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3章 淋過雨的人更懂得為他人打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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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電梯門關上,廖慶豐走到王東來身邊。

  走廊里安靜下來,只剩遠處空調出風口的細微風聲。

  廖慶豐揉了揉發酸的眼睛,聲音里壓著憋了好一會兒的悶氣:「老闆,剛才劉主任那些話,一聽就是想拿原材料供應和公共事業兩塊牌壓我們。你頂回去的時候,我看他臉都綠了。」

  「有些口子不能開,開一次,後面就會有無數次,你是放行還是不放行?」

  王東來轉身往回走,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今晚食堂的菜單:「以後他們會習慣的,銀河科技不是靠灰色交易和道德綁架長大的,是靠技術領先和商業邏輯站起來的。老老實實賣電池,體體面面做生意。」

  廖慶豐點了一下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跟在王東來身後走進辦公室,在沙發上坐下,習慣性地掏出那份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的談判預案。

  他當然知道劉德海那種人不會就此罷休,在體制里浸了太多年的人,總有辦法在某個環節讓企業難受。

  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當一個企業做到銀河科技的體量、技術壟斷程度和產業話語權時,這些東西就真的不重要了。

  王東來在辦公桌後面坐下,把茶杯推到一邊,語氣忽然變得很輕鬆,像剛打完一場只有兩個回合的熱身賽,連汗都沒出透。

  「接下來說說洽談會的事,這次洽談會,電池這邊,我打算這麼安排。」

  廖慶豐翻開筆記本,按下筆帽,準備記錄下來。

  「二代電池的定價,五百美元每千瓦時。」

  王東來豎起一根手指,平靜地說道:「這是基準價,但對於以往的優秀合作夥伴,在考核督查中沒有發現重大問題的客戶,價格下調五個百分點。對於存在問題的客戶,以及沒有達到一定採購量的客戶,維持原價。對於屢次指出問題仍然不改的客戶,直接終止合作。」

  廖慶豐在筆記本上刷刷地記著,眉頭微微皺起又舒展開。

  差異化定價,這個邏輯在商業世界裡並不少見,但用在電池這種高度標準化的工業品上,而且是以「客戶行為的合規程度」作為評價標準的,極其罕見。

  但他很快明白,這不是情緒化的懲罰,而是一種精心設計的篩選機制。

  「二代面世之後,一代降價到四百美元每千瓦時。如果客戶在下二代定單的同時,採購一代電池的總金額超過十億美元,在降價後基礎上再給一個額外折扣。」

  王東來的語氣依然平淡,但每個數字都像用精密天平稱量過一樣精準:「十億美元這個門檻,你要算清楚,不是隨便設的。低於這個數,享受不了額外折扣,利潤就會被壓縮;達到這個數,採購量已經上去了,額外折扣是錦上添花。本質上是用規模效應鎖定大客戶,讓大客戶自己主動來鎖定我們的產能。」

  廖慶豐飛速地記下數字,迅速在腦海里完成了一筆心算,按一代四百美元每千瓦時計算,十億美元對應的電池容量大約在二點五GWh左右。

  這個數字對於汽車品牌來說,大概是幾十萬輛車的電池包規模,不算天文數字,但足以篩選掉那些只想拿幾輛樣車試水的觀望者。

  而對於智慧型手機品牌,幾千萬部旗艦手機的電池需求量也能達到這個規模。

  「產能方面,現階段一代產能保留七成,後續逐步縮減一代產線的比例。新的工廠還在建,總產能不會因為一代縮減而減少太多。」

  王東來繼續說著:「另外,還有一條,現場簽單。洽談會現場下單的客戶,二代電池享受首訂優惠,四百九十美元每千瓦時。僅限洽談會當天,過時不候。」

  廖慶豐抬起頭,在筆記本上快速寫下,然後合上筆帽,把筆擱在本子上,靠回沙發。

  跟了王東來這麼久,他太清楚這個老闆的風格,每一層定價都鎖著一個戰略目的。

  五百美元每千瓦時的二代電池基準價,定在了一個讓競品絕望、讓客戶肉疼但又不至於嚇跑的位置。

  百分之五的優秀合作夥伴折扣,是用價格信號篩選客戶行為,把合規成本轉嫁給那些管理混亂的採購方。

  十億美元的一代採購門檻,是用規模效應鎖定大客戶,逼著大客戶主動來鎖產能。

  一代降價到四百美元,是給那些暫時上不了二代的中端市場開一扇窗,同時加速一代庫存出清,為新產線騰挪空間。

  四百九十美元的首訂優惠,是用真金白銀換確定性,洽談會現場下單,省下來的十美元每千瓦時攤到整車或整機成本上,怎麼看都很划算。

  「老闆,首訂優惠這筆帳客戶自己也會算。」

  廖慶豐放下筆,聲音沉穩地說道:「對於車企來說,四百九十美元和五百美元之間的差價,按一輛車八十度電算,能省八百美元。放在整車上不算什麼,但對於採購部來說,現場簽字就能多拿一份額外折扣,這種『當場兌現』的心理壓力,比任何PPT都管用。更直白地說,這個優惠既能幫客戶自己下決心,也讓他們回去之後,面對那些沒到現場的競品同行時更有底氣。」

  王東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接話,只是微微點了下頭。

  廖慶豐沒有停下來,而是繼續出聲問道:「但是老闆,代工廠這邊呢?」

  他把筆記本翻到下一頁,筆尖在CATL和BYD兩個詞上輕輕打了個圈。

  「曾群上次來唐都的時候就問過我,二代電池出來之後,代工訂單會不會被砍?」

  王東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玻璃桌面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

  窗外唐皇城的塔吊還在轉動,夕陽把鋼臂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深。

  他在腦子裡想了想這個問題的答案。

  「CATL和BYD,給他們兩條路。」

  王東來的聲音很平靜,但措辭明顯經過反覆打磨,顯得十分認真:「第一條路,銀河科技全資成立自有電池製造工廠,代工廠代工生產一年,一年之後代工角色全面結束。這一年是緩衝期,夠他們重新調整產線和客戶結構,不會被我們釜底抽薪。」

  「第二條路,銀河科技入股,對製造工廠和原材料供應鏈實現更強的掌控。要麼絕對控股,要麼成為第一大股東。選第二條路的代工合作可以長期維持,但前提是工廠的管理、標準、員工待遇,全部向銀河科技靠齊。」

  廖慶豐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嘩嘩地記,筆尖用力很穩,每一個字都像釘進紙面的釘子。

  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參與玄武電池的產業化進程,從第一代產線投產到現在的二代發布,每一家代工廠的生產節拍、質檢標準、良率數據,都在他的腦子裡裝著。

  銀河科技全資成立自有工廠的念頭他不是沒有過,但今天從王東來嘴裡聽到,他心裡還是跳了一下。

  他迅速在腦子裡算了一筆粗帳,按目前玄武電池的出貨量,如果自有工廠全面鋪開,需要的投資規模、土地儲備和工人數量,每一項都是天文數字。

  但他沒有問錢從哪裡來。

  他知道玄武電池的利潤率足夠支撐這場擴張。

  他真正需要確認的,是另一件事。

  「老闆,要是CATL不願意被入股呢?」

  廖慶豐抬起頭,手指壓在筆記本上,說道:「曾群這個人我打過很多次交道,他對代工合作的彈性空間比誰都清楚,代工量越大,他對玄武電池的技術依賴就越深;但不代工,產線開工率不夠,折舊和固定成本就會直接壓垮利潤。他在鋼絲上走了一年多,走得很穩,給他一年緩衝期讓他退出代工,他可能會接受;但讓他交出一部分股權換取長期代工資格,他未必會點頭。」

  王東來笑了一聲,那聲笑很輕很淡,像冬天裡呼出的一口白氣,轉眼就散在空氣里。

  他站起來走到辦公室側面的白板前拿起記號筆,在白板上寫下幾個大字:自有工廠。

  「曾群不點頭,不代表這條路走不通,我其實更願意成立自有工廠。代工廠說到底只是一個過渡,你出技術、出標準、出圖紙,人家出廠房、出設備、出工人,最後分帳分的是誰的利潤?分的是我們的技術溢價。」

  他轉過身看著廖慶豐,語氣比剛才更篤定:「但自有工廠不一樣,工廠是我們自己的,產品是我們自己的,利潤也是我們自己的。更重要的是,工廠里的每一個工人,都能拿到銀河科技標準的薪酬和福利,而不是代工廠標準。」

  廖慶豐在筆記本上寫下半行字,又停下來。

  他想起去年年底他在內部看過一份人力資源部提交的薪酬對比分析報告,國內主要消費電子代工廠的一線工人,月薪在四千到六千元之間浮動,加班時長普遍超過每月八十小時,住房公積金按最低比例繳納,甚至有不繳納的。

  同一份報告裡,銀河科技自有工廠的同等崗位,月薪起步線在七千元以上,有全額五險一金、帶薪年假和季度績效獎金。

  他忽然明白了王東來說「更願意」這三個字時眼底那道光。

  「但這件事要慢慢來。」

  王東來繼續說:「先在深城、蓉城、渝蓉各自建一座自有電池工廠,規劃產能對標現有的代工規模。工廠選址要靠近我們的客戶,深城對應菊花和BYD,蓉城對應西南的清潔電力儲能項目,渝蓉對應長安和賽力斯。土地、環評、配套,全都走正式流程,一個章不少。同期在豫南、贛西這些人口大省再選幾個點,規劃消費電子代工和電池產線聯動園區,為以後上量預留空間。」

  他頓了頓,轉過筆帽那一端按在白板上:「但這只是電池。光刻工廠、半導體材料合資公司、神農計劃,這些東西擴張起來都需要廠房和工人。蓋廠房、裝設備、招工人、培訓產線,這些加在一起就是上萬個崗位。如果把這些代工訂單全部留在外部,那這些崗位的工資和福利就只能由代工廠來定,我們管不到。但如果這些訂單進到我們自己的工廠里,哪怕工廠一分錢不賺,也可以讓基層工人的待遇往上提一個檔次。」

  廖慶豐在筆記本上唰唰地寫著,心裡默默算了筆帳,一座中等規模的電池工廠,從生產主管到一線操作工,大概能提供上千人的就業。

  三座就是幾千人。

  加上消費電子代工園區的規劃,總用工規模可能會破萬。

  每個工人背後都有一個家庭,每個家庭的消費、儲蓄、子女教育,都會被這份工資撬動起來。

  這不是做慈善,這是一種更聰明、更深遠的利益分配邏輯,用技術壟斷的超額利潤去補貼勞動密集環節的員工待遇,反過來再用穩定的員工隊伍和高質量的製造品質,去鞏固技術壟斷的市場基礎。

  「所以我們還要搶富士康的飯碗。」

  廖慶豐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不是玩笑,是已經想明白了之後的那種篤定。

  他把筆記本翻過一頁,手指壓在之前從人力資源部拿到的薪酬對比數據上。

  「富士康在國內用工規模是百萬人的量級,但一線工人工資比我們自有工廠低很多,加班時長也遠超勞動法規定的上限。如果我們把消費電子代工也拉進來,那些手機品牌未來不僅要採購我們的電池,還要把整機組裝產線搬到我們的工廠里來。」

  「畢竟,我們的手裡掌握著玄武電池的份額分配。」

  王東來看了廖慶豐一眼,嘴角微微提了一下。

  他從不公開批評同行的薪酬體系,但廖慶豐跟了他這麼些年,早已能從他不經意的微表情里讀出他的態度。

  富士康、立訊、仁寶、廣達,這些全球代工巨頭的名字在廖慶豐腦子裡快速閃過一遍。

  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數以萬計的基層工人,他們穿著同樣的防靜電工服、每天工作十小時甚至十二小時、操作著世界上精度最高的設備卻拿著勉強餬口的工資。

  「不造車,但通過技術絕對領先來賺取行業超額利潤;不跟代工廠搶低端訂單,但用玄武電池的配額把高端訂單引流到自有工廠。」

  廖慶豐合上筆記本,語氣已經從疑問變成了複述:「工廠可以不賺錢,因為電池的利潤已經夠了。利潤重新分配到基層員工身上,帶動的不只是工資條,是整個消費鏈條。老闆,你這盤棋,從電池到工人,從工人到消費,從消費到內需,每一環都咬死了。」

  王東來走回辦公桌前坐下,端起茶杯,茶水早已涼透,但他毫不在意地喝了一口。

  「一家公司賺了一百億,創始人分走八十億,高管拿走十億,剩下的十個億分給幾萬個員工,這種分配比例我能理解,但不想學。利潤分配不只是一張表格上的數字,它最終會決定公司的底色,底色一旦定下來,再高的技術也改不掉。銀河科技可以少賺,可以賺得慢,但不能賺得虧心。」

  廖慶豐點了點頭,他知道王東來這番話說的是什麼意思。

  在玄武電池之前,新能源汽車的發展,都是在靠著降價和補貼在擴張市場,但是CATL卻是真的在賺錢。

  可是,公司賺錢了,不代表員工就能分到錢。

  哪怕是和銀河科技達成合作了之後,CATL也不想改變這一點,上次還因為這個發生了一點不愉快,最後以CATL的服軟結束。

  「路漫漫其修遠兮,我相信以老闆的能力,肯定會做得更好。」

  廖慶豐早已在王東來的【人格魅力】吸引下,對王東來的這些觀念想法無比認同。

  哪怕是明明自己可以賺到更多的錢,他也沒有想過背叛王東來。

  「參加洽談會的公司安排得怎麼樣了?」

  廖慶豐沉穩而利落地回答道:「邀請函已全部送達,會場定在銀河體育中心多功能廳,容納人數按最高規格預留,全球四十七家車企、十九家手機品牌、十一家儲能企業,確認出席率百分之百。」

  「嗯,那就好,這件事情就交給你了,我相信你有這個能力把這個事情處理好!」

  廖慶豐認真地點了點頭,神情變得更加認真。

  二代玄武電池雖然震動全世界,但是還不足以讓王東來親自出面主持這個洽談會。

  這一次,要不是京城來的領導級別有點高,王東來也不會親自出面,而是會交給廖慶豐。

  把事情處理好了之後,廖慶豐便離開了王東來的辦公室。

  門關上之後,整間辦公室重新沉入靜謐。

  王東來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唐都高新區的燈火正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遠處新落成的銀河體育中心穹頂上的光帶正在逐級點亮,像一條璀璨的銀河橫臥在城市天際線上。

  更遠處是唐皇城的工地,城牆的輪廓已經成型,塔吊的鋼臂還在夜色中緩緩轉動。

  王東來想了很多,技術有沒有向善,最終不是寫在發布會上的漂亮話里。

  而是寫在一個普通工人能否體面地回家過年、能否給孩子買一雙新球鞋、能否在下雪天關節炎犯了的時候不用硬撐著跑外賣、能否在生病的時候不因為怕扣工資而硬熬。

  淋過雨的人,更懂得為他人撐傘!(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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