪這是要幹什麼:「孫哥,咱倆也不是第一回見面,不用看這麼仔細吧?」

  孫光豪沒有回答,他依舊盯著張來福看,看過許久,他突然問了一句:「來福,你說你是不是仙家弟子?」

  張來福仔細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孫哥,我記得你才是仙家弟子。」

  孫光豪很謙虛地搖了搖頭:「我覺得你是仙家的親弟子。」

  張來福在萬生州待了一年多了,關於弟子的概念,他覺得自己挺了解的:「弟子還分親和不親的嗎?」

  孫光豪也正為這事困惑:「我覺得仙家對我就不是太親,我就不明白凡是你說的事情,為什麼仙家都覺得好?為什麼你給仙家找了那麼多事情,還從來不用挨悶棍?」

  張來福看了看孫光豪頭上的鋼盔:「孫哥,戴了鋼盔還挨了悶棍嗎?就算挨了棍子應該也不疼了吧?」

  李運生提醒了一句:「來福,重點不是悶棍,我估計仙家也覺得應該打鎖江營,孫大哥,我猜得沒錯吧?」

  孫光豪點點頭:「沒錯,仙家是說應該打,所以我覺得來福是他親弟子。」

  張來福在意的不是親不親的問題:「孫哥,仙家只說應該打嗎?沒說幫咱們打嗎?」

  膽子他有,本錢得借,這事能不能成,關鍵得看仙家幫不幫忙。

  孫光豪轉達了仙家的意思:「仙家願意幫忙,但是不能親自出手。」

  一聽這話,張來福失望了:「他不出手,這叫什麼幫忙?那這仗沒法打了。」

  孫光豪接著說道:「仙家不親自出手,但他可以找人出手,他說他幫咱們聯絡沈大帥,沈大帥可以出手。」

  「那這仗可以打!」張來福不失望了,「你們誰知道鎖江營長什麼樣?」

  李運生和黃招財都搖頭,張來福又看向了孫光豪。

  孫光豪擺了擺手:「你別看我!我不可能再去問仙家!仙家也不是給咱們帶路的,你是他親弟子,要問你去問。」

  一說帶路的,張來福想起一個人:「帶路局長呢?這事先讓他去問問。」

  丁喜旺聞訊,準備立刻坐船去鎖江營。

  張來福攔住了丁喜旺:「你先別跑那麼遠,你先從本地人這打聽一下,看看有沒有人去過鎖江營。」

  不到半天時間,丁喜旺打聽出了結果:「我在縣城裡打聽了不少人,他們沒有人去過鎖江營,但他們都去過三河口,說三河口離鎖江營不遠。」

  張來福不太滿意:「三河口和鎖江營是兩回事兒,那地方又不是水寨。」

  丁喜旺趕緊回話:「我準備再去村里問問,看有沒有去過鎖江營的。」

  孫光豪讓丁喜旺不要再問了:「去鎖江營得收買路錢,窩窩鎮以前窮得叮噹響,哪有錢往那送去?去村里也問不出來。

  來福,雖說仙家讓你打這一仗,但我覺得咱們最好還是別打。」

  這話讓張來福太意外了。

  孫光豪居然能說出這樣的話?

  「光豪啊,你怎麼連仙家的話都不聽了?」

  孫光豪支走了丁喜旺,等辦公室里沒有其他人,他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仙家要打鎖江營,肯定有他自己的打算,他在這裡邊肯定有很大的好處!

  咱們打鎖江營能有什麼好處?說到底不還是那二百匹綢布嗎?那才能掙幾個錢?為這點事兒拼命,實在不值當的。」

  張來福搖搖頭:「孫哥,話不是這麼說,仙家對咱們不薄,仙家吩咐的事,咱們必須照辦。」

  「迂腐!」孫光豪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仙家對咱們確實不薄,可咱們也沒少為仙家做事,哥哥我走到這一步,算是看明白了,仙家的話要聽,但也不能全聽。

  就好比咱們眼前這件事,你要實在想做這二百匹綢緞的生意,那咱就直接走魔境,把這二百匹綢緞送到駝月城不就行了嗎?何苦非得和鎖江營較勁?」

  張來福擺擺手:「魔境肯定送不出去,我在駝月城殺了王赫達,閻大帥肯定得嚴防死守。我根本去不了駝月城,就算去了,也是挨抓的份。」

  孫光豪想了想:「這事好辦,你去不了,咱們可以找人去,我到魔境安排個人,把金牌交到他手裡,讓他幫咱們送貨不就行了?」

  張來福還是搖頭:「去往駝月城這條路可不是什麼人都能走的,這是魔境的機密,為了這兩百匹綢緞,把這機密走漏了,不值得!」

  一聽張來福算這個帳,孫光豪也要算一算:「那你搭上這麼多兵馬彈藥,去打鎖江營就值得了?這時候你不算那二百匹綢布的帳了?」

  「打鎖江營,不是為了二百匹綢布,」張來福不知道該怎麼跟孫光豪解釋,「這裡邊有大事,仙家說過的事都是大事,咱們必須得給辦了。」

  說完,張來福走了。

  孫光豪心裡不服,還在辦公室自言自語:「要不說你就是仙家親弟子,你跟仙家這麼親,你怎麼不入行?反正你那麼多行門,也不差一個跳大神的。」

  一隻老鼠蹲在牆角,一直看著孫光豪,它抽了抽鼻子,露出了尖利的牙齒。

  「孫光豪,你跳大神這門手藝要升坐堂樑柱了,」沈大帥在書房裡敲了敲桌子,「仙家的話不能全聽,是吧?小成劫要來了,你這回可要受很多罪了。」

  孫光豪提起魔境,張來福還真就去了魔境,他不是想要送貨,他是想找張大發打聽一下路線。

  張大發今天沒有住在大通店,他去邱順發的瓜攤吃瓜了。

  邱順發的瓜攤今天有真西瓜,來福把去窩窩縣的魔境出口告訴給了邱順發,邱順發在縣城買了不少好西瓜。

  穿紅旗袍的美人拿著西瓜,餵了張大發一口,張大發稱讚了一聲甜,對邱順發說道:「你之前賣我那顆手藝精,成色相當不錯,像這樣的貨,你那還有多少?要是還有,我就全都要了。」

  邱順發一笑:「張爺,你可為難我了,坐堂樑柱的手藝精不那麼好找,可遇而不可求啊。」

  張大發很失望:「那就是說沒有了?」

  邱順發又給切了塊西瓜,遞給了綠袍美女:「坐堂樑柱的手藝精確實沒有了,妙局行家的手藝精還有兩顆。」

  張大發剛吃了一口西瓜,聽了這話,嗆得他直咳嗽:「邱爺,咱們是本家,這種玩笑就別開了,有好東西你拿出來呀,還怕我不給錢嗎?」

  邱順發擺擺手:「張爺,咱們這本家到底怎麼論的?你明明和來福是本家。」

  張大發苦笑一聲:「我也覺得我和他是本家,可他不這麼論,這人還禁不住念叨,他還真就來了。」

  邱順發聞言,往遠處張望,看到張來福走過來了。

  張大發起身相迎:「福爺,是來吃瓜的吧?」

  張來福搖搖頭:「一會咱們再吃瓜,我有事找你。」

  張大發一聽說是找他來的,小聲問了一句:「這事是能在外邊說的,還是不能在外邊說的?」

  張來福想了想:「應該不能。」

  張大發看向了邱順發,邱順發指了指旁邊一座民宅。

  這座民宅獨門獨院,是邱順發剛買下的房產,裡邊還沒置辦家具。

  張大發讓兩個女子在外邊等著,他跟著張來福一起進了院子。

  院子裡只有一間臥房和一間倉房,兩人進了臥房,張大發抽起了雪茄:「福爺,有事請講。」

  「我想去趟鎖江營,魔境裡有路嗎?」

  張大發咬著雪茄想了想:「有路,但這路很不好走。」

  「怎麼個不好走?」

  張大發拿出了紙筆,簡單畫了張地圖:「這條路的出口就在朔南河岸邊,你要是走了這條路,剛一出來,就到了鎖江營的水寨。

  運氣好一點,遇到個巡哨的,還能多說兩句話。運氣要是不好,還沒等說話,可能就被哨樓上的人亂槍給打死了。

  張來福也覺得這路不好走:「還有別的路嗎?」

  張大發問道:「福爺,你去鎖江營,想要做什麼?」

  「我準備運送一批綢布去西地,途經鎖江營,想跟他們提前商量一下買路錢的事情。

  因為彼此不熟,又不好貿然登門,所以才想事先打探一下鎖江營的情況。」

  張大發嘆了口氣,略有遺憾:「要是早些日子,都不用福爺去打聽,這事我就幫你辦了,鎖江營的情況我多少還知道一些。

  而今這事我可不敢誇口,這段日子鎖江營出了太多變化,我也不知道那裡到底是誰主事,福爺還是親自去看看的好。

  只是要調查鎖江營,不一定非得去水寨,福爺可以先去三河口看看,三河口是鎖江營的根,打不動三河口,怕是也打不動鎖江營。」

  張來福不了解三河口:「這地方為什麼是鎖江營的根?」

  張大發介紹道:「鎖江營的吃喝用度都從三河口進貨,除此之外,他們在三河口還有不少生意,要是能抓住鎖江營的人,很多事情都能打探清楚,但是這些人平時都藏看,能不能碰得上,就得看福爺的本事了。」

  看來這三河口還真得走一趟,張來福問:「魔境有通往三河口的路?」

  「有,但不值得走。」

  「怎麼叫不值得走?」

  張大發接著畫地圖:「走魔境去三河口,一路順利的話,需要五天半的時間,如果這一路上不太順利,可能要走十天半個月,如果這一路很不順利,人可能就留在這條路上了。

  可如果福爺找一艘好船,順著雨絹河往上遊走,走個五六天也能到三河口,就算船差點,七八天也夠了,所以我覺得還是走水路好些。」

  張來福看著張大發畫的圖,沒想明白這路程是怎麼算的:「去駝月城只需要一天,去三河口要五天半?三河口不是比駝月城更近嗎?」

  張大發搖搖頭:「遠近不能這麼比,魔境和人世是兩回事。」

  雖說知道不好走,但張來福得知道這條路在哪:「張爺,開個價錢,去鎖江營和去三河口這兩條路,我都要了。」

  張大發很大方:「福爺,咱們之間不說錢,這件事算我幫了你,後我需要幫忙的時候,也希望福爺搭把手。」

  兩人就此說定,張大發把去往鎖江營和三河口的兩條路,都指給了張來福,怕張來福走不明白,他又專門畫了一幅詳細的地圖。

  張來福順便問了一下:「鎖江營以前是什麼狀況?」

  張大發沉默片刻,這個事兒他不想說:「福爺,以前是以前,以前的事情對你也未必有什麼幫助,你先去查,有什麼事情,等咱們查到了再商量,沒用的事情說多了,對你對我都沒好處。」

  張大發不願意多說,張來福自然不能勉強。

  離開魔境,張來福準備和趙隆君一起去三河口,李運生跑到船上,把張來福拽住了。

  「你開這艘船去三河口?」

  「是啊,這艘船快,還能打。」

  「來福,你要不要先問一問三河口這個地方是幹什麼的?咱不是有帶路局長嗎?」

  丁喜旺來了,一看這船就不對:「張標統,三河口是做生意的地方,你開著這艘船過去,別人就知道肯定來的不是善茬。」

  張來福也覺得戰船太扎眼:「做生意應該開貨船去,可貨船都去緞市港接人了,看來還得等兩天。」

  丁喜旺還是搖頭:「福爺,你說的那些貨船也不行,那麼大的貨船南地都不多見,我給你挑一艘小船吧。」

  他找來一群水寨老兵,專門挑了一艘小船。

  張來福一看,這船他見過,最多能載十五人,載貨不過兩千斤,船上人一起划槳往前開,開到對岸可能都得半個多鐘頭,這要是想到三河口,不知道得走到什麼年月。

  水寨上出身的士兵,都說這船好用:「這得看會不會開,要是遇到會開的人,這船走得可快了。」

  「會開船的人在哪呢?」

  一提起這事兒,這幾個士兵還挺後怕:「會開船那幾個,想把這艘船給偷走,還沒等得手,就讓老茶根給抓了,抓完之後就都給斃了。」

  沒人會開,那這船還是不能用。

  李運生建議:「問問鄭琵琶,沒準他會開這種船。」

  也對,他在水寨待過,開船是內行,這趟帶著他去也合適。

  張來福把鄭琵琶從團公所大牢裡帶了出來。

  好久沒見天光,來到外邊,鄭琵琶還有點不適應。

  等看到丁喜旺準備的小船,鄭琵琶適應了,這船他確實會開。

  「運爺,麻煩你給開點醒神湯藥。」

  李運生沒敢貿然開藥:「醒神湯藥多了,要哪種合適?」

  鄭琵琶倒不挑剔:「拱火有勁,藥力持久的醒神藥都行。可千萬不要那種緊一時松一時的,而且不能做成藥丸子,這船吃不了藥丸子。」

  李運生熬了兩副湯藥,交給了鄭琵琶。

  鄭琵琶把藥湯往甲板上一灑,等了幾分鐘,船吱嘎嘎響了。

  船底生出一大片稀碎的絨毛,在水裡緩緩蠕動,不仔細看,還以為是水草掛在了船上。

  鄭琵琶一笑:「這船懶,平時總喜歡睡覺,一般人叫不動。

  睡著的時候,這船不會動,只能拿槳劃,勞煩福爺給準備三百斤菜籽油,這一來一回應該夠了。」

  油準備好了,鄭琵琶拿著一個勺子,往甲板上澆了一勺,吩咐舵手一打舵輪,船不用划槳,直接走了。

  開始的時候速度不快,等在港池裡溜了十來分鐘,這艘船的狀態來了,速度不比趙隆君差。

  鄭琵琶提醒張來福:「趁著藥效還在,想去哪,咱們趕緊出發。」

  李運生覺得有點倉促:「咱們去三河口做生意,怎麼也得帶點貨去,不能空著兩隻手吧?」

  丁喜旺告訴李運生:「運爺,咱什麼都不用帶,帶錢就行,有不少人專門去三河口買東西,那裡的東西很便宜,以前窩窩鎮上的人都能買得起。」

  張來福、李運生、丁喜旺和鄭琵琶,一行四人上了船,前往三河口。

  這艘船挑的確實不賴,逆流而上,越走越快。

  走到半途,藥勁過了,船差點睡著,幸虧李運生早有準備,身上帶著成藥,熬好了藥,給船喝了一劑,小船打起精神,用了不到五天時間,到了三河口。

  這一路上張來福都在研究《壺經》,覺得時間一點都不漫長。

  到了三河口,張來福還覺得旅途有些短暫。

  雨絹河在此地和朔南江交匯,交匯過後,雨絹河水量變大,河面變寬,轉道向南,變成了織水河。

  朔南江是大河,河道基本沒有變化。

  雨絹河,織水河,朔南江三河匯合於此,因而此地得名三河口。

  三河口這個地方的規模比縣要大,比城市要小,張來福到了三河口的合穗碼頭,把船靠了岸,給了纜工費,也給了泊船錢,還專門給了碼頭的管事一筆小費,讓他把船照顧一下。

  一行四人出了碼頭,在街上轉了一圈,張來福沒看見幾家鋪子,卻發現這街上擺攤兒賣東西的人特別多。

  有賣瓷器的,有賣字畫的,有賣茶葉的,有賣白糖的,還有賣綢緞的。

  有些東西不適合擺攤賣,尤其是綢緞,怕灰怕潮,哪經得起風吹日曬這麼折騰?

  張來福是懂綢緞的人,看到一個攤子,還點評了兩句:「這攤子搭得也真小氣,連個棚子都沒有,這賣的一看就不是正經綢緞,這個.....

  9

  奇怪,這攤子賣的綢緞,好像不是假貨。

  他在攤子旁邊站了一會,攤主趕緊過來招呼生意:「客爺,正宗的青白平綢,您想要幾尺,我給您算便宜些。」

  張來福問了下價錢:「多少錢一尺?」

  攤主回話:「今天我出攤晚,到現在還沒開張,我也不跟您爭那一文兩文,就跟您說一整數,二十二個大子一尺,您看合適不?」

  張來福一愣:「你要多少錢?」

  攤主面露難色:「爺,這是正經的平綢,二十二個大子真不貴了。」

  二十二個大子確實不貴,這地方賣的也確實是正經平綢。

  張來福識貨,在綾羅城,像這種成色的平綢,零售能賣到五六十個大子,一匹布下來得賣十七八塊大洋。

  他這兒的價錢折了一半不止,東西確實便宜。

  看來三河口這地方絲綢產量挺高,綢布在這還真賣不上價錢。

  可既然賣不上價錢,商人為什麼不來這進貨呢?

  那兩名西地商人想要的綢緞里正好有平綢,柳綺雲備貨那麼辛苦,還不如就直接在這買了。

  「二十二個大子一尺,四百尺一匹,算起來是不到七塊大洋一匹,沒錯吧?」

  攤主搓搓手:「這個,是沒錯....

  」

  張來福想全包了:「你這一共有多少匹?」

  攤主抿抿嘴唇:「我這,沒有...

  2

  張來福看著攤主的態度奇怪:「我這跟你做生意呢,你幹嘛吞吞吐吐的?」

  丁喜旺也在旁邊幫腔:「我們掌柜的要跟你做大生意,你有多少趕緊報個數,咱們再算價錢。」

  攤主抿抿嘴唇:「客爺,您想要多少?」

  張來福回憶了一下貨單上的貨量,好像有幾十匹,具體數忘了,但這麼便宜的綢布,多買肯定不吃虧。

  「我想要五十匹,你有嗎?」

  攤主咬了咬牙,低著頭小聲說道:「客爺,您上別家看看去,我這沒有。」

  「那你有多少匹?」

  「我這......一匹都沒有。」

  張來福一皺眉,沒有說話。

  丁喜旺指著攤子後邊立著的綢布:「你這什麼意思?這麼多布都在這擺著,你說一匹沒有?我們找你做生意,你還在這藏著掖著?你是故意給我們難看是吧?」

  攤主有點害怕了:「客爺,我沒那意思,您要在我這買布,買幾尺都行,買個三兩丈也好說,但您成匹的買肯定不行,我這是一番好意。」

  「你這叫什麼好意?」丁喜旺生氣了,還要跟攤主理論。

  張來福攔住丁喜旺:「做生意兩廂情願,人家不賣就算了。」

  丁喜旺氣不過,走在路上還在抱怨:「我算長了見識了,擺攤的見多了,還頭一回聽說多買不賣的。」

  鄭琵琶嘆了口氣:「難呀,都難呀。」

  張來福問鄭琵琶:「你是不是看出什麼了?」

  鄭琵琶搖搖頭:「看不出來,我也沒來過三河口,可能這地方就這風俗。」

  李運生回頭看了攤主一眼,攤主也在往他這邊張望。

  「來福,我覺得他這人面相不錯,他可能真是一片好意,賣綢布的攤子這麼多,咱們再去別處看看。」

  張來福接連去了好幾家攤子,問出來結果都一樣。

  論尺買,綢布都不貴,論匹買,都說沒貨。

  丁喜旺也沒脾氣了:「看來還真是這個風俗。」

  眼看到了晚上,一群人找個客棧住了下來,這的客棧可真不便宜,一間上房五塊大洋,張來福要了兩間上房,倒不是說住不起,兩人一間,彼此有個照應,尤其是老鄭,身邊必須得有人看著,要不他說跑就跑。

  光有住不行,還得找吃的,客棧里一桌飯菜,兩葷兩素,一盤子饅頭,兩塊大洋。

  丁喜旺看著清湯寡水的菜盤,實在吃不下去:「兩塊大洋就吃這個?在窩窩縣,兩塊大洋能吃半個月。」

  張來福突然問了一句:「兩塊大洋吃一頓,一匹綢緞能吃幾頓?」

  丁喜旺一算這帳,嚇了一跳:「要都吃這樣的,一匹綢緞也就夠吃個三頓。」

  「這還沒算住的錢,」鄭琵琶咬了一口饅頭,「連吃帶住算下來,不管再怎麼省,這些賣布的也扛不了幾天,所以說不容易呀,他們是真不容易呀。」

  「扛不住活該!」丁喜旺哼了一聲,「把布賣了,趕緊走人呀!大筆買賣上門了,他們還不做!」

  李運生站在窗邊往窗下看:「倒也不一定不做。」

  張來福來到窗邊也看了一眼,一個人趕著一輛大車,車上堆滿了綢緞,正在街上走。

  丁喜旺見了,更生氣了:「這他娘什麼意思?咱們買就沒貨,他們買怎麼就有貨了?

  我得下去問問。」

  「別急,」張來福拽住了丁喜旺,「一會一塊下去看看,看看就行。」

  四人吃完了晚飯,到街上走了一圈,有不少攤主已經清了貨,正在收拾攤子。

  第一家攤主還沒出貨,朝著張來福這邊看了一眼,又趕緊把頭低下來了。

  張來福沒理會這位攤主,等往回走的時候,丁喜旺小聲說了一句:「標統,有人跟著咱們。」

  張來福不動聲色:「我知道了,不用理他。」

  回了客棧,到了九點多鐘,張來福正要睡下,忽聽有人叫門。

  鄭琵琶拿起琵琶,手指搭在琴弦上,隨時準備出手。

  張來福來到門前,打開房門一看,站在門前的正是那家攤主。

  「你怎麼來了?誰告訴你我住這?」

  攤主說了實話:「我偷偷跟著您,知道您住這家店,我是想找您來說生意。」

  「裡邊說。」張來福讓攤主進了門,還給他倒了杯茶。

  攤主喝了茶,壯足了膽子:「客爺,白天跟您說沒貨,那是我騙您,我這有三十八匹平綢,您要不?」

  張來福也沒問他白天的時候為什麼撒謊,他接著往下說生意:「我要,還是之前那個價錢吧?我記得是不到七塊一匹。」

  攤主已經下定了決心要出貨:「咱也別不到七塊了,只要您要了,我按六塊錢一匹全都給您,只要您答應了,我馬上卸貨。」

  張來福點點頭:「我答應了,你別把貨卸在這,我帶船來的,你直接給我送到船上。」

  一聽這話,攤主又把頭低下了:「碼頭我送不了,這貨如果您要,咱就在這交貨,就在這算錢。」

  張來福不解:「為什麼不能送到碼頭?」

  「您別問了,我有難處,咱就在這卸貨,您要還是不要吧?」

  張來福答應了:「就在這卸貨,咱們當場算錢。」

  攤主把三十八匹平綢全送到了客房,張來福當場把二百二十八塊大洋交給了攤主。

  攤主收了錢,滿臉都是喜色,他把大洋收好,先跟張來福說了一句:「客爺,錢貨兩清,這批貨以後要是有別的什麼事情,咱可不能找後帳。」

  張來福仔細檢查過這些綢緞,成色上沒有任何問題:「你說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攤主吞吞吐吐也不說緣由,只是叮囑張來福:「客爺,您明天最好天不亮就上路,把綢布帶到船上,趕緊走吧。」

  鄭琵琶笑了笑:「你這人可真怪,既是讓我們趕緊走,為什麼不把綢布送到船上去?」

  「我,我不能去碼頭,我有難處,我就是————」攤主沒說出來是什麼難處,趕緊離開了客棧。

  鄭琵琶抱著琵琶,揉了揉琴弦:「福爺,看來這回你又找對人了。」

  張來福點點頭:「是找對了,可人還沒來齊,最要緊的那個人還沒來。」

  第二天中午,張來福才僱人把綢布送到船上。

  街上人都盯著張來福看,好像張來福做了什麼要命的事情。

  把綢緞送到船上,張來福也沒急著啟程,回客棧接著住著。

  當天下午,有人找上了門。

  來人是個男子,看年紀三十出頭,穿著一件深青色長袍,戴著一頂禮帽。

  沒等張來福請他,這人進屋直接坐下了,手指頭在桌子上彈了兩下,盯著張來福看了好一會。

  張來福問他:「找我有事?」

  男子反問一句:「你是做生意的?剛買了三十八匹平綢?」

  這人說話的語氣有點生硬,他好像有某種口音,但故意藏住了。

  張來福點頭:「是,我是做生意的,你怎麼知道的?」

  男子翹著二郎腿,點了支煙:「別問我怎麼知道的,你們先把出倉費交一下。」

  張來福一愣:「什麼出倉費?我們沒用過你們倉庫吧?」

  男子朝著張來福臉上吐了口煙:「你們沒用過,賣給你們綢布那人用過,這錢得你們掏,三十八匹平綢,二十大洋一匹,一共七百六十個大洋。」

  張來福嚇了一跳:「我買平綢花了二百多大洋,你要七百六?」

  男子冷笑一聲:「嫌貴啊?嫌貴你把綢布退了去。」

  張來福回身關上了房門:「我買的東西,我憑什麼退了?」

  男子一皺眉:「不想退就交錢,要不你們走不了,連人帶綢布都走不了。」

  張來福看看鄭琵琶:「看見沒?這才叫找對人了。」

  鄭琵琶連連點頭:「高明啊,高明,這一下就能把事情都問清楚了。」

  那名男子一拍桌子:「說什麼呢?別扯那些沒用的,想把綢布帶走就趕緊交錢,我沒工夫跟你們磨牙!」

  張來福問那男子:「你是誰的人?」

  「問誰呢?」男子站起身,目露凶光看著張來福,「我是縣公署的人,這是我們縣裡的規矩,不服嗎?

  我告訴你們,這錢要是不交,我一會就讓人把你們船上的綢緞都扔河裡,連船都給你們鑿沉了。」

  張來福笑道:「看你做事這麼霸道,肯定不是縣公署的人,你是鎖江營的吧?」

  「你說甚來?我告訴你們,今天不把錢留下,你們誰也甭想走嘞。」男子一著急,說話漏了口音。

  他上前來扯張來福的衣領,張來福閃身躲過,繞到他背後,把他摁回椅子上,用手堵住了他的嘴。

  「說話別那麼大動靜,」張來福滿臉都是笑容,「今天就算你把錢留下,你也走不了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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