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夢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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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6章 夢魚

  假扮畢方的計劃既然已經定下,周玄和袁不語便分道揚鑣,各自行動起來。

  老袁依靠自己平水府說書人香主的身份,去通知平水府的說書人們,假傳畢方的令,去說周玄新編的書。

  而周玄,則日游去找其餘七府的說書人。

  他定下的第一個目標,便是荊川府的白柳先生。

  要說荊川府,頗有點井國小江南的意味,在府城之中,有一條寬河,叫青苓河。

  河水蜿延在府城的中央,兩岸大多是臨河的磚瓦房屋,

  荊川府內,多石橋,多畫舫,許多舞台,諸如年末的「火戲」、說書劇場、歌舞晚會等等,並不是在室內演出,而是臨河之處,搭上大台,府內府外的人,離得近的,便交上一塊、兩塊的路費,乘座畫舫,前去看演出。

  若是離得遠的村莊、城鎮,這些莊上、鎮子上多有白篷船。

  鎮人、莊人們,便三五乘群的開動著白篷船,駛向了府城內臨河的舞台。

  荊川府多山,也多水,老百姓便坐山吃山,靠水吃水。

  臨河有舞台,舞台邊上,便建了許多茶樓,

  若是白天,上了樓,撿一靠窗的座位,喝茶吃著點心,有窗外美景觀賞,煦日和風作陪,多是一樁美事。

  不過,此時已經是深夜,許多茶室,已經打烊,荊川府,便顯不出白日的風采。

  此時還開著張的茶樓不多,離「雲墨劇場」不遠的「明月茶樓」,還亮著幾盞電燈,

  白柳先生,便在茶樓之中,品著茶,愁眉不展。

  他在不久前,便接到了畢方的「邀請」,前往了神國草廬。

  畢方讓他講書——要講周玄如何夥同著明江府游神,斬掉天神之火。

  畢方的命令歸命令,但白柳先生並不是一個不動腦子,只懂唯命是從的傻子。

  他更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講聖賢書」的酸腐學究。

  他知道周玄是誰。

  「畢方明擺著是與明江府那位大先生不對付,要借天下說書人的手,給周玄安上一個『斬殺神明』的罪名。」

  「這個大先生,並非一般人物,前段時間,才成了道祖的親傳弟子,荊川府中,雖說尋龍天師的勢力不顯,但那是因為尋龍天師偏愛遊山玩水,若是這些天師擺明了要保周玄,往後我們說書人在荊川的香壇,日子怕是要不好過嘍。」

  白柳先生連續幾番話,並非在自言自語,而是對著桌上的一個小魚缸,講著話。

  魚缸透明,臉盆大小,水中有赤色游魚一尾。

  游魚是天生的異種,長了六根鰭,在水缸中撥劃之時,鰭周圍的水,並不像水,而像一團團黏稠的油。

  「咕唧、咕唧。」

  魚兒似乎也明白主人此時的憂慮,朝著主人的方向,吐著泡泡。

  「我也是極難的,夾在畢方、周玄之間,進不能進,退不能退,猶如鐵鎖橫江。」

  白柳先生心煩意亂,又端起了茶盞,輕輕的抿上了一口。

  轟!

  一陣燃火的聲音,從白柳先生的身後響起,一股有著十足壓迫力的氣息,朝著他的背心撲了過去。

  白柳先生當即右手朝著後方指去,他的醒木便從袖袍里鑽了出來,去探那身後的氣息。

  同時,他的左手作劍指狀,一柄摺扇飛出,到了魚缸前,猛然展開,去護住缸中的游魚。

  這尾游魚,白柳先生看得極重、極重。

  「神明親臨,白柳兒竟敢無禮。」

  一陣沉厚的聲音,傳了出來。

  白柳先生連忙回頭,瞧見散發那驚人壓迫感的氣息,竟然是一盞火光。

  這團火,似有流動之感,與神明畢方額頭的流火,一模一樣。

  「畢方祖師?」

  「一場說書,關心到了夢境天神,我怕出了岔子,便親臨人間,對你等弟子當面教誨。」

  那團火光當即消失,周玄以日游、移形之法,閃現在火光之下——在白柳先生的視角里,他仿若是從火中走出一般。

  但這火……是周玄繪的刺青所化,並非來自畢方的額頭。

  周玄伸手將火湮滅,背著手,還真有些畢方的派頭。

  白柳先生瞧見了周玄那似鶴的身形,當即便不再懷疑,抖了抖說書人長衫,跪地磕頭:「荊川說書人白柳,參見畢方祖師。」

  他是個警醒的性子,一點點小事,便要掰開了揉碎了的想,但今日他見周玄,卻絲毫不起疑對方的身份,並非他突然大意、粗心了。

  而是……

  彩戲師的手段。

  如今,周玄的彩戲師手段,在明江府重建之後,老百姓相信了驢棚鋪子那兩條街——兩條由牆小姐血肉之力建起來的街道,是真實的之後,周玄的第三寸香也燒完了,此時朝著第四寸已經開始燃燒。

  他目前掌握了這個堂口三層手段——「投其所好」、「虛張身勢」、「鏡花水月」。

  他從進屋開始,便已經連續施展了投起所好、虛張身勢。

  投其所好,便是找到對方的喜好、關心之事,迅速拉近對方與周玄的關係。

  虛張聲勢,便是周玄假扮某個人,而對方若是中了投己所好,便會在傾刻之間,相信他的身份。

  那團畢方之火,便是周玄對白柳先生的「投其所好」,任何一個說書人,不可能不關心自己的祖師降臨。

  而周玄給自己構想的「身形似鶴」、「畢方聲音」、「從火中閃現而出」等等細節,都是對「虛張聲勢」的鋪墊。

  聲勢一旦虛張開了,那周玄在白柳先生的眼中,就是真正的畢方。

  彩戲堂口兩層手段已出,白柳先生便是想懷疑周玄的身份,也是戲中之人,再無半點懷疑的能力了。

  「白柳叩見師祖。」

  白柳先生見周玄不應聲,便再次叩拜,很是虔誠,周玄依舊沒有講話,他雙眼的餘光,觀察到了茶桌上的游魚。

  那頭游魚,張開了六道鰭,在缸中自然而然的游弋著,似乎並沒有受到「彩戲手段」的影響。

  「這尾魚,好像有一點點名堂?」

  周玄見了游魚異狀,倒也不動聲色,他正襟危坐在長椅之上,對著跪地的白柳先生說道:「白柳,我讓你去講的書,你講了,還是沒講?」

  「祖師吩咐之時,已近夜深,百姓皆已睡去,沒有人會來聽書,弟子想在明日上午,在雲墨劇場裡敲鑼打鼓,免收門票,待到百姓雲集之後,才開嗓說書。」

  「嗯。」

  周玄冷聲說道:「既然沒講,便還有些補救的餘地,明日我要求你講的書,內容有變。」

  「不知變成什麼樣式,請祖師明示。」白柳先生忙不迭的問道。

  周玄說道:「我開始讓你講的書,內容你重複一遍。」

  「祖師讓弟子講書,便是講清楚明江府的周玄,是如何夥同游神司,去斬了竊取信仰之力的天神之火。」

  「內容記得不錯,現在,這段內容要改一改,把天神之火,換成我……」

  「換成您?」

  白柳先生聽到此處,整個人愣住了,反應了半晌,才回過神來,說道:「那書的內容,不就成了您去盜取信仰之力,被周玄夥同游神司斬殺?」

  「不需要斬殺,就說我是被周玄、明江府游神司,像揍狗一般的揍了一頓,最後好在周玄仁慈,放了我一馬。」

  「祖師,您何必自己個兒侮辱自己個兒?這書若是講了出去,對您老的名聲,那是大大的不妙。」

  白柳先生有些不忍,不忍心看到祖師如此自污,當即便回應道。

  周玄嘆了口氣,裝作一副「被壓迫」的樣子:「你以為我想自污?但我先前讓你們講的書,觸碰到了某些高人中的高人,他對我的行事作派,極其不滿意——那位高人,我得罪不起,便只能以自污之法,給那高人一個交待。」

  「這井國天底下,竟然還有你都得罪不起的高人,莫非……哦……弟子倒是聽說過,那周玄,與香火道士,關係非同一般……」

  「心裡清楚就行……別往下接著說了。」

  周玄說到此處,便站起了身,摁住了白柳先生的肩頭,說道:「記得,在明日講書之時,一定要把我講得猥瑣一些、狼狽一些,我的形象越猥瑣、越狼狽,那高人越是不會為難我,

  祖師性命,盡牽掛於你們這些說書弟子的嘴上,切記、切記。」

  「祖師,好說好說,明日我一定讓荊川府百姓,都知道您是一位無恥、猥瑣、卑鄙的人物,賤到泥土裡一般的人。」

  白柳先生向周玄各種保證。

  「那為師明日,便會監督你的講書,對了……明日你講書之時,若是感知到你的秘境裡,有我的神力牽動,不用理會,那是祖師對你的讚賞和表揚。」

  周玄從袁不語那裡聽說了,假如畢方要「邀請」天下的說書人,去神國一敘,便會用神力,在人間說書人的秘境之中,發起牽引、感應。

  而此時,說書人也會感知到祖師在召喚,會當場停下手頭的事兒,以指血在額頭畫上一團「火」的印跡,神魂進入神國的草廬之內。

  明日那場書,畢方也一定會在神國觀瞧,若是發現講書的內容不對,必然會以神力,牽引秘境,找那些說書人問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這書,誰讓你這麼講的?

  周玄現在便是給白柳先生打預防針——若是遇到神力牽引,直接無視,就當祖師讚揚你們便好。

  「遵祖師神諭。」

  「你連夜通知整個荊川府的說書先生,內容都要改,改成我說的那般。」

  「祖師放心,弟子全力去辦。」

  白柳先生再次磕頭,周玄很是滿意,他又用餘光掃了一眼桌上的游魚。

  游魚還在缸中自顧自的徜徉著。

  「你多做準備,明日我於人間觀書。」

  周玄撫起了袖袍,神魂日游、移形換影,真身便降臨到了「明月茶樓」之外。

  但他並未著急離去,而是戴上了「道祖面具」,啟用了遁甲香——龜息千年的手段,將自己的氣息、感知全部收斂。

  處於龜息狀態的周玄,同樣也會處於隱匿狀態。

  由於畢方的「嫉妒之心」,日夜想著排除異己,弄得整個說書人堂口裡,三百年未曾出過一個八炷香的高人。

  九炷香之上的李長遜望不破「龜息」,八炷香之下的說書人,便更加望不破了。

  周玄整理整理自己的道袍,重新進了茶館……

  ……

  明月茶館之內,白柳先生撫去了頭上的冷汗,說道:「唉,還是那位明江府的大先生厲害啊,請動了香火道士,鎮住了祖師,

  害得祖師不得不自污名聲,來平息香火道士的怒火。」

  他話雖說得惆悵,但心裡的燥郁卻一併散去,心情極佳的往嘴裡扔進去一塊綠豆糕,笑著說道:「不過也好,祖師要自污,這新編的書,我講出來,便不會得罪那位明江府的大先生。」

  「那位大先生,也不是好惹的……明江府、平水府,兩府游神皆是他的親信,黃原府的苦鬼,聽說與他交情非淺,荊川府的尋龍道士,都算作他的門下弟子,

  尋龍一派都放出話來,門下弟子,見了周玄,便要稱呼一聲周山主。」

  「勢力太大了,惹不起惹不起……好在祖師變了心意,不然我往後日子可就難過嘍。」

  白柳先生呷了一口茶,心裡頭的陰霾,便不由自主的散開了。

  「咕唧、咕唧。」

  桌上的游魚,朝著白柳先生連吐了好幾個泡泡,六隻鰭扇動得飛快,似乎有事要告訴白柳先生。

  「夢魚兒,你有話要說?」

  白柳先生瞧見了夢魚兒的異象,頓時便明白了這隻異種魚兒的心思。

  夢魚兒再次吐了三個泡跑,表是同意。

  「來,好好講講。」

  白柳先生的右手伸進了水中,將夢魚兒託了起來,那夢魚周遭竟然起了一團幽藍的光。

  光中,有字符閃動。

  字符閃出之後,又按照夢魚想要的順序排列,竟然凝成了一句話——剛才的畢方是假的,他是周玄。

  瞧到字符,白柳先生當即便大驚失色。

  「剛才的師祖是假的?他是大先生周玄!怪不得……怪不得……這也說得通了。」

  白柳先生當即換了一個角度,便終於明白「祖師為何要自污」,也終於明白,為什麼不食人間煙火氣的畢方,會親臨人間。

  「我在無意中,中了大先生的夢境,但不可能啊,大先生修過說書人的香火不假,但他生出的夢,我怎麼會一點反應都沒有?」

  白柳先生有些沮喪:「難到是我道行退步了?」

  「咕嚕、咕嚕」

  那夢魚兒,又在幽藍光暈中,凝出來字來。

  「彩戲,風馬燕雀。」

  白柳先生聽到此處,便有些明白了,作為一個七炷香的說書人,他並不知道什麼是彩戲。

  這個堂口,失落已久,不是領悟隱秘甚深之人,壓根不知道這個堂口的名字,也不知道這個堂口的由來、本事。

  但有一點,若是連他白柳先生都不知道的「道法、堂口」,那想必是極高深的。

  「大先生是用一種我沒有見過的招術,矇騙了我。」

  白柳先生說到此處,便又搖了搖頭,撫摸著夢魚兒的背,說道:「夢魚兒啊夢魚兒,你有時候,也會走眼,剛才那位祖師,並不是假扮的,他就是真的祖師。」

  夢魚兒見白柳先生不信,有些不高興了,魚尾對著白柳先生,生著悶氣。

  白柳先生則將夢魚兒放進了魚缸之中,又說了句:「祖師貴為神明級,大先生不過一介凡人,哪能將祖師的樣子,扮得那麼像?不可能,不坑能的。」

  夢魚兒聽到白柳先生如此不信任它,悶氣生得更大,窩在缸底,不斷的吐著密密麻麻的泡泡,似乎在說——丫氣死我了。

  「走了,走了,去通知其餘說書人,書的內容要改,而我的心中煩憂,已經解決嘍。」

  白柳先生收起了摺扇、醒木,右手托著魚缸,結帳出門。

  他一直走到「明月茶樓」的門口處,那夢魚兒還是在密麻麻的吐泡泡,似乎要跟白柳先生犟到底。

  此時,白柳先生忽然停住,笑著對夢魚兒說:「你呀,還在糾結祖師是不是周玄假扮的?我給你讀讀茶樓門口的聯子。」

  明月茶樓,門口有一副楹聯。

  白柳先生便讀了起來:「好一座危樓,誰是主人誰是客;只三間老屋,半宜明月半宜風。」

  楹聯中的「半宜明月半宜風」,便是「明月茶樓」的名字由來。

  「夢魚兒,這聯子讀懂了嗎?井國便是一座危樓,要想在這座危樓里,好好的活下去,就得分得清楚,誰是主人誰是客。」

  白柳先生輕輕在魚背上戳了戳,意在安慰,說道:「他周玄是主人、夢境天神也是主人,畢方還是主人,像咱們這種本事低微的人兒,才是真正的客人呢,

  既然主人發了話,咱們做客人的照做便是——哪管他是真是假?

  我明日書講出去——周玄便不會找我們的麻煩,畢方也沒辦法找我們的麻煩……那彩戲的手段太厲害了,我被騙了嘛,又非一心要違背祖師神諭,對是不對?」

  聽到此話,夢魚兒生的悶氣方才小了一些,扭過頭,大眼睛瞧了瞧白柳先生。

  「走吧,小夢魚啊,要想在井國里活得好,想要半宜明月半宜風,咱們便得學會裝糊塗,你白爺我,那可是裝糊塗界的高手。」

  「難得糊塗,難得糊塗。」

  白柳先生說到此處,便有些得意,哼著小曲,托著魚缸,穿街過巷。

  而他身後數百丈外,周玄站在街頭,凝視著白柳先生,等再也瞧不見這位說書先生的人影后,他才笑著說道:「好厲害的魚兒,好厲害的說書先生。」

  走一趟荊川府,周玄便瞧見糊塗先生。

  這糊塗,也是一門處世學問,走江湖的,光流血不拼腦子,有條命夠死?

  「糊塗先生,多謝,也免得我多費手段了。」

  周玄朝著夜空,抱了抱拳後,便日游去了黃原府。

  ……

  「姐姐,那白柳先生有一條魚,竟然能望破我的彩戲。」

  「弟弟,袁老跟我講了,這說書人,以夢為兵,叱吒井國多年,他們知道夢的厲害,便會想出一些辦法,來對抗夢境,

  那隻夢魚兒,是南海異種,別看魚小,卻活了數千年之久,無意中被白柳先生得到。

  此魚,心思極單純,有破夢之法,不懼天下夢境、騙局、幻象,正因為有這條魚在,白柳先生便是說書人內戰之中,最強的人物。」

  周伶衣耐心的給周玄解釋道。

  周玄聽完,點了點頭,說道:「都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這齣來走一趟,還真見了稀奇物事。」

  「老江湖,得走南闖北嘛,不過弟弟,你今日要是逛遍了井國九府,你也成老江湖啦。」

  「老江湖算不上,我腦漿是真要糊啦,黃原府的風,好大,吹得我腦殼疼。」

  周玄耍寶的話語,逗得周伶衣清朗笑著……

  ……

  這一夜,周玄走遍黃原、荊川、東關、京城、雪山……等等府城。

  井國九府被他一夜逛遍。

  京城的繁華、雪山的佛意盎然、黃原凜冽的風,讓周玄初步感受到一方土地便有一方土地的特色。

  他將用在白柳先生身上的法子,依葫蘆畫瓢,忽悠得其餘府城的說書香主團團轉。

  白柳先生有運氣,曾經得了夢魚兒,但其餘香主可沒有——他們被彩戲,騙得極深。

  也在這一夜,整個井國的說書人,便牢記兩點,第一點,書中原訂的天神之火,改成畢方,而且要將畢方形容得猥瑣、卑鄙一些。

  第二點,明日說書之時,若是秘境被畢方的神力牽引,那不是祖師爺在召喚,而是祖師爺對他們講書的讚賞和厚愛。

  ……

  翌日清晨,

  畢方端坐在神國草廬里,目光冰冷的望著桌上的摺扇、醒木,說道:「周玄啊周玄,說書人的口舌如刀兵,今日,天下說書人,便用口舌之利,把你的骨髓都給刮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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