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明西水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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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8章 明西水夫

  「找人……我看你是來找姑娘的吧。」

  黃禧側著身子,輕輕倚在半人高的櫃檯上,目剪秋水,媚眼如絲。

  「不找姑娘,真找人……」周玄處於「工作狀態」,哪有閒功夫跟黃禧瞎嘮,催道:「找南街買布鞋的張生……你得快著點,我肉身那邊還迷瞪著眼呢。」

  茶室里的「周玄」,正閉目凝神,作算卦狀在,要不早些回去,徐晴估計都認為周玄是不是睡著了。

  「只找人,不找姑娘?」

  「那當然了,我什麼人格,找姑娘……呵……下次再說。」

  「……」黃禧。

  黃禧聽了周玄要去找人,便喚來了店裡的「大茶壺」。

  「大茶壺」還有另一個廣為人知的外號——龜公。

  「老闆,什麼事?」

  「你呀,去通知弟子,找一個叫張生的人,南街賣布鞋的。」

  「哎。」

  茶壺應了一聲,便悄摸的出門,他經過周玄的時候,見周玄正瞧著他在,也不敢多說話,低著頭出了「四禧樓」。

  「還真符合刻板印象。」

  周玄在前世的電視裡頭,瞧見那些「茶壺」,各個都是膀大腰圓,畢竟要做雜活,還要負責給樓里當保鏢,現在這一看,果不其然,長得跟一座塔似的。

  等茶壺行跡消失之後,周玄問黃禧:「今日這筆生意,要付什麼價碼?」

  做生意嘛,當然要付出價碼。

  黃禧坐回了躺椅上,右手耷在膝蓋上,別有深意的說道:「尋人這種事情嘛,我們黃門是專業的,收費只看你需要的進度,

  你若是需要進度慢,等得起日子,收你兩塊井國鈔就足夠了,

  但你若是需要的進度快,等不起時間,價格自然水漲船高,二、三百塊井國鈔也抵不了花銷。」

  「最快能多快?」

  「十分鐘以內,黃門的關係網遍布明江府,黃皮子的數量,比人還多,要想做到消息傳遞迅速,怕是要喚醒四分之一的弟子參與,花銷自然巨大。」

  黃禧還依舊打著商人腔調,

  周玄直接講出了條件,說道:「你們黃門的老輩,都信那勞什子的佛,以前我為你們刺過一副殘袍。

  「殘袍」是佛性較為充足的異鬼,但終歸只是異鬼,不是什麼大佛,

  這次,我給你們黃門做一幅——青衣佛刺青,

  青衣佛嘛,想來你也知道,天穹之上的唯一大佛。」

  聽到「青衣佛」刺青三個字,黃禧喜悅之色,已經難以掩飾,儘管她遮掩得很努力了,但上勾的嘴角實在壓不住。

  「當真?」

  「不止這一單活兒。」周玄討價還價道:「找個賣布鞋的張生,便索走我一副青衣佛刺青,哪有這麼超值的買賣

  那青衣佛的刺青,可是刺青堂口之中,層次極高的刺青,除去供你們黃門佛徒朝拜,還有其餘的妙用。」

  「那你想把生意做成什麼樣子?」

  黃禧聽得耳熱,發誓要從周玄手中,將這副刺青套到手上來,

  有了這圖,黃門老輩不都得疼著她,她在黃門的重要性,直線上升。

  「我要修尋龍香,尋人之事估計還時有發生,十天之內,黃門弟子替我尋人,我便奉上青衣佛刺青圖。」

  「十天啊?那麼久?」

  「你要不答應,我可就換人了。」周玄催促道:「天下精怪,並非黃門一家,胡黃白柳灰,灰家是老鼠精怪,他們的弟子,可比你們黃門還多,我換他們,消息更靈通。」

  「答應了,答應了,十天就十天。」黃禧可不願到手的刺青圖旁落,連聲應道。

  「可不許反悔。」

  「不反悔,不反悔,黃門的弟子吧,個個都古怪靈精的,辦事利落著呢,哪像灰門的小弟子,一個個賊頭鼠目,呆笨得很。」

  得,黃鼠狼還嫌棄起老鼠「賊頭鼠目」來,你們也好不了多少啊。

  「那就定下了,我在此處,等你的消息,你動作快些,十分鐘之內,我要張生過往的所有信息。」

  「好說,好說。」

  黃禧走到門口,右手平伸,手中便多了一面黃色小旗,口中一邊念念有詞,一邊將黃旗大幅度的扇動後,「四禧樓」的門口,便颳起了一道黃風,黃風猛烈,四散而去,吹向了明江府的許多的角角落落,

  做完了這些,黃禧才回了堂屋,對周玄小聲講道:「小先生,得虧我是黃門的小旗官,能喚動好些弟子,你要是托著別人,就這幾個瞬息之內,還真就通知不了那麼多的弟子辦事。」

  「你那手裡的旗,是黃門的法寶?」

  「算個贗品,真正的法寶,是老旗,掌握在黃門族長的手裡,五路大仙家,每一家都有旗,色澤不同,也各自都有獨門妙用。」

  「倒是個稀罕物事。」周玄誇獎道。

  ……

  黃門作為大五路的野仙,有兩樣本事極為擅長,第一樣便是賺錢,野仙中的財神爺,可不是蓋的,

  第二樣,便是尋人,弟子眾多,個個精明矯健,周玄這躺活,一盞茶的功夫,便有條身形頎長的黃皮子,蹦跳著進了堂屋,順著黃禧的身形一頓攀爬後,坐在她的肩膀上,不斷耳語著。

  黃禧聽得直點頭,等黃皮子將所有的情報講完之後,她才揮了揮手,示意它暫時離開。

  支走了弟子,黃禧才甜笑著對周玄說道:「你神魂日游來找張生,我還以為他是個多了不起的人物,竟然真是個賣布鞋的。」

  「我都說好幾遍他是個賣布鞋的,我還能騙你。」

  周玄切入正題,問道:「講講張生的底細。」

  「他就是個賣布鞋的。」黃禧說。

  「最近幾個月,他生活方面,就沒有什麼波折?」

  「有倒是有,但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怕小先生不愛聽。」

  「你這想得都多餘,我就是為了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才過來的。」

  周玄很是嚴肅的說道。

  「你要聽,我就講嘛,他那狗屁倒灶的生活,確實有些變故。」

  黃禧講起了張生。

  這個張生,南街賣布鞋,生意一直做得挺紅火,刨去生活開支,手裡有些余錢。

  不過,他這個人很是實誠,又仗義,四個月前,他族裡的族弟出來做生意,看中一家店鋪,口袋裡卻沒什麼錢,

  那族弟便借了貸,讓張生做擔保人。

  豈料,那族弟是個歪心眼子,借到了貸,便卷錢逃去了其餘州府。

  債主找不到他,自然便找到了張生,逼他還錢。

  張生當即便去找族弟,這哪裡還尋得到,他作為擔保人,只能自己還債,不但手裡的余錢都被收走,自己還抵了鋪子,借了些錢財來,

  往後月份里,他賺的錢,光是償還利息、本金都還不夠,依然只能拆了東牆補西牆,繼續去借。

  好好的小生意人家,只因一次識人不明,便成了個破落戶,好日子沒了,還欠一屁股債。

  周玄聽到這裡,估了估日子,便清楚了張生不願妻子懷孕的緣由。

  張生鋪子抵押、每月還債,日子過得緊巴巴,手裡頭沒錢,哪有富餘的財力,再去養個娃娃。

  只是這些大變故,張生並不好跟妻子明說。

  周玄又問黃禧:「後來呢?」

  「後來就那麼過唄,這兩三個月來,張生每日都被債務搞得焦頭爛額,日日魂不守舍,直到前幾天,也就是明江浩劫之後,他便離了家。」

  黃禧說到關鍵點了。

  周玄詢問道:「他離家去了什麼地方?」

  「明西區。」

  「去哪兒幹嘛?」周玄問道。

  「當然是去做一筆賺錢的買賣。」

  黃禧摟過周玄的肩膀,親熱說道:「你可是明江府里數得著的大人物了,有些小人物的辛酸,你是不清楚的,

  明江浩劫,一場洪波,將明西區淹沒,而明西有許多凹地,深坑,洪水退去之後,凹地與深坑已然被灌滿了水,其中有不少遇難者,屍體沉浮在水坑之內。」

  周玄聽得一激凌,便問道:「張生是去水坑裡撈屍體賺錢去了。」

  「你心思倒快,明江府衙,按照屍體發放安家費,屍體要找不到,有些人就領不到該領的錢,府衙這才花功夫,撈那些屍體,儘量把事情做得細緻了,安撫民心。」

  黃禧說道:「明西區如今出現了水夫,專門在深水坑中,打撈屍體,

  屍體撈上來之後,便按著人頭數,去府衙領懸紅獎賞,張生這人除了賣布鞋,水性也好,他打小在明江邊長大,閉一口氣,能沉到江底摸一隻大青魚上來。

  不過,照理說,撈屍體的活兒,苦鬼的船夫弟子應該擅長,為什麼府衙不找苦鬼,而是民間應召水夫,我便不得而知了。」

  周玄當然知道答案,他說道:「苦鬼弟子的勞務費高,老百姓組成的水夫,要價低,府衙也沒錢了,挑便宜的用唄。」

  為了災後安置,畫家找了大大小小的堂口,才湊出了錢,給遇難者家屬當安家費。

  已經是金海盡幹了,讓他們再籌措出大筆的錢請苦鬼撈屍,實在是拿不出來。

  「一場洪水,把明江府給淹窮嘍。」

  「張生在明西哪裡,我日游過去瞧瞧。」

  「明西的沉木山,那裡有一個天然坑洞,叫沉木天坑,離它七八里外,有一條九川街,街上人多,發洪水時,將不少人,給衝到了沉木天坑之中,

  對了,張生的背上,有塊巴掌大的疤痕,你到了便能認出。」

  「行,多謝黃老闆,青衣佛刺青,你若有空,便來淨儀店裡來取。」

  周玄說道此處,便再次神魂日游,去了沉木天坑。

  ……

  沉木天坑,原本是個旱坑,坑底有些許的裂縫,每一場雨後,坑內會先積水,只消過上幾天,積水便會隨著地下的密麻的窄縫隙,緩緩的滲入地下。

  但洪水太兇,將天坑灌滿,只靠那些裂縫排水,不知要排到猴年馬月去。

  此時,天坑的水夫們,都在大張旗鼓的撈屍,將這有些荒蕪的地方,襯得熱火朝天。

  水夫分成兩班,一班在岸上拉繩,另外一班,則腰間綁上繩索、配重用的鐵塊,躍入水坑,沉水撈屍。

  因為人多眼雜,又都不是修香火神道的弟子,周玄便沒有顯相,只是默默旁觀。

  他這一旁觀,又瞧見了個熟人——司玉兒。

  「這位神偷千金,還真是個熱心腸。」

  上次周玄見司玉兒,她正利用神偷的「五行遁法」,在洪水中救人。

  現在洪水退去了,司玉兒又來了沉木天坑之中撈屍。

  「司堂主那暴戾性子,竟然教育得出這麼有覺悟的姑娘?」

  周玄心念一動,便搖了搖頭,他覺得司玉兒的優良品質,可能不是來源於司銘,而是來自她的母親段晴嵐。

  他見過幾次段晴嵐,瞧著就是個聰明敞亮、溫潤如玉的女人。

  「要是遇見屍體,你們不用撈,上了岸告訴我一聲就行。」

  司玉兒囑咐著今日新來的水夫:「水面渾濁,我五行遁法入水,分不清東、南、西、北,需要你們告知我大概方位,我才能精準的用遁法撈人。」

  「曉得,曉得。」

  綁好了繩索,水夫聽明白了司玉兒的指示後,便跳下了渾濁杏黃的水中,靠著水性,以及腰上懸掛的鐵塊,沉進天坑,

  他們靠著誤打誤撞,也靠著人多,胡亂下潛後,伸手去觸碰周圍,感受有沒有懸浮在深水之中的屍體。

  除去司玉兒,周玄也瞧見了張生。

  張生身形消瘦,腿長手長,他背後有塊觸目驚心的燒傷疤痕,巴掌大小。

  此時,張生是新傷添舊傷,渾身不少劃破的口子,尤其是肘彎處,有一條裂口,不能彎手,一彎下去,手肘便有紫色骨節刺出。

  他正給自己腰間的繩索解綁,司玉兒小跑著過來,問道:「阿生,讓醫生給你縫個針吧?」

  下如此渾濁的水中撈屍,被水中漂浮的硬物劃傷、刺傷,是再所難免的,

  而且由於水下地形複雜,溝溝坎坎,如是進了夾石水門,水夫游進去了,卻游不出來,被岸上的人硬拉著從狹窄的水門裡拽出來,運氣好的,皮膚磨爛,但能保住命。

  運氣不好的,直接喪生於水中。

  水夫們撈屍既辛苦,危險性又大,雖然報酬很高,但不是全沒了活路的人,也不會來這裡做事。

  他們的錢,拿命換的。

  水下撈屍的任務很是艱巨,骨老會也從善德醫院撥來了醫生,隨時待命,能搶救的一定要無償搶救,能治傷的,就地治傷。

  張生面對司玉兒的關心,指著自己骨節刺出的手肘,憨厚的笑道:「不用了,不用了,我這都是小傷,這裡受傷的水夫很多,先治他們。」

  「你這骨節都頂出來了。」

  「不打緊,不打緊,我能活著都是運氣喲。」

  水夫每撈一具屍體,府衙會給一百八十八塊,這價格對底層老百姓的誘惑很大。

  但是高收益,高風險,水夫在水中一命嗚呼的人,也不再少數。

  張生已經是足夠幸運的水夫之一了。

  他朝司玉兒訕笑著,帶著討好的語氣說道:「司小姐啊,我自己算了一下,這幾天,我撈了三十四具屍體,按照府衙和我們的約定哦,是六千三百九十二塊錢。」

  「你是要領錢呀。」

  「是的,是的,這六千多塊錢,夠我還債了,我還能餘下一筆錢,給我老婆置辦一整套的黃金首飾,順帶把我布鞋店旁邊的那個店面也給租下來。」

  「不繼續賺錢啦?」司玉兒也是開著玩笑,她歡送每一個主動離開的水夫。

  「賺水夫的錢,要拿命換的嘞,我這條命啊,還有用,我老婆懷孕三個月嘍,我可不能死在這裡。」

  張生說到「死」字的時候,把聲音壓得極低,生怕會影響到其餘水夫的鬥志。

  「那你早點回去,你老婆還掛念你呢。」

  司玉兒解下了腰間的防水羊皮袋子,拉開拉鏈——這年月,拉鏈是高級貨,她是神偷大小姐,家世顯貴,才能用得起。

  她從袋子裡,拿出了一張不記名的慧豐商行的本票,寫下了「六千五」的金額數目,遞給了張生。

  「阿生,這本票你去井國發行銀行……就是交紡路那一家,你遞給那櫃員,他會給你取錢的。」

  「這錢多了啊。」

  張生打小念過幾年書,認識字,他瞧本票的金額不太對。

  「給你抹個零嘛。」

  司玉兒是反向抹零。

  張生連連道謝後,才欣喜的離開了。

  周玄瞧到此處,完全理清了徐晴的事情,

  張生被族弟坑了,被迫抵押店鋪還債,生活雪上加霜,他不願意生兒子,但既然徐晴真的懷孕了,他也做好了生養娃娃的準備,甚至不惜不辭而別,來明西做危險度極高的水夫,拿命換錢。

  「好在結局也不錯,至少張生真的賺到錢了,也活著回去了。」

  事情查到此處,周玄只要神魂回茶室,給徐晴「講述卦象」,他的第一樁算卦生意,就圓滿結局了。

  但周玄卻沒著急離開,

  張生圓滿完成了賺錢路,可這天坑裡,還有數十個張生……他們都等著拿錢回家,誰也不想死在這天坑裡。

  「都路過了,還是要幫一把的。」

  既然司玉兒需要屍體的大概位置之後,才能施展五行遁法救人。

  周玄就將水底懸屍的位置都一一找到,然後標記出來。

  想到此處,他的神魂鑽入了水中,將極強大的感知力,盡數釋放了出去。

  渾濁的水,在周玄的眼裡,變得極其清澈,他看到二十來米深的水坑之中,還有上百具懸屍,因為每具屍體的吃水程度並不一樣,在水中高低錯落的懸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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