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滅門之災(八千二百字)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329章 滅門之災(八千二百字)

  袁魁龍說有事要和宋永昌商量,宋永昌不用想,都知道是什麼事兒。

  「龍爺,您要是想把我送到張來福那,您就直說,不用您捆,我自己去。」

  袁魁龍豎起了大拇指:「老宋,你是這個,你這話當真嗎?」

  宋永昌一點沒含糊:「龍爺,在您面前我不敢有半句假話,您說什麼時候啟程?您要是著急,我現在就動身!」

  袁魁龍很是驚訝:「說走就走?連杯酒壯行酒都不喝麼?」

  宋永昌搖了搖頭:「龍爺,壯行酒,下輩子再喝,我先把這樁事情給您辦妥了。

  這梁子是我結下來的,我當初把張來福從外州帶回到放排山上,就是想幫您開個碗,我就是想給您找點好土,我真不知道這人有這麼大來頭。

  但事情已經做下了,我也不想給自己找補什麼,冤有頭債有主,好漢做事好漢當!只要為了保咱們弟兄們平安,豁出我這條命去,我也覺得值得。

  龍爺,你和弟兄們多保重,我這就去找張來福,刀砍斧剁,油煎火烹,我聽憑他處置,咱們弟兄再也不用為這事為難。」

  說完,宋永昌朝著袁魁龍抱了抱拳,轉身就走。

  袁魁鳳小聲問趙應德:「老宋今天怎麼來真格的了?」

  趙應德從後腦勺里掏出了一把瓜子,遞給了袁魁鳳:「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真真假假,誰也說不明白。」

  袁魁龍把宋永昌給攔住了:「老宋,我跟你說個笑話,你怎麼還當真了?我哪能把你交給張來福?

  咱們是沈師手下三十二旅的正規軍,張來福憑什麼動咱們的人?別說把你交出去,哪怕張來福登門要人,我也不能讓著他!

  你和我比親兄弟還親,我自己家的親兄弟哪能受了別人的委屈?只要我老袁還有一口氣在,誰也動不了你!」

  宋永昌的眼眶濕潤了:「當家的,我惹下來的禍,我自己擺平!」

  袁魁龍笑道:「哭啥麼?什麼叫你惹下來的禍?不就是從外州抓個人麼?抓他之前,咱們也不知道張來福什麼來歷,這事兒哪能怪你呢?

  我這一說一鬧,你還當真了,以後我不敢跟你說笑話了,你小子太容易上頭。」

  一聽這話,湯占麟在旁邊也笑了:「大當家的說的是,二爺開不起玩笑,以後我也不敢說笑話了!」

  趙應德在旁邊也跟著笑,一邊笑還一邊看著袁魁鳳,他示意袁魁鳳最好也跟著笑笑。

  袁魁鳳嗑了個瓜子,嘴角上翹,也跟著笑了。

  笑的時候,她一直想著車船坊,想著河上的沉船,想著船上的鄭琵琶。

  當天晚上,宋永昌帶著十來個部下,離開了油紙坡。

  到了第二天中午,袁魁龍才收到消息,他問了守城門的軍士:「老宋沒跟你說他去哪了?」

  守城門的嚇壞了:「二爺說要去找張來福,他說要把梁子給化了,還說不讓我們告訴大當家。

  我們是想立刻給您送信去,可二爺有手藝,拿著棉花把我們全困住了,一直困到了現在,您來之前,我們都動不了,當家的,這事真不能賴我們。」

  袁魁龍越聽越生氣:「他去找張來福,你們就讓他去,你知不知道他和張來福之間有多大的仇?

  老宋就這麼去了,他還能活著回來嗎?張來福心狠手辣,老宋得被他糟蹋成什麼樣?

  「」

  說話間,袁魁龍眼睛都紅了,他把守城門的軍士狠狠罵了一頓。

  罵了一個多鐘頭,他又叫來了湯占麟,讓湯占麟帶一伙人出城去追,無論如何得把老宋給追回來。

  湯占麟花了兩個多鐘頭的時間,點了一百多人,從油紙坡出發了。

  袁魁鳳問趙應德:「還能把老宋追回來麼?」

  趙應德微微搖頭:「要是大當家昨晚就收到了消息,那就能把老宋追回來,大當家的中午才收到消息,這人肯定是追不回來了。」

  袁魁鳳問道:「你說龍爺為什麼今天中午才收到消息?」

  趙應德從脖子裡邊拽出了來一支香菸,抽了一口:「這我上哪知道去,龍爺可能沒想到老宋要走吧?」

  袁魁鳳心裡清楚,龍爺知道老宋要走,他什麼事兒都知道。

  他天天盯著老宋,老宋出城了袁魁龍不可能等到中午才收到消息,他是故意把老宋放走的。

  袁魁鳳現在只擔心一件事:「湯占麟這個夯貨,不會真把老宋給追回來吧?」

  趙應德從胸腔子舀了一杯酒,遞給了袁魁鳳:「鳳爺,您真覺得老湯是個夯貨?老宋要是回來了,二協統的位子就沒法換人了。」

  宋永昌騎著戰馬,一路往北去。

  手下人還覺得納悶,張來福在西邊,他往北邊去幹什麼?

  他沒想去找張來福,宋永昌沒那麼想不開。

  但他心裡清楚,袁魁龍這邊肯定容不下他了。

  假作真時真亦假,真作假時假亦真,以前的事情都能算玩笑,這回的事情,袁魁龍要來真的了。

  張來福滅了一路督軍,這裡邊可能有種種原因,但姜啟元死了,確實死在了張來福手裡,要說袁魁龍不怕,那是假的。

  袁魁龍把老宋留到了今天,是擔心老宋背後有人,老宋在外邊也確實和一些大人物有聯絡。

  而且袁魁龍不想在弟兄們當中留下罵名,他總不能承認自己害怕張來福,更不能因為害怕張來福,就把老宋給賣了。

  但保護老宋的前提,是袁魁龍自己沒有受到致命威脅。

  現在張來福的刀在腦袋頂上懸著,如果老宋還賴著不走,那就不能怪袁魁龍心狠手黑了。

  現在老宋走了,對大家都有好處,宋永昌心裡非常清楚。

  可下一步該去哪,宋永昌心裡也沒底。

  投奔中原大師,怕是不太可行。他和沈大帥雖然有聯絡,但袁魁龍和張來福都是沈大帥的手下。

  宋永昌現在是袁魁龍的叛將,還是張來福的仇人,沈大師很難容得下他。

  往東投奔段帥,這倒是一條出路,可段帥也在跟沈程鈞示好,改天要是把宋永昌當個禮物送給了張來福,宋永昌連逃命的機會都沒有。

  往西投靠閻帥,閻帥應該能收留他。可閻帥這個處境已經自身難保了,這個時候投奔閻帥,等於自己往火坑裡跳。等沈程鈞和徐英輝打到駝月城,到時候想喊冤,都沒人聽得見。

  還能去哪呢?

  站在山坡上,宋永昌往西邊看了一眼。

  張來福在西邊,眼下應該就在藥山府。

  宋永昌去外州辦大事,想隨手抓個人回萬生州交差。他無論如何都沒想到,被抓回來的傻子,居然把他逼到了今天這個境地,偌大一個南地,都沒有他落腳的地方。

  「哪怕我再到山上落草,也得把這口氣緩過來,張來福,咱們肯定還有相見的日子,到時候再把這筆帳好好算算!」

  張來福正在茶館裡唱評彈,今天他唱了《雙珠鳳》送花樓會一段,曲目選得不錯,唱得也不錯,可唱了整整一上午,錢沒掙著幾個。

  茶樓掌柜的不認識張來福,他也是圖個新鮮,讓張來福唱了一上午。

  藥山府地處西南,雖說是座大城,但終究大不過綾羅城。評彈在綾羅城都沒什麼人愛聽,更別說藥山府了。

  到了中午飯點兒,掌柜的告訴張來福:「今下午起,有說書先生來這獻藝,都是名家,你要愛聽書,可以來捧場。」

  這話說得客氣,可不是真請張來福聽書,這是告訴張來福,以後不要再來唱評彈了。

  張來福也不知道自己差在哪了,他準備換家茶館再試試,黑妖把他勸住了。

  「老弟,別在這唱了,你這個手藝要是去了東地,一般的茶館能讓你唱出個滿座。

  可你在這唱就是白費力氣,沒有茶館願意留你,你把嗓子唱啞了,也掙不出兩頓飯錢「」

  。

  張來福不服氣:「茶館不留我,我去大街上唱去,我又不是為了那點錢。」

  黑妖能理解張來福的心情:「我知道你不是為錢,你是為了練手藝,評彈這行也確實得唱給別人聽,不然這手藝長得太慢。」

  張來福一怔,抬頭看向了黑妖:「評彈的事你也知道?」

  黑妖摩挲著茶杯,衝著張來福笑了笑:「你當你師姐是什麼人?我走南闖北這些年,見過多少人,經歷過多少事?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

  廚子想長手藝得找人吃,藝人想長手藝得找人聽,有些行門不能光靠自己打磨,打磨得再好,要是賣不出去,這手藝長得也不快。」

  一聽這個,張來福來了興趣,他叫來了夥計,叫了一個雅間,點了一桌酒菜,讓師姐邊吃邊說。

  夥計一看菜單子,嚇了一跳,四葷四素八道菜,就兩個人吃?

  這位評彈先生可真不會過日子,唱了一上午,錢沒掙多少,花錢的時候可一點都不心疼。

  黑妖看著一桌子菜,臉上依舊帶著不屑的笑意:「一個茶館,也弄不出來什麼新鮮東西,橫豎一頓便飯,湊合吃了也就算了。」

  「姐姐,你再跟我說說,怎麼才能讓評彈的手藝長得快?」

  她吃了一口小炒黃牛肉:「這廚子手藝不錯,可惜這茶館生意不太行,要是去大館子裡做飯,這廚子手藝還能長。」

  張來福明白了黑妖的意思:「也就是說吃的人越多,廚子的手藝長得越快。」

  黑妖點了點頭:「這就叫賣相,手藝人想要把手藝長起來,三分靠打磨,三分靠賣相,兩分靠天分,剩下兩分靠奇思妙想。

  打磨上的事咱都會,做骨架、插蠟頭、糊紙、上杆子,這些功夫每天都得練,練得越紮實,手藝長得越快。

  賣相咱也得有,紙燈籠肯定賣不上天價,但咱可以賣數,燈籠賣得越多,手藝長得越快。

  天分上的事不能強求,這得看運氣,有人做了一萬盞紙燈,他還是個掛號夥計。有人做了一百盞紙燈,他變成當家師傅了,這事沒地方說理去。

  奇思妙想這就看本事了,你能創出來一門絕活,這證明你有真本事,可這樣的本事萬里挑一,大部分手藝人也不在奇思妙想上下功夫。」

  張來福趕緊給黑妖倒酒:「也就是說,最容易下功夫的地方是打磨和賣相。」

  黑妖微微搖了搖頭:「我再把事情說明白點,打磨這事倒沒有賣相來得容易!長手藝最快的門道就是賣相。

  打磨手藝多苦啊?天天掰竹條折骨架,手上弄得全是口子,有幾個人能扛得住?還不如直接就在賣相上下功夫。」

  張來福覺得這話說得不對:「不把手藝打磨好了,這賣相也不可能好吧?」

  黑妖樂了:「老弟,這話你可說錯了!咱們做紙燈這行的,什麼叫好,什麼叫不好?

  再好的紙燈用上兩回,該扔不還是得扔嗎?還不如找個大紙燈鋪子做工,多賣些燈籠,手藝長得更快一些。」

  張來福想起了王挑燈:「我認識一個手藝人,確實是在大鋪子做工,可他手藝到最後也就是個當家師傅。」

  黑妖知道這種情況:「大鋪子裡有庸才,那是他天分不行,腦仁子也不靈光,路在眼前鋪好了,他自己不會走。

  當年學藝的時候,阿苓一直在深山裡打磨,琢磨出了一身好手藝,我在大鋪子裡做工,也練就了一身好手藝。

  南地有個督軍叫吳敬堯,這人你應該認識,他是個蒸包子的手藝人,他的手藝就沒怎麼打磨過,蒸出來的包子讓人咽不下去。

  但他就靠著賣相這條路,不斷地長手藝,據我聽到的傳聞,他的手藝已經到了立派宗師了。」

  吳敬堯已經是立派宗師了,姜啟元只是人間匠神。

  叢孝恭當初想自立督軍,但他是定邦豪傑,看來督軍彼此之間的差距也不小。

  張來福就喜歡聽立派宗師的事:「吳督軍立的是哪一派?」

  黑妖一臉敬意地回答:「難吃派!」

  張來福沒明白:「這叫什麼派?」

  黑妖沒有說笑,她神情十分嚴肅:「我吃過吳敬堯的包子,難吃!那是真的難吃!

  當時我被仇家打成了重傷,我到吳敬堯那買了一屜能療傷的包子,那屜包子花了我很多錢,可我只吃了半屜,剩下半屜我實在咽不下去。

  我就這麼跟你說,吃下了那半屜包子,在接下來的半年時間裡,我只要看到包子,當場就能嘔出來。

  我跟你說的都是實話,吳敬堯的包子就這麼難吃,可人家的包子賣相好,這麼多年過去,吳敬堯的手藝長得越來越快。」

  張來福就不明白了:「這麼難吃的包子,賣相怎麼可能好?」

  黑妖的臉上依舊保持著敬意:「因為人家是督軍!吳敬堯定的規矩,在他手下當兵,每個月必須吃一回包子,這都是他親手蒸的包子,每個營每個團輪著吃!」

  還能這麼做?

  還能逼著手下人吃?

  這個也算賣相?

  張來福不太相信:「你連療傷的包子都吃不下去,他手下人難道就能吃下去了?」

  黑妖可沒胡說,這事兒她真見過:「吃不下去也得吃,這是軍令。有一個營就因為吃包子的事,差點譁變了,那些當兵的說,哪怕把命拼出去,也堅決不吃吳敬堯的包子。

  後來吳敬堯親自過去督戰,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愣逼著這些當兵的把包子咽了下去!不管再怎麼難吃,人家那包子就是不愁賣,這就是本事。」

  這件事倒是啟發了張來福。

  「我也有兵,我也可以賣,我的賣相也很好!」

  張來福站起了身子,感覺前景一片光明:「我的兵力比督軍差不了太多,我也可以把他們召集在一塊,讓他們聽我唱評彈。

  我評彈唱得不難聽,就算難聽也不打緊,有人聽不就行嗎?」

  想到這裡,張來福恨不得立刻拿上琵琶去軍營。

  黑妖把張來福叫住了:「別著急,評彈這個行門,不是聽的人多就行。

  「為什麼不行?」張來福理解不了,「吳敬堯的包子那麼難吃,只要吃的人多,他不照樣長手藝嗎?」

  黑妖拽著張來福,讓他好好吃飯:「這不一樣,衣食住行樂,農工衛育雜,三百六十行手藝分了十個字門,你知道這裡邊的緣故嗎?」

  「因為好記呀!」張來福覺得這事很好理解,「把各個行門分成十個大類,這十個大類不光好記,沒事還能抱團取暖。」

  這可不是張來福胡說,在綾羅城的時候,張來福確實見到各個行門以字為單位,各自拉起了幫派。

  他們也就是靠著同門的力量,和賀老六等人對抗。

  黑妖沒太聽過「抱團取暖」這個詞兒,但她能聽明白張來福的意思:「老弟,你剛才把話說反了,不是因為他們抱團有了字門,而是因為有了字門,他們才開始抱團。

  字門是行門天生帶來的,因為這裡邊帶著行門的賣相。蒸包子是食字門的,食字門講究的是吃,吃講究的是什麼?」

  張來福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好吃!」

  黑妖搖搖頭:「不是好吃,你再想想!」

  張來福覺得自己沒說錯,可看了看身上的常珊,他想起了自己蹲橋洞的日子。

  那時候身無分文,就這一件衣裳跟著自己,晚上的時候又冷又餓,他吃了個包子,還喝了口酒,踏踏實實睡了一覺。

  他當時覺得自己沒那麼苦,他覺得自己肯定能活下來。

  張來福看了看黑妖:「吃,講究的是充飢。」

  黑妖點點頭:「這回你說對了,先吃飽了再說好吃的事,吳敬堯的包子不管再怎麼難吃,它能果腹,最基本的賣相還在。

  評彈不是食字門的,聽你這東西,是為了圖個樂,你這東西要是讓人樂不出來,那就別提賣相的事了。

  你把手底的兵都叫在一起,聽你唱評彈,他們能聽得懂嗎?他們要是聽不懂,他們能笑得出來嗎?

  你要是弄倆漂亮姑娘陪著你唱,又或是在你身邊幫著你跳支舞,或許那群當兵的能樂出來。可再俊的姑娘也有看膩的時候,能換來的手藝相當有限。」

  張來福琢磨了片刻:「要想把評彈賣出去,看來還得去東地。」

  「那肯定的,要不評彈名家為什麼都在東地?你是覺得他們不願意去別的地方麼?」黑妖突然看向了張來福,她有點想不明白,「老弟,你身上好幾個行門,為什麼總惦記評彈呢?我這麼大一個師姐在你身邊,你怎麼不好好跟我學學紙燈?」

  張來福長嘆了一口氣:「因為評彈是架子。

  順架爬蔓,得有好架子。

  可這好架子現在被其他三個行門拽著,有點扛不動了。

  到了深夜,張來福對著曲譜打磨手藝。

  南地聽不懂吳儂軟語,張來福索性把吳儂軟語放下,就用普通話唱書。

  可普通話的韻腳和吳儂軟語不一樣,唱個小曲還好說,要是唱長書,改的東西可就多了。

  韻腳可以改,但意思不能大改,一旦改多了,書文里的故事說不通了。張來福咬著筆桿修改《雙珠鳳》,一直改到深夜,改得頭暈腦脹。

  咣!

  老座鐘響了一聲,已經兩點半了。

  張來福伸了個懶腰,正要睡下,金絲在耳邊一摩挲,她有話跟張來福說。

  鬧鐘看著金絲,心裡一陣陣惱火,張來福有挺長時間沒提過兩點的事情了。

  聽金絲在耳邊說了兩句,張來福沒有回應,他走到了臥房,連衣裳都沒脫,倒頭就睡。

  一名男子笑著說道:「張協統,您該起床了,家裡來客了。」

  這名男子在張來福面前亮了手藝,他以為張來福會大吃一驚。

  吃驚過後,他覺得張來福有可能以禮相待,也有可能大發雷霆,但總之不會看輕了他。

  可他沒想到,張來福不吃驚,他依舊在床上躺著,甚至都沒有坐起來。

  他躺在床上擺了擺手:「今天累了,我不想見客,你明天再來吧。」

  床邊的男子有些尷尬,他覺得手藝亮到了這份上已經夠用了,再多亮一點,就要傷和氣了。

  有人來到你床邊了,你一點不害怕?這人能隨時要了你的命,你還能睡得著嗎?

  男子問道:「張協統,你是不是把我當成你家下人了?你睜開眼睛仔細看看我是誰?

  「」

  「看你做什麼?你有什麼好看的?」張來福翻了個身,還是不想搭理他。

  這男子有些生氣了,他想給張來福一點教訓,他剛一伸手,忽覺胳膊肘和手腕子一陣發緊。

  在他右手上纏著一條鐵絲,鐵絲什麼時候纏上的,這名男子並沒察覺。

  他剛才如果貿然出手,張來福已經把他的手給勒斷了。

  男子趕緊低頭賠禮:「張協統,得罪了。」

  張來福轉過了身,睜開了眼睛,看向床邊的男子:「你是誰呀?」

  這人六十來歲模樣,頭髮花白,眼眸渾濁,滿臉皺紋。上身穿一件深灰色布面棉襖,裡邊套一件兒青藍色對襟短褂。下身穿一條褐色粗布褲子,腳上穿一雙黑色棉鞋。

  老者衝著張來福抱了抱拳:「在下紙燈幫鎮武長老陳燭安,久仰協統盛名,今日特來拜訪。」

  張來福從床上坐了起來,盯著陳燭安打量了片刻:「就這麼來拜訪我?一路燈下黑就進門了。」

  陳燭安確實是靠燈下黑進的門,按理說他用了燈下黑,金絲也很難發現他。

  可這位長老不知道張來福把鐵絲布置了多遠。

  在張來福的宅邸周圍三里,地上都有鐵絲,陳燭安走到大門附近,才用了燈下黑,早就被張來福給盯上了。

  陳燭安再次賠禮:「張協統恕罪,幫門之中局面不穩,我若是眾目睽睽之下來找張協統,只怕會引來紛爭,對張協統不利,對幫門也不利。」

  引來什麼紛爭?

  張來福最早入的紙燈行,但他對紙燈幫真一無所知。因為剛入行不久,他就把師父給送走了,這在行幫里可不算什麼好事,所以張來福也一直避免和紙燈幫的人來往。

  陳燭安找上門來,顯然和王挑燈的關係不大,以他的身份,也不至於為這事兒出手。

  張來福收了鐵絲,指向了外屋的客廳,說了一聲:「陳長老,請!」

  兩人到了客廳,各自落座,陳燭安道明了來意:「適才老夫跟張協統說咱幫中局面不穩,是因為幫主之位空缺所致。老夫此番前來,是想邀請張協統,出任幫主之職。」

  「請我當幫主?」張來福懷疑自己聽錯了,「你知道我在紙燈行的手藝有多高嗎?」

  請一個掛號夥計當幫主,這老頭怎麼想的?

  陳長老是個很會說話的人:「張協統自創了一門絕技,手藝登峰造極,堪稱行門翹楚」」

  。

  張來福沒太明白陳燭安的邏輯:「我創了一門絕活,就算登峰造極了?」

  陳燭安點點頭:「咱們行門只有一陰一陽兩門絕活,而今張協統創了第三門絕活,用登峰造極這四個字來形容,老朽覺得恰如其分。」

  張來福真就納悶了,這消息怎麼傳得這麼快:「我創絕活這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是行門之中一位高人告訴老朽的。」

  「是哪位高人?」

  陳燭安有些猶豫,他不太想透露這位高人的名字。

  可如果這個時候不說實話,後邊的事情怕是不太好談。

  斟酌再三,陳燭安還是說了:「這位高人的名字叫竹紙光,是行門之中的立派宗師。

  他說他收到了祖師爺的消息,得知您自創了行門絕技,希望您來出任行門的幫主。」

  又是祖師爺。

  這位祖師爺知道點事情,怎麼到處說去?

  竹紙光又是什麼來歷?

  立派宗師是八層的手藝人,他和阿苓、黑妖之間認識麼?

  張來福拎起茶壺,給陳燭安倒了杯茶:「陳長老,幫主這個位子,應該有不少人搶著要吧?

  我在行幫里一個人都不認識,一些事都沒做過,讓我當這個幫主怕是難以服眾。

  勞煩您轉告竹紙光前輩,他的好意我心領了,幫主的位子請他另找合適的人選。」

  陳燭安來之前,就知道張來福不會輕易答應:「張協統,以您今日的身份和地位,未必看得上幫主的位子,可如果您不願意出任幫主,咱們幫門可能就要被滅了。

  幫門要被滅了,行門可就沒了,咱們行里的匠人沒人照應,紙燈這一行就要斷了根了」」

  「陳長老,你剛說行門沒了?」

  說實話,張來福可不覺得行幫能在行門裡發揮這麼大的作用。

  沒了行幫,匠人照樣做紙燈,紙燈鋪子照樣做生意,無非少交一份功德錢。

  當然,在萬生州這個大環境下,其他行門會過來擠兌紙燈行,這種事情倒很有可能發生。

  但擠兌兩下,也不至於把行門弄沒了吧?

  就算行幫對幫門來說很重要,這個幫主也不一定非得我來做吧?

  「為什麼我不當幫主,行幫就散了?」

  陳燭安嘆了口氣:「張協統,您知道上一任幫主是怎麼沒的嗎?」

  張來福搖搖頭:「行幫里的事,我一概不知道。」

  陳燭安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封信,信上還帶著血跡:「這事兒出在年前,咱們幫門和紗燈行發生了衝突,雙方爭鬥激烈,各有死傷。後來兩家幫門約定,年前不再動手,年後再做商議。

  哪成想,紗燈行在年前下了黑手,把咱們幫主給殺了,把人頭送到了咱們總堂。幫主當時嘴裡咬著這封信,這封信上還說,紗燈行年後要接著送大禮,這是要趕盡殺絕。

  正月十五一過,紗燈行的人又開始動手了,就這兩天時間,咱們總堂死了六個人。整個幫門群龍無首,又說要報仇的,有說要和談的,有說要搬家換地方的。

  紗燈幫只管殺,咱們只管吵,要是再沒有幫主出來主事,咱們總堂可能連正月都熬不過去。」

  張來福不明白紗燈行為什麼要對紙燈行趕盡殺絕:「兩家到底有什麼過節?」

  陳燭安苦笑了一聲:「沒過節,有好事!」

  「這話怎麼講?」

  陳燭安解釋道:「紗燈行的幫主說天下燈籠是一家,不分彼此,他要把這兩個行幫給合併了。」

  張來福一愣:「他說合併就合併?」

  陳燭安一臉無奈:「沒辦法呀,紗燈幫勢力太大,我們鬥不過,現在連幫主都沒了,這道坎,我們可怎麼熬過去?」

  張來福覺得這事很奇怪,他有點分不清兩個概念。

  要被滅掉的到底是紙燈幫還是紙燈行?

  這是兩個幫門之間的爭鬥麼?

  陳燭安流著眼淚,要給張來福跪下:「張協統,咱們行門的血脈能不能留下來,全靠您了。」

  張來福正要開口,突然覺得後腦勺有些麻癢。

  黑妖在身後碰了碰張來福的頭髮,讓他不要急著做決斷。

  他隱約能聽到黑妖的聲音:「紙燈匠可不止沒有幫主,現在還沒有祖師爺。」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