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劉主任履新辦大案（二合一為安風知
第388章 劉主任履新辦大案（二合一為安風知我意加更）
關起門來，關於賀歲檔的內部會議開啟。
「先聊正事，高駿，說說情況。」
陳芷希把準備好的資料分發給大家，每一頁都是今年賀歲檔競爭對手的投資、宣傳詳情。
「今年的賀歲檔依舊是我們這幾家打擂台，不過因為路導、張導忙奧運，陳開歌導演的《梅蘭芳》拍攝延期，在票房和咖位上最有號召力的就馮小鋼和周星池二位。」
「陳可欣的《投名狀》3億投資，12月12號首映，中影發行。」
「華藝馮小鋼《集結號》1億投資，12月20號首映，華藝和中影聯合發行。」
「華藝、澄天《赤壁》5億投資，1月1號首映，華藝、中影聯合發行。」
高駿說到這裡頓了頓，董雙槍也悄然看過來，他們都理所應當地覺得路老闆應該有所指示。
華藝自從周軍歇菜，又默默地低頭配合做掉太郎父子後，就一直在韜光養晦地發展。
內地電影大盤還很小，路老闆也沒有對他們下過死手，仍舊是養豬一般地敲敲打打為主。
譬如去年打壓小鋼炮《夜宴》的排片，逼著華藝去開拓院線，同時牽扯了阿狸和鄧溫迪的部分資金和精力。
不過從今年賀歲檔的態勢來看，無論是影片聲勢、明星陣容、投資額度還是發行能力，華藝都已經取得了長足的進步。
高駿和董雙槍，甚至是越來越熟悉自家老闆行事風格的陳芷希都在納悶。
怎麼還不動手？
「嗯？繼續啊。」路寬面色淡然，手裡揣著紫砂壺，是從小劉那裡物歸原主的極品。
高駿點頭：「《長江七號》目前定檔明年的1月30號，這部電影有我們的投資，《大灌籃》定檔2月6號。」
星仔是泛亞電影學院的指導老師，這部電影的拍攝也有幾位學員的實習。
同時，作為這家電影學院集「學閥與財閥」於一身的特殊性，問界、東寶、希傑等中日韓電影巨頭都有投資，也負責後續的發行事宜。
換言之，就像成立之初路老闆兜售的概念一樣，這是一家為東亞各國培養商業片、好萊塢工業化模式電影導演的學院。
也是各位資方用以拼盤質地優秀的電影項目、一起發財的電影投資平台。
有利益才會長久，這是亘古不變的真理。
至於《大灌籃》，基於周杰侖的號召力和鷹皇、中影的資方背景，高駿勉強把它視為對手。
後世投資8000萬左右，票房接近1億，可謂票房、口碑大撲。
高駿繼續匯報導：「還有一些其他成本較低、資方名不見經傳的影片就不提了，哦對——」
「徐爭有一部和劉儀偉等人聯合拍攝的《命運呼叫轉移》，這個月底就會上映，也是華藝出品，還給我和寧皓、老董都發了首映禮邀請。」
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這位被譽為內地「發行三傑」之一的電影發行大拿，再一次暗示了老闆。
華藝，一個賀歲檔三部片！
內部的小鋼炮和徐爭，外部和澄天合作的好萊塢歸來的吳雨森，還有阿狸和鄧溫迪從旁輔助，不可小覷啊！
還不出手壓制一波嗎？
路寬笑道：「這徐光頭，怎麼不給我發邀請函呢？」
寧皓和徐爭關係不錯，笑著解圍道：「他倒是想，哪裡敢呢！」
「這有什麼不敢的，他去華藝還是我建議的。」
這話說出來，辦公室里就沒什麼人敢接了。
哦不對，還是有一個的。
劉伊妃打趣道：「就是，路老闆最心胸寬廣了，還能像少林寺方丈一樣，得罪了就不給走嗎？」
「就是！」
「同意！」
路老闆無語地瞄了小女友一眼，看著高駿、董雙槍等人微笑：「華藝今年發展勢頭不錯，大家一起把內地電影盤子做大，這很好。」
他抖了抖手裡的資料：「不要小看《命運呼叫轉移》，雖然才800萬的投資，但是徐爭很顯然走的是寧皓的路子，小成本未必沒有大口碑。」
陳芷希給大家提供業內情報：「這部電影我們研究過，四位導演聯合執導的單元片，但華藝很認可徐爭，讓他統籌做總導演。」
「在資方中國移動的聯絡下，找了他們的代言人葛尤、周杰侖、范兵兵等人客串。」
「植入GG非常豐富、恰當，地面宣傳是我們分眾做的，還沒上映就基本收回了投資。」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路老闆，後者不疾不徐道：「陳芷希的功課做得很好，高駿的用意我也曉得。」
「華藝無論是電影出品、導演培養、院線發行上的表現都堪稱亮眼，配合他們即將上市的願景和一眾盟友的背書，算是個有力的挑戰者。」
「我理解大家關注競爭對手的態度，不過今年的情況，和去年我們打壓他們的《夜宴》有所不同。」
高駿、董雙槍等人都聽得一愣，寧皓、薛曉路兩位專職導演也很好奇。
也許只有劉伊妃能隱隱猜出些什麼。
「做事情講究一個順勢而為，我們過去曾經狙擊過《無極》，使得題材受限的《塘山》後來居上，承接住了前者的流量。」
「我們去年利用《暮光1》和《異域2》也狙擊過《夜宴》，排片上也大肆打壓，逼得他們無奈開始走自建院線的道路。」
「但今年的情況不同。」
「華藝參與的三部電影，除了《赤壁》不是主投，沒有主導權外，另外兩部顯然都是做了精密的成本控制和宣發安排的。」
「《集結號》一眾草根明星，那個叫張涵宇的我聽過，之前還是個配音演員。」
「題材上跟我們之前的《塘山》類似，都是主旋律結合人性敘事，他們學習的能力很強。」
「更不要說還沒上映就收回成本的《呼叫轉移》，包括我得知的馮小鋼的下一部電影《非誠勿擾》，也是走的這樣的路子。」
路寬給了大家幾秒鐘的思考時間，繼續灌輸自己的大政方針：「2002年電影商業化浪潮以來，問界扛旗吃了第一口蛋糕，寧皓的《瘋狂三部曲》、薛老師的愛情青春片系列都是業內研究的典型。」
「包括代表官方的中影的態度，大家可以看到賀歲檔幾個競爭對手，幾乎都有老韓的身影。」
「2007年賀歲檔是中國電影產業化改革後的關鍵節點，國產片通過類型多樣化的戰爭、喜劇、科幻和精準檔期布局，想要實現口碑和票房的雙贏。」
「電影局官方也通過政策支持與市場調控推動行業擴張，院線則在銀幕增長與排片策略上助力市場分層。」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是無法逆勢而為的。」
董雙槍最先能夠理解領導的意圖：「拿《倚天屠龍記》里的台詞講，我們現在是他強任他強，他橫任他橫，專注自身發展即可。」
「華藝過去兩年放棄了陸釧、和平這樣華而不實的導演，繼續堅持馮小鋼、徐爭一類的商業片導演，向我們學習電影市場的營銷和操作思路，已經小有氣候。」
「路總的意思是，順勢而為下絆子沒問題，但硬頂著市場規律不管，為了制裁而制裁，就落了下乘了，官方那裡也鬧得不好看。」
高駿點頭：「我們的院線，也是要賺錢的，不可能一味地搞對立。」
大家理解、稱是，只有小劉滿肚子的狐疑。
她掌握了在場其他人不曾掌握的信息，從周訊、楊蜜和自己的觀察得來。
路寬面上紛繁複雜的藉口她都拋卻腦後，只去蕪存菁，單單拎出一條線出來看——
范兵兵。
他在范兵兵身上投資了這麼多，難道就是為了看她給華藝出力發展壯大、上市，甚至能威脅到問界的嗎？
對《夜宴》的打壓客觀上造成了華藝藉助對阿狸和鄧溫迪的定向增發，取得巨量資金進入院線和發行領域。
這也今年賀歲檔華藝得以如此強勢的原因之一。
長此以往，在問界因為集團公司強大的資金流供養，至今不融資不上市的情況下，第一個上市吃螃蟹的華藝必然會成為香餑餑。
拿到多輪融資和上市資金的華藝，號令內娛，人人景從，一起來掀翻和瓜分老大哥的地盤，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他難道看不到這一點？
不可能。
劉伊妃其實早就猜到了這個答案，只是今天親眼見證他對華藝聽之任之的養豬策略，更加堅定了自己的猜測。
應該有一張無形的大網已經死死纏繞住了大小王的脖頸。
現在的放任，只是為了讓阿狸和鄧溫迪也進入這張網，徹底把他們拖入這攤泥淖，實現從娛樂業和網際網路業上對競爭對手的打擊。
如果真的能牽扯住阿狸的有生力量和巨量資金——院線、發行、電影投資都是資金密集型的領域。
那耕耘了兩年多自建物流的問界商城，能不能實現彎道超車呢？
小劉突然感覺路寬和范兵兵相識的2001年，說不得就已經有過這種打算了。
因為曾幾何時，自己就是他手下的一個工具人般的人物啊？
范兵兵更是！
他一直在養豬，一直在養豬。
一直到阿狸和鄧溫迪兩隻牛發現了內娛的商機，一頭湊進來。
於是他改變了主意，把這張網拉得更大了。
一念至此，劉伊妃頓覺有些毛骨悚然，又是一出被他導演的大戲。
她想到了那天在車裡看著路太郎父子相殘的畫面；
想到范兵兵跟自己在紐約攤牌時的威脅之語。
想到了幾天後的芭莎慈善晚宴，即將碰面的大花旦。。。
小劉若有所思。
路寬的聲音驚醒了沉思中的小劉：「那現在的形勢很明朗。」
「除開我們在問界嘉禾的旗艦4K影院復播《塘山》外，其他的資源都優先供給《唐探》和《秘密》。」
「傑侖今天配音沒過來，檔期在情人節不變，可以避開《長江七號》1月30號的首周票房爆發期，和春節檔合家歡影片形成差異化。」
「依靠我們自有的院線份額，集中排片於黃金時段18:00-22:00，儘量把首日排片占比提升至35%-40%，依託杰倫粉絲基礎拉動預售。」
「《唐探》嘛。。。你們就在1月15號之前選個日子吧，《赤壁》和《無極》的劣勢類似，不要擔心跟它對碰，避開《長江七號》即可，這兩部題材雷同。」
路老闆又安排了些任務，一眾人領命而去。
距離問界的兩部電影上映還有兩三個月，今天開始就正式進入了宣傳、路演的準備期。
「怎麼樣，感覺如何？」
辦公室只剩下路寬和劉伊妃兩人，小女友沒有像在家裡一樣膩歪，還是比較矜持地坐在他對面。
「好費腦子，經常用腦的女人容易變老的！」
路老闆笑道：「不要你費什麼腦子，你就是手裡握一把刀，負責判斷該不該殺。」
「他們怕的不是你，是你的身份，因為你是他們無法腐蝕的存在。」
「當然，你如果能叫他們都怕你，效果更好。」
「專業團隊會給你配齊，公檢法出來的公司反腐人員、審計專家、法律專家、企業諮詢專家很快會到位。」
「暫時有什麼事情可以讓陳芷希給你代勞。」
劉伊妃笑道：「那我就要協調和人藝那邊的表演工作了。」
「好協調的，你這份工作又不用坐班，就是項目制。」
「有人舉報或者審計發現線索，一個項目一個項目去挖，你監督流程、拍板即可。」
「再說人藝的演員輕鬆得很，你正常去排戲、演話劇就行，時間不是問題。」
至於進人藝的途徑，肯定是走正規的社會招聘流程。
只不過這種「正規」，也是規則內的網開一面，特地為她留出名額。
以劉伊妃現在的演技、國內外的演員聲譽和口碑，不會有任何問題。
小劉點頭道：「行，那我明天去找老馮，問問什麼情況，走正常渠道招考之類。」
「下個月吧，你今年拍戲太累，又要適應問界的工作模式，年前再過去吧。」
「不用啊，一點都不累。」
路老闆笑道：「人藝11月份換屆，人家哪有空特地給你留出招考時間啊，過了11月再說。」
11月人藝換屆，即將擔任人藝院長的是一位熟到不能再熟的老熟人——
奧組委的張合平。
人藝是差額撥款的正局級單位，在2007年上級單位還要屬北平市文化局，組織上考慮使用張合平的原因也很簡單——
這位原紫禁城影業的老總，是中國賀歲片的開創者之一，深諳影視作品的市場化道路。
隨著國內娛樂業市場化的程度提高，商業電影的潮流興起，傳統的話劇鐵飯碗、體制內單位也受到一定衝擊。
太多的演員外流參與到電視劇、電影的表演中去。
張合平從2007到2014年幹了七年的人藝院長，在他任內帶著人藝從傳統劇院向市場化轉型，聘請劉恆、莫言等作家擔任榮譽編劇，又提出「學者型劇院」理念。
僅僅履新兩年後，2009年人藝的票房就高達2000萬，較此前增長了近一倍。
這個年代，文藝界的一切都在進行著商業化改革，這是不可違逆的大勢。
因此路寬選擇不生硬地跟華藝搞對抗，任由他們一起跟隨著時代浪潮做大蛋糕，再尋找時機收割。
這也算是另一種層面的順勢而為了。
辦公室里很快安靜下來，只有兩人翻動資料的沙沙聲。
路老闆要在去大興封閉演練無人機之前處理一周一次的公務；
小劉則要在最短時間內熟悉問界的組織架構和人事關係、財務情況等核心內容。
也幸好有這兩年在布斯商學院進修的經歷，否則連財務報表都看不懂，想給男朋友出把力都無可奈何。
工作起來的時間流逝總是很快，很快到了午飯時間。
「想下去吃，還是叫人送上來？」
「去食堂吧，體驗一下。」
路老闆笑道：「也好，你也亮亮相，叫有些蛀蟲知道母老虎來了，勿謂言之不預。」
「滾蛋，你才母老虎呢。」
路寬剛剛起身就被小劉攔住。
「怎麼了？」
「你別去，我自己去。」
劉伊妃含笑道：「我去跟大家認識一下，聊聊天什麼的，你在場誰敢說真話？」
「你在場他們就敢說真話？」
「還是不一樣的，你這張臭臉嚇人，我這麼美可以給他們春天般的溫暖。」
路老闆無語：「隨你，正好我不想跑，一會兒叫陳芷希隨便打一點送來就行。」
「不用，我吃完給你帶，蛋白質、脂肪、碳水搭配好。」
路寬樂得清閒，繼續翻閱文件。
問界大廈負一層的食堂藏在旋轉樓梯下方，入口處的綠植牆垂下常春藤。
小劉行至門前，智能感應門無聲滑開，燕麥拿鐵的香氣混著現烤全麥麵包的焦香撲面而來。
馬丁靴剛踩上防滑木紋磚，斜對角程式設計師端著的餐盤差點掉落在地。
我看見了什麼？
神仙姐姐下凡？
此前劉伊妃在問界中高層會議參會，任職的消息尚屬集團未官宣的內容。
今天這位內娛頂級女星，就這麼大喇喇地出現在食堂門口。。。
雖然說問界控股旗下經紀公司中，自家的男女明星也不算少，偶爾大家在食堂也能遇見。
但這可是劉伊妃啊！
敢在剛剛成年的生日宴對自家老闆直接表白，幾年間各種愛恨情仇、糾葛無數，最終修成正果的未來老闆娘啊！
所有人抬眼看過來，劉伊妃立在食堂取餐檯前，黑色皮質夾克裹住纖瘦的肩線，啞光面料在頂燈下泛出冷調光澤。
高馬尾利落地束在腦後，碎發被空調風撩起，露出的耳垂只戴著兩顆簡單的碎鑽耳釘。
深藍的直筒牛仔褲褲腳捲起兩褶，愈發顯得美腿修長、健美。
一身極其接地氣的穿著和裝束，可對比普通人，是真的有壁。
她就靜靜地站在那裡，偶爾和對視的員工們微笑點頭，對方便要立即化作被美杜莎石化的人類，面部表情呆滯。
老闆這個這個中外聞名的大導演也不過如此啊！
怎麼拍出來的劉伊妃比真人差這麼多啊！
真人說是女媧炫技，誠不我欺啊！
從第一個大著膽子上前請求合影、簽名的粉絲開始，食堂內部開始了小小躁動。
於是越來越多的人放棄了用餐，來看誤入人類領地的女精靈。
陳芷希接到路寬的通知趕了過來，主要是給小劉送飯卡，也是怕秩序混亂。
洗衣機是才見過機場的瘋狂追星族的。
小劉滿足了最後幾位粉絲的合影，這才端著餐盤和陳芷希以及幾位中層幹部坐到了一起。
幾位西裝革履的中層領導神色都頗為激動，劉伊妃如自己所說展現著親和力：「各位好，芷希，你給我介紹一下吧？」
「不麻煩陳主任，我們自己來。」
一位梳著偏分的四十歲左右男子禮貌地起身：「劉小姐，我是分眾京津冀大區的趙旭，請多多指教。」
「哦，趙總，你好，不敢提指教，大家多交流。」
小劉眼明心亮，看他只介紹自己是大區趙某，連職務都沒有提，又跟陳芷希一起走過來。
多半是總經理級別。
這種淡淡的裝逼氣質，類似我是阿狸馬芸、我是問界路寬。
「問界影視編輯部司燕，劉小姐您好！」
「補天映畫後勤部朱剛，很榮幸認識您！」
。。。
幾人邊吃邊談，陳芷希也在默默觀察著這位老闆娘，本想居中調和介紹，沒想到完全沒有自己講話的餘地。
見她只一遍就記住了四五人的名字，又熟稔地交談，心中暗暗稱奇。
如果不是聽劉伊妃對各部門的業務流程還比較生疏，陳芷希簡直要懷疑她已經準備了很久。
她是知道這位才剛剛接觸業務的，上午的資料就是陳芷希所提供。
食堂落地窗外的雪粒子簌簌敲著玻璃，劉伊妃低頭攪動瓷碗裡的冬瓜排骨湯，餘光瞥見一隻鉑金表殼的百達翡麗——
它正隨著夾菜的動作，從華北區總經理趙旭的羊絨袖口裡滑出來。
劉伊妃秀眉一挑，舀起半勺湯吹散熱氣，狀似隨意地開口：「趙經理對表有研究啊，品相挺好。」
「我也想給路寬送塊表呢，不過他不太愛戴。」
趙旭一絲慌亂也無，大大方方地露出來給大家看：「我生日的時候妻子在國外訪親，正好買來送我，百達翡麗的 5711/1A鸚鵡螺系列。」
他苦笑道：「我不大懂，不過她說配我這種騷包正合適。」
餐桌響起零星笑聲，後勤部朱剛湊近細看錶盤：「這得十多萬吧？趙總好福氣啊！」
「不到十六萬。」趙旭用筷子尖戳破流心荷包蛋，蛋黃浸潤米飯時睫毛都沒顫。
大家七嘴八舌地閒聊起來，面色如常的趙旭不敢掉以輕心。
即便他不認為這位上次開會時就內部宣告將執掌「錦衣衛」的老闆女友，現在就對自己開始了監察工作。
但總歸還是小心些得好。
因此剛剛的一些動作、神態都大大方方，沒什麼錯漏。
「現在從國外買奢侈品挺麻煩的，入境得申報關稅。」小劉突然轉向趙旭：「趙總這塊表交了多少錢？」
趙旭不疾不徐笑道：「我還真有些記不大清，好像是10%的稅吧，老婆挺敗家的，沒辦法，呵呵。」
桌上氛圍有些肅然起來，都是職場混多了的人精，誰還聽不出個門道來。
老闆女友這就開始偵查了？
大家都眼觀鼻、鼻觀口，等著劉伊妃狀若無意的「盤問」。
沒想到她把筷子放在餐盤裡站起了身。
「這話不對，說明你們夫妻關係好。」小劉帶著很有親和力的笑容：「你們慢吃，我先走。」
大家都一齊站起身目送，神態恭謹。
趙旭面色如常，這位四十歲就干到京津冀大區總經理的中傳新聞學高材生也跟著站起身，心道自己應該是一點錯漏都沒有的。
陳芷希主動要接過小劉手裡的餐盤，驚訝地看她突然止住了腳步，回頭笑靨如花地看著趙旭。
當然，在陳芷希及周圍人看來，這位女明星稍微溫和一些的表情都堪稱「笑靨如花」。
「趙總，我想起一件事情來，我回國之前助理幫我報稅，我們國家海關從8月1號之後，5000塊錢以上的奢侈品稅率就變掉了。」
「我也買了塊表，沒記錯的話應該是30%的稅。」
趙旭面色有一瞬間微不可見地發白：「是吧。。。呵呵，我也不確定，剛剛也是估摸著猜的，我回去問問我家那口子。」
「原來這麼高的稅，敗家、太敗家了。」
一陣小香風飄過，劉主任第一次微服私訪就結束了。
陳芷希心裡有些打鼓，她自然看出了剛剛小劉的意圖，或者說誰看不出？
盯著一位年薪四十萬左右的區域經理問他的奢侈品手錶的詳情，但凡換個公司其他監督部門的人員，這位分眾的封疆大吏早就拍案而起了！
你什麼意思？
憑什麼無端猜疑？
可剛剛的情況遠不到這種劍拔弩張的地步，劉伊妃也只是打著給大老闆買表的幌子閒聊兩句。
就算這些都沒有，但她的身份擺在這裡。
給趙旭一萬個膽子也不敢翻臉。
這就是路寬讓劉伊妃坐在這個位置的好處，誰都能看出她代表的意志，監察部的刀才會無往不利。
無人敢糊弄，無人敢推諉，無人敢說情。
至於會不會叫人提前提防？
如果能及時提防、收手，也是一種不錯的結局，這個世界沒有絕對的的黑與白。
陳芷希亦步亦趨地跟著劉伊妃往總裁辦公室走，她手裡還拿著一份快餐。
「芷希，趙旭經理你了不了解。」
陳芷希聽得一激靈：「他是中傳的研究生，在分眾被老闆併購前就跟著江北春，是元老。」
「他這個職級的工資待遇一般多高呢？」
「分眾上市以後分了一部分期權，趙旭的年薪四五十萬左右，加上獎金和期權，去年預計在80萬不到。」
京津冀區域的分眾總經理，手裡的權利和資源可想而知，這80萬應該只是面上的收入。
何況妻子能去國外訪親，應該家庭環境也不錯，一塊十幾萬的表，也不算什麼過大的嫌疑。
她有些克制不住心裡的好奇，試探性地問道：「劉小。。。劉主任，您是不是發現他。。。」
劉伊妃突然停住了腳步，默然打量了一番總裁辦公室主任。
她料想路寬把陳芷希放在這麼重要的位置，應當是絕對忠誠的。
「沒有，他剛剛表現出的一切都很好，沒有一絲破綻。」
在問界鍛鍊了有小兩年的小秘書有些不解：「那您最後指出他的錯漏，關於奢侈品申報納稅的。。。」
劉伊妃笑道：「他也講了是他老婆買的生日禮物，自己說的時候也說可能、大概，沒問題的。」
兩人直接到了陳芷希辦公室，提前通知的人事檔案已經擺在辦公桌上了。
小劉瞄了一眼笑道：「你看，趙旭是8月的生日。」
「我記得很清楚，8月份我媽媽把送給親戚的奢侈品郵寄回來，海關申報納稅是提高了的。」
「如果按他剛剛所言，是妻子買來送他的生日禮物，應該還是會提一嘴的。」
劉曉麗8月在西西里島親眼見證了小情侶的定情，後來留在義大利遊玩，購物過後郵寄回國。
而根據2007年海關總署第25號公告中，對《入境稅則歸類表》進行的修訂，8月1號以後入境的奢侈品納稅比例全線提高。
化妝品從20%提高到50%，高檔手錶從10%提高到30%。
此舉是為了保護國內剛剛開始發展的奢侈品市場。
老母親跟閨女嘮叨過一嘴，不然劉伊妃哪裡會關心這些瑣事。
今天剛剛履新的劉主任微笑道：「其實這還是沒什麼太大錯漏，男人記不得這些細節很正常。」
陳芷希稍稍放下心來，剛剛她還真有些心驚膽戰，以為這位一上台就要動虎頭鍘了——
分眾傳媒京津冀大區老總，分屬M3級別的核心領導層。
龍頭鍘過了，狗頭鍘低了，虎頭鍘正是恰當。
要是上來就搞這麼一出，那可真的不但是公司新聞，簡直要成行業新聞了！
老闆女友上任第一天辦了個M3級別的大領導，別看在龐大的問界控股里好像不是特別起眼，那也是控制著京津冀地區十幾億GG業務的大佬啊！
放在外面也是踩一腳抖三抖的存在。
在陳芷希這位總裁辦主任想來，剛剛應該是這位小劉主任敲山震虎、展示氣度和威勢的一次亮相吧？
幸好，幸。。。
「不過——」
只可惜還沒等她這顆心咽到肚子裡，就瞬間又被劉伊妃這句「不過」給提了起來。
小劉翻完了趙旭的檔案，抬頭對洗衣機的富二代美女秘書笑道：「不過我覺得還是可以查一查他，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陳芷希心裡拔涼拔涼地，可職責所在，還是試探性地問道：「劉主任，這位畢竟也是分眾里排前幾位的領導，大動干戈也不大好，您看是不是再。。。」
劉伊妃將人事檔案放回辦公桌，雙目晶晶地看了她兩秒，對陳芷希的反應不奇怪。
她不是頂撞自己，是怕自己胡來，把事情搞得一團糟。
路寬給她的任務是配合自己，搞得一團糟自己安然無恙，吃掛落的反倒是陳芷希。
這也算人之常情吧。
劉伊妃也不同她爭辯，揚了揚手裡的保溫飯盒：「先送飯去，待會兒說。」
陳芷希亦步亦趨地跟著小劉，看著她高挑姣好的綽約身姿，心裡微微有些彆扭。
在她看來，這會兒去送飯就是為了拿尚方寶劍。
她講不好趙旭有沒有問題，但就這麼毫無理由地大喇喇揮刀，絕對有問題。
不合情，更不合理。
各個子公司M3、M4級別的高管會怎麼想？
你一個老闆女朋友、女明星，見了一次面，說了兩句話，也不知道是不是得罪了你什麼就大動干戈。
如果查出來什麼還好，如果查不出來呢？
今年光獎品就花費了5000萬的年會，本就是為了凝聚人心，在後金融危機時代的關鍵時期砥礪前行。
這種兒戲般的調查難道不是背離初衷的嗎？
公司是有公司的規矩的，自家老闆雖然個人生活上隨意些，但公司的規章制度他從來不含糊。
看著劉伊妃的嬌俏的背影拐進了總裁辦公室，遠遠看去真是位遺世獨立的小美女，連自己看了都艷羨得很。
只不過。。。
陳芷希在心中暗嘆——
希望不會出現「烽火戲諸侯」的笑料吧。
辦公室里，路寬剛剛掛掉老謀子的電話，幾個LED供應商剛剛到奧運大廈，他要趕過去談價格。
「回來啦？好吃嗎？」
小女友打開飯盒笑道：「喝了冬瓜排骨湯，挺清淡的，看起來也衛生。」
「你要出去嗎？」
路老闆看了眼手機又套上大衣：「對，老謀子急死了，跟幾個供應商談不來，我去支援一下。」
支援一下，意思是兩人配合一下，紅臉白臉一起上，效果絕佳。
這兩位大導演幾乎忽悠過不少設備供應商了。
沒辦法，總預算就1億露頭，如果能私人掏腰包，路老闆自己添個十來個億就把活兒幹了。
但事情沒有這麼辦的，理也不是這個理。
小女友自責道：「那你趕緊吃幾口再走，都怪我，剛剛有點兒事耽誤了。」
陳芷希這會兒剛剛進門，聽到她的話有些犯嘀咕，還真的來找尚方寶劍了。
哎。。。
「什麼事？」
「辦公室的事，我坐哪兒呀？還有我們廉政效能監察中心的人呢？」
陳芷希抿了抿嘴沒有說話，抬頭看了眼這位劉主任，似乎是驚訝於她講的「有點兒事」是指這個。
路寬也是剛反應過來有點兒餓了，不顧形象地埋頭刨了幾口飯，就著冬瓜湯咽了下去。
「小陳，你給劉主任安排吧，監察中心的人現在報到了幾個？」
「三個，路總。」陳芷希顯然對各項工作都非常熟稔，能夠隨時給領導答疑：「東城區退休的經偵周猛周隊長，還有兩位人大的研究生。」
青年總裁咽下最後一口飯，舒坦地擦淨了嘴：「怎麼樣，老經偵隊長頂梁，配兩位法律系、會計系的高材生，暫時應當夠用了嗎？」
小劉笑容溫婉，只是給他撫平了胸前襯衫的褶皺：「晚上等你來接我下班呀。」
「嗯行，大概。。。」
路寬話音未落，老謀子催促的電話又來了。
他比了個七的手勢，來不及再跟女友多說什麼，接通電話就出了門。
厚重的胡桃木門一聲悶響，辦公室里氣氛略有些尷尬。
適才隱隱的小分歧，劉伊妃和陳芷希彼此自然都是心知肚明的。
陳芷希覺得自己是有些小人之心了，主動放低姿態笑道：「劉主任，你的辦公室早就準備好了，就在下面一層，我帶你去？」
「不急，剛吃完飯不得休息休息啊？」小劉招呼她做到茶几旁，熟稔地燒水沏茶。
陳芷希兩步趕了上來：「我來吧！」
「不用，你坐著，我們聊聊。」
小劉垂眸坐於皮質單人沙發，晨午間的日光透過落地窗，斜切過她清瘦的肩線。
骨節分明的指節捏起青瓷茶匙，舀茶動作似拈花。
茶匙擦過白瓷罐沿時，未發出一絲刮擦聲，碾茶時腕骨懸停的弧度，宛如書法收筆。
陳芷希自己也是二代出身，暗暗讚嘆她風資之綽約，這樣的氣質儀表根本不是普通女明星具備的。
劉伊妃見她有些驚訝，旋即笑道：「我是學過的。」
「前年拍過幾個茶文化的推廣視頻，專門習練了一番，看來還不曾生疏。」
陳芷希發自內心道：「真美，你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一般。」
劉伊妃笑笑沒再說話，碎茶隨沸水注入漸次舒展，女明星的睫毛在氤氳水霧後紋絲未顫。
那件黑色夾克此刻隨意搭在椅背，露出里襯的米白羊絨衫，倒顯得比先前更凜冽三分。
陳芷希隱隱地感到一絲威壓。
她突然有種熟悉的感覺。
還沒等她細細品味這種不安，小劉遞過一杯茗茶，青瓷杯托與玻璃茶几相觸時輕響如磬：「我們繼續剛剛的話題。」
「趙旭有沒有問題，我沒有一絲一毫的把握。」
「對於分眾傳媒的GG業務，我更是一無所知，只有上午看過的幾份財務資料。」
劉伊妃拿著沸水燙著路老闆的上新橋紫砂，悠悠地對陳芷希道：「不過我也有自己的辦法來分辨實情。」
「芷希，你聽說你也是中戲表演科班出身的，還記得學校老師教的內容嗎？」
陳芷希啜了一口清茶，略有些尷尬：「說實話都忘記光了，這兩年已經幾乎全部扔掉，一心埋頭工作了。」
「北電和中戲教的都是斯坦尼體系，其中有一條叫做『人物行動鏈條』的分析，也叫行動分析法。」
「就是演員在揣摩角色、觀察人物的時候，要去分析和嘗試理解它的核心動機、貫穿動作和適應性反應。」
「就像路寬老是對我講的一句話，表演的本質是研究人性。」
陳芷希聽得一頭霧水，不知道她怎麼好為人師，給自己講起表演學的知識來了。
劉伊妃切題道：「趙旭的言談、背景都沒什麼問題，我今天其實也就是隨口一問，吃飯閒聊而已。」
「但是如果從表演學、微表情的角度去看他的動作、反應、眼神，其實還是有些異常的。」
陳芷希聽得目瞪口呆，她突然反應過來自己剛剛為什麼感覺有些熟悉了。
這種畫風和話風，不就是女版路寬？
出眾的外表，沉穩的氣質，端坐泡茶；
然後開始講理，因為A，所以B。
最後給你來一句，所以我要C。
？
譬如路老闆去年針對華藝的操作：
因為我扛著商業片的大旗，又因為內地蛋糕盤子做大符合我們的整體利益。
所以去干華藝吧！干馮小鋼的《夜宴》。
？
她自然不懂這是在下棋、撒網，圍點打援，只是看起來很荒唐、離譜，完全沒有邏輯。
同理——
因為趙旭沒有任何問題，然後你觀察了一下這位M3級高管的微表情，你就要虎頭鍘他？
合適嗎？
劉伊妃看著她的表情，不疾不徐道：「我講幾個我觀察到的點，芷希你看看有沒有道理。」
「趙旭在講到'大概20%'的稅率時，眼睛突然快速眨了幾下。」
「我不知道你有看過羅伯特·德尼羅的《計程車司機》，德尼羅扮演的崔維斯有一段用食指快速敲擊太陽穴，表現精神焦慮的經典橋段。」
「這種敲擊是角色內心混亂的外化，而趙旭的快速眨眼，帶著小人之心去推測，就是心理防禦機制啟動的徵兆。」
陳芷希聽得呆住了，她哪裡想到一個微表情和微動作，在她眼裡能生出這麼多含義。
要講劉伊妃在欲加之罪，她自己也承認了是「大膽假設」而已。
但仔細琢磨她的分析，陳芷希也不敢就說一點道理都沒有。
事實上，表演學和心理學在現代人文科學中愈發被融合性研究，因為它們都是對人類行為動機的深度解構。
兩者在理論體系、方法論與應用場景上存在多重交叉，能夠形成獨特的跨學科協同效應。
小劉揣著男朋友的紫砂壺捂手，眯著眼睛回憶當時的場景，繼續給陳芷希洗腦：
「其實最明顯的就是我說手錶是30%稅率的時候，趙旭的面色和呼吸節奏有顯著變化，還很不自然地咽了口口水。」
陳芷希：？我怎麼沒看出來？
論表演理論和實踐，現在的劉伊妃可以做陳芷希的爸爸。
特別是她自己剛入門時，就在著重改善自己的呼吸和台詞缺陷。
「希區柯克有部很老的電影叫《驚魂記》，裡面的貝茨在警局接受盤問時有一個吞咽口水的設計。」
「人物有一個連續兩次不連貫吞咽，這個細節暗示角色即將崩潰的心理防線。」
「趙旭也類似，只是沒有電影表演這麼誇張而已。」
一個是不由自主的動作，一個是刻意放大的表演，自然是存在差距的。
小劉沒有講發現的更多線索，這兩條比較顯著的對於她自己來講已經夠有說服力了。
出於尊重，她選擇耐心地跟陳芷希聊一聊，做做思想工作。
初來乍到，她也不想動輒就抬出男朋友來壓倒一切。
就像她從來沒指望靠洗衣機解決范兵兵的問題一樣，這個女孩的骨子裡是非常驕傲的。
陳芷希被這段似真似假、當事人明說是惡意推測的結論震得一愣一愣，半天講不出話來。
不相信，似乎又不得不信。
劉伊妃沒有耐心再同她論什麼短長，能放下架子解釋這麼多，已經是出於對同事的尊重了。
畢竟陳芷希是路寬提拔起來的親信，她也是為了維穩，不是出於對自己的敵意和私心。
劉主任面沉如水，不輕不重地將紫砂壺擱在茶台：「好了，請芷希帶我去辦公室，把我們部門的三位同事叫過來。」
「另外，對趙旭的調查暫時不會聲張，你只需要提供一些財務數據和合同存檔就行了。」
她想過了，如果真的有問題，那就是出在這塊表上。
百達翡麗2005年進軍國內，在魔都和北平開店，鸚鵡螺系列根本沒有在內地發售。
劉伊妃吃飯的時候掃過一眼，連表蒙都是進口式樣。
表如果不是自己買的，自然是收受的回扣和賄賂。
找一找近兩年京津冀地區，特別是京城哪些客戶涉外或者有跨國業務，作為第一嫌疑人。
猜測不成立，再找其他突破口，不是還有經偵退休的老支隊長嗎？
「芷希？」
劉伊妃清冷的聲音打斷了總裁辦主任的猶豫。
陳芷希懵然抬頭，天光斜切過她的窈窕肩線，在米白羊絨衫表面鍍上一層冷銀。
氤氳茶氣繚繞間，她眉骨投下的陰影幾乎藏不住眼底的銳色，輕抿的唇線如刀裁般利落。
在問界歷練了兩年，陳芷希遠不是笨人，知道她的表情意味著什麼。
看著對方跟自家老闆一般無二的嚴峻面色，陳芷希也充分感受到了這一聲呼喊中蘊藏的不滿。
目前的情況，顯然已經不是自己可以力勸得了的了。
陳芷希面色嚴肅地起身，像是對大老闆一樣態度恭敬：「是！馬上去辦。」
這一刻在她心裡，如同大甜甜的夢魘一般，天仙攻的角色突然具象化了。
這根本不是一個看著像花瓶一般的年輕女明星。
劉伊妃的確已經突破了普通女明星的維度，15歲的白紙在成熟靈魂的引導下，經曆命運熔爐的淬鍊，最終鍛造成獨特的人格合金。
這種成長路徑印證了存在主義的核心命題——
人不是被給予的，而是被塑造的。
小劉性格中善良、堅韌、驕傲、獨立的本真，和後天養成的個體的精神氣象，本質也上是經歷的結晶。
路寬持續的陪伴與引導則如同催化劑，將她零散的經驗淬鍊成穩定的人格特質。
眼前這種先大膽假設，再大膽取證的行事風格和做派與洗衣機無異，也就不是什麼值得奇怪的事情了。
劉主任第一次踏進自己的辦公室，裡間除了沒有洗衣機那種獨占一層樓的奢華、誇張外，也算是高管里條件最好的了。
「領導。」
「領導！」
兩位人大的研究生最先站起身，隨後才是五十多歲因病退休、被問界返聘的原東成區經偵的周大隊長。
此前2005年生日宴晚，周軍利用關係拘留莊旭想從他身上突破，當時路老闆托董雙槍打探情況，找的就是這位周猛。
他自然不會像兩個新兵蛋子一樣，看見這位掛著監察中心主任名頭的女明星就激動地一迭聲，只是微笑沉聲道「兩位主任好。」
陳芷希給幾人做了介紹，就出門去幫劉伊妃調取檔案。
小劉饒有興趣地跟兩個人大的研究生聊了幾句，瞟了眼姿態不低的周猛，這才開誠布公。
「廉政效能監察中心，顧名思義業務分兩塊，一塊抓企業效能管理，一塊治理內部貪污腐敗。」
「我們部門人還沒到齊，今天就不講什麼規章制度、上行下效之類的大話套話。」
劉伊妃話音一頓，轉向方臉濃眉的周猛：「周隊長，來活兒了，你的活兒。」
「嗯？」
周猛聽得一愣，旋即又反應過來：「劉主任，叫我周猛就行，您詳細說說。」
這位大隊長剛退休一年，也是手癢得很。
董雙槍親自找到他，代表問界拋出橄欖枝的時候，這位也是一絲猶豫不帶的。
事實上，無論是問界控股還是博客網一系的企業，都很關注同轄區內的公檢法部門打好交道。
軍民共建、警民共建單位都是題中應有之義。
這方面「南山必勝客」企鵝應該深有體會。
因此很多網際網路企業的內部監察部門，都很喜歡返聘退休的老刑偵、經偵人員做事。
有經驗不談，後續按照法律程序移交有關部門也熟門熟路，算是能即拔即用的好刀。
只是周猛入職以後，對於自己要給一個跟閨女差不多大的女娃娃做下屬，心裡還是有些彆扭的。
不過聽到來活兒，這位前大隊長就有些心癢難耐了。
劉伊妃很聰明，無論對陳芷希還是眼前名義中的下屬，她都不搞以權壓人那一套。
因為自己終究是負責面上工作，也不可能一直待在北平經管這些瑣碎的企業事務。
能讓周猛這樣得力的下屬歸心，建立起一套穩定的匯報、聯絡機制，這是她在芝加哥大學所認知到的管理學。
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
陳芷希很快就回來了，帶了幾沓厚厚的案卷：「劉主任，周隊長，這些是2004年以前沒有上網的材料。」
「問界從2004年開始推廣無紙化辦公，後續的項目資料，從合同到財務數據、甲方檔案，用劉主任的帳號權限都可以查得到。」
周猛看得一愣一愣地，這個小丫頭領導也才來半天吧？
這還真的來活兒了，不像假把式。
「那我先走，有需要隨時找我。」
劉伊妃微笑看著她，沒有起身相送的意思：「好，謝謝。」
厚重木門被關上，王新宇、張文博兩位人大高材生都很有眼力見兒地來搬材料，準備歸類。
對於搞法律和財務的人來講，分門別類地整理案卷、材料，再進行總結分析是基本功。
小劉任由他們先按照年份歸類，和周猛細細講起了今天的見聞。
不像跟陳芷希聊的那麼零散，她把客觀情況、自身疑慮、趙旭的微表情動作都和盤托出。
知道自己不是專業的，所以信任眼前這位專業的。
周猛跟陳芷希的反應一樣，眼前這位少女的清純外表和表現出的複雜內涵相差過大，叫他有些驚疑不定。
出於對女明星的刻板認知，從她嘴中聽到的微表情的分析，更是讓這位經偵大隊長目瞪口呆。
人文科學的交叉再一次出現，她所謂的斯坦尼的「人物的行動鏈條」，其實就是犯罪心理學中的「生理反應映射心理狀態」。
也即路老闆所言：表演的本質是研究人性。
周猛打起了精神，也是為了在新領導面前展現出自己的能力——
他這會兒算是初步認可了自己這個小丫頭領導的的能力，無論是從待人接物、言談舉止還是思維邏輯。
拋卻明星的光環，也是一個相當優秀的獨立女性。
「劉主任講的很多點，我在這麼多年的辦案過程中都有心得。」
「事實上我們接觸到的很多高智商經濟犯罪人群，都是挑不出什麼錯漏的，只能通過隱性的行為證據先提出質疑。」
「然後順藤摸瓜，像傳統經偵依賴物證一樣去尋找線索。」
周猛隨手翻開了兩位研究生歸檔的卷宗：「分眾傳媒前年我們才辦過一個案子，也是公司移交的犯罪嫌疑人。」
「分眾這類GG商的內部貪腐機制，絕大多數都是和合作方勾結套利，收取回扣。」
「因為京城的經濟發展迅速，分眾這樣布局在高檔寫字樓的專業媒體商，GG資源相對來說是供不應求的。」
前經偵大隊長清了清嗓子，極高的專業素養叫他迅速釐清了偵查方案：
「劉主任，你看這樣行不行？」
「按照你提供的高檔手錶的線索先查，尋找可疑的合作方。」
「另外，分眾這類GG商的貪腐方式很多，比如一屏二賣、虛構GG位數量、私下和客戶簽訂陰陽合同、虛開增值稅發票充抵。。。」
周猛從專業角度安排工作：「我們先分頭查卷，從近兩年開始，如果有可疑的部分拿出來一起看，怎麼樣？」
「就算什麼都發現不了，這也是我們例行督查，趙旭和分眾也說不出什麼來。」
小劉對實務確實不懂，不過她知道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
笑著坐到電腦前登錄了自己的帳號：「可以，聽周隊長的，開干。」
經偵隊長帶著三個菜鳥開始了監察中心的第一單業務。
相比於兩個專業學科的研究生，小劉算是更菜的菜鳥，不過她也有自己的長處。
女性天生的對細節的敏銳感知。
這也是這麼多年跟洗衣機鬥智鬥勇斗出來的。
從下午一點開始，掛著監察中心銘牌的辦公室中就只剩下了沙沙的翻頁聲，偶爾有小劉向三個專業人士提出專業的法律、財會問題。
期間陳芷希來了一趟，見幾人不需要額外提供什麼幫助又離開了。
一直到晚上六點。
腰酸背痛的四人都起身拉伸身體，周猛菸癮有些憋得慌，但手裡的工作更叫他憋得慌。
沒有漏洞，沒有絲毫漏洞。
人大法律系王新宇匯報：「在可查時間範圍內的2003到2007年7月，趙旭團隊北平地區抽取的152份合同，均通過紙質審批流程。」
「合同編號與收入確認單號對應完整，未發現陰陽合同或拆分交易。」
「趙旭的差旅報銷和審批記錄匹配度也很高，大區層面無重大關聯交易，供應商集中度處於行業合理區間，採購決策經風控委員會審議。」
他扶了扶眼鏡：「綜合來講，就北平地區的法律合規情況來看，堪稱優秀。」
周猛和劉伊妃又不約而同地看向張文博，後者無奈道：「我這裡情況差不多，只是有些細節我需要進一步核算。」
「但從整體上看，無論是京津冀大區的收入質量分析，還是成本控制的有效性，經過各項數據的交叉驗證。」
「數據與業務邏輯匹配，未發現重大錯報或舞弊跡象。」
小劉也不氣餒，笑著看向周猛：「周隊長，你以前辦案遇到這種情況都怎麼處理？」
「呵呵，我的經驗不能照搬。」
周猛豎起拳頭輕咳了兩聲：「實務中的辦案流程，即便沒有證據，我們也可以找辦法去查他的銀行流水、出入境記錄。」
「甚至是他妻子的出入境記錄，看是否和手錶購買時間吻合。」
「但現在到企業里了，又是這麼一個職位的領導，就必須要慎重，至少得有拿得出手的理由。」
劉伊妃點頭：「我理解，畢竟我們只是假設他有問題，說不定真的就清清白白呢？」
話雖然這麼講，但她自己也是一點都不信。
越看趙旭經手的嚴絲合縫的業務合同和工作記錄，她心裡的預感就越強。
這還不像路寬以前真真假假地騙人挖坑，讓別人無從分辨。
趙旭的一切都太乾淨。
如果不啻從最惡劣的角度去揣摩人性，有過一些社會經驗的都知道，GG、銷售等部門的業務人員，怎麼可能事事合規呢？
偶有一些小差錯、小漏洞，公司也不會追著不放的。
手機屏幕上的數字顯示六點半，眼看已經超過下班時間一個多小時了，小劉也不好強留人加班。
「周隊長，還有兩位同事，大家先回去吧，這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兒，明天繼續查，文件就先留在這裡。」
「好嘞！」
「謝謝劉主任，領導再見！」
周猛腳步拖在最後，臨走前看著她還在翻看合同的執著側臉，忍不住開導道：
「劉主任，像趙旭這種情況，從我們偵查角度講，你今天發現的疑點足以引起重視，我認為是沒錯的。」
「只不過辦案子是這樣的，不要氣餒，只要犯錯，總會有馬腳露出來。」
「特別是經濟犯罪，有的數據可以騙人，但有的數據是沒法騙人的。」
劉伊妃領受了這位的好意，笑著同他擺擺手：「謝謝周隊長，我不氣餒，明天見。」
「好嘞，回見。」
老周出了辦公室進了地庫，無奈地搖搖頭點燃一支煙過把癮。
在問界的第一天工作就這麼結束了。
不過劉伊妃的表現倒是叫他心裡沒那麼排斥了，或者叫他有很大地改觀。
從原本對女明星刻板印象的改觀。
之前還擔心一個跟自己閨女差不多大的小丫頭對自己耀武揚威，頤指氣使。
但下午接觸下來，這小姑娘無論是待人接物的禮儀，舉手投足的氣度，遇事的沉著冷靜，還是縝密的思維能力。。。
目光如炬的老經偵隊長只能默默感慨——女兒還是要富養啊！
被富養長大的小劉主任現在心情很焦灼。
她總有一種被薄紗蒙頭的窒息感，明明覺察出趙旭的一絲不對勁，但確實找不到任何實證的疑點。
就憑人家買了塊高檔手錶？
這甚至不能叫做疑點。
「咚咚！」
劉伊妃猛得抬頭，還沒等她說請進門就被打開了。
劉主任心裡升起一絲恚怒，誰這麼沒規矩？
「美女，一個人啊？」門口走進一個嬉皮笑臉的男人，伴著吊兒郎當的搭訕。
「一個人啊，你有事嗎？」
「沒事就不能來看看你啊？陪哥哥吃個飯，再一起洗個澡，睡覺覺去？」
小劉白了一眼沒正形的洗衣機：「你膽子不小啊，我男朋友就是這家公司的老闆。」
「讓他聽到你這麼講話，非把你抽筋剝皮了不可。」
路寬一屁股坐到她邊上，摟過綿軟纖細的腰肢，掌心的熱力襲人：「那有什麼可怕的，能跟你風流快活一晚，叫我立時死了也願意。」
「咦！噁心！我演不下去了。」小劉嬌笑著推開色狼男友：「什麼甄志丙本丙啊？收收你那味兒，太沖了！」
「這話說的，龍騎士不就是你們這些黑粉給我安的外號？」路老闆瞟了眼她手裡的合同文本，「這什麼？都開始查人啦？」
劉伊妃點頭，有些猶豫道：「也。。。不算吧，對一個分眾的領導比較好奇，看看他的資料。」
路老闆看看手機：「這都快七點半了，我打你電話也沒接，就直接過來了，回家吧？」
「唔。。。」小劉皺了皺光潔的眉頭：「我想加個班，再看看資料。」
「啊？」
路寬笑道：「要麼說問界控股能做大做強呢，今天第一天入職就自願加班了，我們這樓是不是能給員工下降頭啊？」
小劉心頭的挫敗感又起，傲嬌地撇撇嘴：「不跟你開玩笑，我總感覺有個人挺可疑，但跟周猛他們查了一下午也沒發現什麼問題。」
「很正常，你才來多久，這些老油條的鬼鬼祟祟都藏在抽絲剝繭才能發現的犄角旮旯。」路老闆安慰小女友：「等你再熟悉一段時間的業務了，會有收穫的。」
他提起成立這個部門不是空穴來風。
一個企業五六年的狂飆突進下來，過往為了業績、利潤、擴張留下的不合規、不合法的後遺症很多。
是時候搞一搞內部的整頓、整風，去一去這副軀體中的沉疴宿疾，好應對金融危機後更加風雲突變的挑戰。
但這又哪裡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好吧，你不還沒吃飯嗎？叫人送點東西吃吧？」
小劉搖頭：「我晚上不吃，回家拌點雞胸肉沙拉，過幾天芭莎慈善夜，不能太腫。」
路老闆挑挑眉，感慨女明星都是狠人：「也行，那我今天就捨命陪女友。」
他也不是磨嘰的人，當下一屁股坐到小劉的電腦前，登錄自己的帳號辦公。
夜幕降臨，問界大廈十六層的落地窗凝滿哈氣。
窗外東三環的車河浸在細雪裡，隱約可見央視大樓的霓虹，被雪幕暈成朦朧的粉紫光團。
一個內地頂級富豪，一個內娛頂級女星，像是這座城市裡普普通通的一對加班小情侶，各自聚精會神地忙碌著。
劉伊妃簡直要拿出了過去幾年偵查洗衣機的架勢，絲絲入扣地去扒京津冀大區的各項指標文件。
除了下午被標記為無問題的之外，她連考勤、KPI這些這個年代還比較邊角料的記錄也不放過。
可就像老經偵隊長周猛講的一樣。
有的數據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撒起謊來叫你看不清真面目；
有的數據看似是邊角料無人問津，可抹掉她臉上的蒙蒙細灰。。。
就能發現華點。
劉伊妃手裡拿著一份2007年3月份京津冀大區北平分公司的KPI打分表，這是下午四人沒有關注過的東西。
可現在沒有其他資料可看，於是她翻到了這幾張PKI匯總。
標紅的有兩位高級業務員王耀和王浩，他們KPI中有一項叫做「證明材料提報」的打分項，連續三個月倒數。
普通業務人員的某個KPI打分項稍差一些，似乎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但劉伊妃想起了下午周猛的話——
「分眾這類GG商的貪腐方式很多，比如一屏二賣、虛構GG位數量、私下和客戶簽訂陰陽合同、虛開增值稅發票充抵。。。」
劉伊妃只感覺那層蒙著臉的薄紗似乎透出了一絲亮光。
「路寬？」
「嗯？」
「下午我聽老周講，GG公司常規的貪腐方式里，有什麼一屏二賣的，具體是怎麼操作的？怎麼規避監管的？」
路老闆從辦公桌後面走了出來：「這我哪兒知道，太細節了。」
「你不知道？」小劉很驚訝，她還很少發現有洗衣機不知道的東西，何況這是他的公司。
路寬笑著從她手裡拿過匯總表：「就這麼說吧，這家公司里除了電影、特效、網際網路相關的業務，其他90%的業務細則我都不懂。」
「不過不懂不影響掌管公司，因為你再懂也不可能比專業人士懂。」
劉伊妃納悶道：「那你怎麼指導工作，監督他們？」
「就像你現在這樣。」
「制定好業績目標和公司常規的運行規範，哪裡出了問題就針對性地補鍋，不斷完善。」
路老闆剛把手裡的事情忙完，有時間關心下女朋友的工作了：「劉主任，什麼情況？」
小劉言簡意賅地敘述了一番。
「好一個莫須有啊！」路寬笑道：「不錯，已經有我三成功力。」
「我要是你，說不定已經叫周猛發動私人關係去查銀行流水了，不比你看這些勞什子合同文檔來得便利。」
「不教而誅真的合適嗎？」
路老闆點頭：「分情況，對於基層員工，一定要講理、公示，他們是基石。」
「但你也要認識到趙旭這個位置的重要性，多耽誤一天，他給公司帶來的損失就越大。」
「譬如馬上賀歲檔到了，年關前後的GG價格是最貴的，如果他真有問題就麻煩了。」
「有時候衡量利弊，採取雷霆手段止損，也是必須的，不要死板，規矩都是人定的。」
劉伊妃點頭：「我懂了，不過我好像真的有些發現，你等下。」
她對男朋友這個甩手掌柜不抱期望，選擇直接問大管家陳芷希。
「餵？劉主任。」
「芷希回家了嗎？沒回去的話請過來一趟。」
「好，馬上到。」
陳芷希敲門進來，看見大老闆也在，笑著問好。
劉伊妃長話短說：「芷希，我想問兩個問題。」
「第一，現在公司對特定區域GG屏幕的監管，是採取什麼方式？怎麼給客戶提供證明材料？」
「第二，KPI匯總表里有一條叫證明材料提報，具體指什麼？」
陳芷希熟門熟路：「公司現在對GG屏幕的監管是線上、線下兩套，有些聯網的大廈和小區可以線上監管GG畫面。」
「但有些老舊小區和寫字樓，只能人工監管。」
她走到電腦邊上操作了幾下，請兩人過來看：「比如這個東三環北路38號院的好世界商場。」
「三月份的時候我們是租給了蒙牛，但是這個商場比較老沒有聯網，我們只能讓業務員或者外包人員去拍照。」
路老闆掃了一眼就秒懂：「就這樣拿著當天的彩票或者報紙，對著電梯GG的畫面拍照對吧？」
「把拍到的照片上傳到我們公司的系統，供甲方蒙牛查閱。」
「然後茜茜剛剛說的證明材料提報，是不是就是要求他們把具體的彩票和報紙上交歸檔，防止造假？」
陳芷希點頭，對於老闆的一點就透沒有絲毫訝異，很多流程他只聽了一遍就能找到漏洞。
劉伊妃心電急轉，她找到了那根線頭。
「假設趙旭一屏二賣，線上監管的屏幕做不了假，就只有找這些沒聯網的老舊小區、寫字樓。」
「他手下的王耀、王浩二人通過偽造彩票或其他方式在月初預先拍好畫面，然後全部替換給另一家公司。」
「再跟這家公司私下簽訂合同收錢。」
「在這個過程中，業務員因為不敢提交偽造的彩票備案，只能再花費時間另行準備，所以每次都不及時。」
路老闆聽得洒然一笑，這麼大的公司，漏洞可能比篩子都多。
很正常。
陳芷希卻聽得心潮起伏不定，再睜眼看眼前的這對情侶，劉伊妃頭上「老闆女友」的光環逐漸暗淡。
僅就今天食堂偶遇、發現端倪、大膽假設、小心求證的這個過程，她覺得劉伊妃完全有獨當一面的能力——
而且她的確也沒有找大老闆求助，去調動更多的資源來實現自己的目的。
想想也是，路老闆這種人物承認的正牌女友，能只是一個花瓶般的掛件，是溫室里的一朵嬌花嗎？
去細數她這幾年的經歷，簡直是風吹雨打而不折的典型了。
小劉一直到現在神情才有些激動起來：「芷希，請你找人把北平所有沒有聯網的電梯GG地址給我，我找人去查。」
可是找誰呢。。。
她想起了周猛，正好把事情同他講一下。
前東城區經偵大隊長聽完她言簡意賅的描述，心裡也生出了同陳芷希一樣的感慨，沉聲道：
「這事兒簡單，我聯繫地方派出所在東城區各處巡邏的警員，等陳主任提供了地址，請他們幫忙去看一眼現在實時的畫面。」
「明天我親自帶著下面人去跑一跑，看存不存在這種一屏多賣的情況，搜集完了證據再匯報處理。」
這就是返聘體質內老公安的好處了。
無論是現在臨機應變的偵查，還是後續報警、移交有關部門，他能給你提供一條龍服務。
對付犯罪分子，這是專業的。
路老闆這會兒也不得不出面說兩句了：「芷希，把事情跟兩位副總裁通報一下，配合降低影響，合規調查。」
「路總，江北春那邊？」
「不跟他講，兵都帶不好！」路寬略有不滿，決定這次好好敲打一下這個老下屬。
當然，一切要以調查結果為準。
陳芷希領命而去，小情侶也終於結束了一天的忙碌工作，回到了溫榆河府。
簡單的晚餐過後，劉伊妃拉著男朋友在私人莊園中散步，這似乎已經成了習慣。
在公司聊各自的工作，在片場聊表演和導演，在餐桌上聊家裡的瑣事，在床上。。。
床上只有小劉的咿咿呀呀，嗚嗚哇哇，茜茜哈哈。
還有在這片獨屬於兩人的、安全、靜謐、溫馨、寬闊的河畔莊園中，分享各自一天的心情和體會。
暮色四合，一天一夜的積雪壓彎了剛剛移植的幾棵老香樟，檐角冰棱折射著暖黃的路燈光暈。
被掃出小徑的雪堆在草坪蜷成連綿的雲團，未及清理的鵝卵石道覆著薄霜，劉伊妃短靴踩過時，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兩人十指相扣，漫無目的地走著，似乎也感覺不到北平凜冬的嚴寒。
「下午跟LED供應商聊得怎麼樣？」
「那肯定手到擒來啊，老謀子唱白臉威脅要取消合作，我就拉住他：誒！張導，算了算了，人家也不容易。」
劉伊妃想想當時的畫面就覺得有趣，咯咯嬌笑道：「你怎麼這麼壞啊，你自己怎麼不唱白臉？」
「我沒法唱。」路老闆無奈道：「我一跟人真刀真槍地談，人家就來一句——」
「路總啊，您是首富家大業大的，我們不一樣啊！」
路寬攤手：「你叫我還怎麼往下談？」
「哈哈哈！」小劉忽而鬆開路寬的手，倒退著踩進道旁齊踝的新雪。
羽絨服毛領蹭落的雪粒粘在發梢，隨仰頭的動作簌簌墜進圍巾褶皺：「」拍照，我要發博！」
路老闆照做，劉伊妃走著走著又心生感慨：「掌管這麼大的公司太不容易，做什麼都太不容易了。」
她側頭看男友：「這次可能要打掉一隻大老虎，你怎麼一點都不興奮，或者不生氣？」
路老闆悠悠道：「你發現一隻蟑螂的時候，暗處已經滋生一窩了。」
「這些都是企業發展到一定階段避免不了的問題，生氣也無濟於事。」
「不過你還真靈啊！瞎貓真碰上個死蟑螂，我看這個趙旭屁股底下多多少少不乾淨。」
劉伊妃的俏臉被凍得通紅：「趙旭演技太差，一眼就瞧出不對勁了。」
「不像某些柏林影帝啊，騙了我五六年我也發現不了啊？說不定現在還在騙我呢！」
小女友語氣嬌憨，伸手拂過男朋友頭上凝著的冰晶。
樹影間漏下的月光，恰好吻在她圓潤的耳尖。
緊接著就被見色起意的洗衣機揉進懷裡溫存了一番。
「哼，講到關鍵地方就來這一套！」劉伊妃氣喘吁吁地抬頭，唇邊還有一抹亮晶晶的春色。
她捉弄之心大起：「洗衣機，芭莎慈善夜，看熱鬧的都等著看我跟范兵兵打架呢，你怎麼看？」
關起門來，關於賀歲檔的內部會議開啟。
「先聊正事，高駿，說說情況。」
陳芷希把準備好的資料分發給大家，每一頁都是今年賀歲檔競爭對手的投資、宣傳詳情。
「今年的賀歲檔依舊是我們這幾家打擂台，不過因為路導、張導忙奧運，陳開歌導演的《梅蘭芳》拍攝延期，在票房和咖位上最有號召力的就馮小鋼和周星池二位。」
「陳可欣的《投名狀》3億投資，12月12號首映，中影發行。」
「華藝馮小鋼《集結號》1億投資，12月20號首映，華藝和中影聯合發行。」
「華藝、澄天《赤壁》5億投資，1月1號首映，華藝、中影聯合發行。」
高駿說到這裡頓了頓，董雙槍也悄然看過來，他們都理所應當地覺得路老闆應該有所指示。
華藝自從周軍歇菜，又默默地低頭配合做掉太郎父子後，就一直在韜光養晦地發展。
內地電影大盤還很小，路老闆也沒有對他們下過死手，仍舊是養豬一般地敲敲打打為主。
譬如去年打壓小鋼炮《夜宴》的排片，逼著華藝去開拓院線，同時牽扯了阿狸和鄧溫迪的部分資金和精力。
不過從今年賀歲檔的態勢來看，無論是影片聲勢、明星陣容、投資額度還是發行能力，華藝都已經取得了長足的進步。
高駿和董雙槍，甚至是越來越熟悉自家老闆行事風格的陳芷希都在納悶。
怎麼還不動手？
「嗯？繼續啊。」路寬面色淡然，手裡揣著紫砂壺，是從小劉那裡物歸原主的極品。
高駿點頭：「《長江七號》目前定檔明年的1月30號，這部電影有我們的投資，《大灌籃》定檔2月6號。」
星仔是泛亞電影學院的指導老師，這部電影的拍攝也有幾位學員的實習。
同時，作為這家電影學院集「學閥與財閥」於一身的特殊性，問界、東寶、希傑等中日韓電影巨頭都有投資，也負責後續的發行事宜。
換言之，就像成立之初路老闆兜售的概念一樣，這是一家為東亞各國培養商業片、好萊塢工業化模式電影導演的學院。
也是各位資方用以拼盤質地優秀的電影項目、一起發財的電影投資平台。
有利益才會長久，這是亘古不變的真理。
至於《大灌籃》，基於周杰侖的號召力和鷹皇、中影的資方背景，高駿勉強把它視為對手。
後世投資8000萬左右，票房接近1億，可謂票房、口碑大撲。
高駿繼續匯報導：「還有一些其他成本較低、資方名不見經傳的影片就不提了，哦對——」
「徐爭有一部和劉儀偉等人聯合拍攝的《命運呼叫轉移》，這個月底就會上映，也是華藝出品，還給我和寧皓、老董都發了首映禮邀請。」
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這位被譽為內地「發行三傑」之一的電影發行大拿，再一次暗示了老闆。
華藝，一個賀歲檔三部片！
內部的小鋼炮和徐爭，外部和澄天合作的好萊塢歸來的吳雨森，還有阿狸和鄧溫迪從旁輔助，不可小覷啊！
還不出手壓制一波嗎？
路寬笑道：「這徐光頭，怎麼不給我發邀請函呢？」
寧皓和徐爭關係不錯，笑著解圍道：「他倒是想，哪裡敢呢！」
「這有什麼不敢的，他去華藝還是我建議的。」
這話說出來，辦公室里就沒什麼人敢接了。
哦不對，還是有一個的。
劉伊妃打趣道：「就是，路老闆最心胸寬廣了，還能像少林寺方丈一樣，得罪了就不給走嗎？」
「就是！」
「同意！」
路老闆無語地瞄了小女友一眼，看著高駿、董雙槍等人微笑：「華藝今年發展勢頭不錯，大家一起把內地電影盤子做大，這很好。」
他抖了抖手裡的資料：「不要小看《命運呼叫轉移》，雖然才800萬的投資，但是徐爭很顯然走的是寧皓的路子，小成本未必沒有大口碑。」
陳芷希給大家提供業內情報：「這部電影我們研究過，四位導演聯合執導的單元片，但華藝很認可徐爭，讓他統籌做總導演。」
「在資方中國移動的聯絡下，找了他們的代言人葛尤、周杰侖、范兵兵等人客串。」
「植入GG非常豐富、恰當，地面宣傳是我們分眾做的，還沒上映就基本收回了投資。」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路老闆，後者不疾不徐道：「陳芷希的功課做得很好，高駿的用意我也曉得。」
「華藝無論是電影出品、導演培養、院線發行上的表現都堪稱亮眼，配合他們即將上市的願景和一眾盟友的背書，算是個有力的挑戰者。」
「我理解大家關注競爭對手的態度，不過今年的情況，和去年我們打壓他們的《夜宴》有所不同。」
高駿、董雙槍等人都聽得一愣，寧皓、薛曉路兩位專職導演也很好奇。
也許只有劉伊妃能隱隱猜出些什麼。
「做事情講究一個順勢而為，我們過去曾經狙擊過《無極》，使得題材受限的《塘山》後來居上，承接住了前者的流量。」
「我們去年利用《暮光1》和《異域2》也狙擊過《夜宴》，排片上也大肆打壓，逼得他們無奈開始走自建院線的道路。」
「但今年的情況不同。」
「華藝參與的三部電影，除了《赤壁》不是主投，沒有主導權外，另外兩部顯然都是做了精密的成本控制和宣發安排的。」
「《集結號》一眾草根明星，那個叫張涵宇的我聽過，之前還是個配音演員。」
「題材上跟我們之前的《塘山》類似，都是主旋律結合人性敘事，他們學習的能力很強。」
「更不要說還沒上映就收回成本的《呼叫轉移》，包括我得知的馮小鋼的下一部電影《非誠勿擾》，也是走的這樣的路子。」
路寬給了大家幾秒鐘的思考時間，繼續灌輸自己的大政方針：「2002年電影商業化浪潮以來，問界扛旗吃了第一口蛋糕，寧皓的《瘋狂三部曲》、薛老師的愛情青春片系列都是業內研究的典型。」
「包括代表官方的中影的態度，大家可以看到賀歲檔幾個競爭對手，幾乎都有老韓的身影。」
「2007年賀歲檔是中國電影產業化改革後的關鍵節點，國產片通過類型多樣化的戰爭、喜劇、科幻和精準檔期布局，想要實現口碑和票房的雙贏。」
「電影局官方也通過政策支持與市場調控推動行業擴張，院線則在銀幕增長與排片策略上助力市場分層。」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是無法逆勢而為的。」
董雙槍最先能夠理解領導的意圖：「拿《倚天屠龍記》里的台詞講，我們現在是他強任他強，他橫任他橫，專注自身發展即可。」
「華藝過去兩年放棄了陸釧、和平這樣華而不實的導演，繼續堅持馮小鋼、徐爭一類的商業片導演，向我們學習電影市場的營銷和操作思路，已經小有氣候。」
「路總的意思是，順勢而為下絆子沒問題，但硬頂著市場規律不管，為了制裁而制裁，就落了下乘了，官方那裡也鬧得不好看。」
高駿點頭：「我們的院線，也是要賺錢的，不可能一味地搞對立。」
大家理解、稱是，只有小劉滿肚子的狐疑。
她掌握了在場其他人不曾掌握的信息，從周訊、楊蜜和自己的觀察得來。
路寬面上紛繁複雜的藉口她都拋卻腦後，只去蕪存菁，單單拎出一條線出來看——
范兵兵。
他在范兵兵身上投資了這麼多，難道就是為了看她給華藝出力發展壯大、上市，甚至能威脅到問界的嗎？
對《夜宴》的打壓客觀上造成了華藝藉助對阿狸和鄧溫迪的定向增發，取得巨量資金進入院線和發行領域。
這也今年賀歲檔華藝得以如此強勢的原因之一。
長此以往，在問界因為集團公司強大的資金流供養，至今不融資不上市的情況下，第一個上市吃螃蟹的華藝必然會成為香餑餑。
拿到多輪融資和上市資金的華藝，號令內娛，人人景從，一起來掀翻和瓜分老大哥的地盤，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他難道看不到這一點？
不可能。
劉伊妃其實早就猜到了這個答案，只是今天親眼見證他對華藝聽之任之的養豬策略，更加堅定了自己的猜測。
應該有一張無形的大網已經死死纏繞住了大小王的脖頸。
現在的放任，只是為了讓阿狸和鄧溫迪也進入這張網，徹底把他們拖入這攤泥淖，實現從娛樂業和網際網路業上對競爭對手的打擊。
如果真的能牽扯住阿狸的有生力量和巨量資金——院線、發行、電影投資都是資金密集型的領域。
那耕耘了兩年多自建物流的問界商城，能不能實現彎道超車呢？
小劉突然感覺路寬和范兵兵相識的2001年，說不得就已經有過這種打算了。
因為曾幾何時，自己就是他手下的一個工具人般的人物啊？
范兵兵更是！
他一直在養豬，一直在養豬。
一直到阿狸和鄧溫迪兩隻牛發現了內娛的商機，一頭湊進來。
於是他改變了主意，把這張網拉得更大了。
一念至此，劉伊妃頓覺有些毛骨悚然，又是一出被他導演的大戲。
她想到了那天在車裡看著路太郎父子相殘的畫面；
想到范兵兵跟自己在紐約攤牌時的威脅之語。
想到了幾天後的芭莎慈善晚宴，即將碰面的大花旦。。。
小劉若有所思。
路寬的聲音驚醒了沉思中的小劉：「那現在的形勢很明朗。」
「除開我們在問界嘉禾的旗艦4K影院復播《塘山》外，其他的資源都優先供給《唐探》和《秘密》。」
「傑侖今天配音沒過來，檔期在情人節不變，可以避開《長江七號》1月30號的首周票房爆發期，和春節檔合家歡影片形成差異化。」
「依靠我們自有的院線份額，集中排片於黃金時段18:00-22:00，儘量把首日排片占比提升至35%-40%，依託杰倫粉絲基礎拉動預售。」
「《唐探》嘛。。。你們就在1月15號之前選個日子吧，《赤壁》和《無極》的劣勢類似，不要擔心跟它對碰，避開《長江七號》即可，這兩部題材雷同。」
路老闆又安排了些任務，一眾人領命而去。
距離問界的兩部電影上映還有兩三個月，今天開始就正式進入了宣傳、路演的準備期。
「怎麼樣，感覺如何？」
辦公室只剩下路寬和劉伊妃兩人，小女友沒有像在家裡一樣膩歪，還是比較矜持地坐在他對面。
「好費腦子，經常用腦的女人容易變老的！」
路老闆笑道：「不要你費什麼腦子，你就是手裡握一把刀，負責判斷該不該殺。」
「他們怕的不是你，是你的身份，因為你是他們無法腐蝕的存在。」
「當然，你如果能叫他們都怕你，效果更好。」
「專業團隊會給你配齊，公檢法出來的公司反腐人員、審計專家、法律專家、企業諮詢專家很快會到位。」
「暫時有什麼事情可以讓陳芷希給你代勞。」
劉伊妃笑道：「那我就要協調和人藝那邊的表演工作了。」
「好協調的，你這份工作又不用坐班，就是項目制。」
「有人舉報或者審計發現線索，一個項目一個項目去挖，你監督流程、拍板即可。」
「再說人藝的演員輕鬆得很，你正常去排戲、演話劇就行，時間不是問題。」
至於進人藝的途徑，肯定是走正規的社會招聘流程。
只不過這種「正規」，也是規則內的網開一面，特地為她留出名額。
以劉伊妃現在的演技、國內外的演員聲譽和口碑，不會有任何問題。
小劉點頭道：「行，那我明天去找老馮，問問什麼情況，走正常渠道招考之類。」
「下個月吧，你今年拍戲太累，又要適應問界的工作模式，年前再過去吧。」
「不用啊，一點都不累。」
路老闆笑道：「人藝11月份換屆，人家哪有空特地給你留出招考時間啊，過了11月再說。」
11月人藝換屆，即將擔任人藝院長的是一位熟到不能再熟的老熟人——
奧組委的張合平。
人藝是差額撥款的正局級單位，在2007年上級單位還要屬北平市文化局，組織上考慮使用張合平的原因也很簡單——
這位原紫禁城影業的老總，是中國賀歲片的開創者之一，深諳影視作品的市場化道路。
隨著國內娛樂業市場化的程度提高，商業電影的潮流興起，傳統的話劇鐵飯碗、體制內單位也受到一定衝擊。
太多的演員外流參與到電視劇、電影的表演中去。
張合平從2007到2014年幹了七年的人藝院長，在他任內帶著人藝從傳統劇院向市場化轉型，聘請劉恆、莫言等作家擔任榮譽編劇，又提出「學者型劇院」理念。
僅僅履新兩年後，2009年人藝的票房就高達2000萬，較此前增長了近一倍。
這個年代，文藝界的一切都在進行著商業化改革，這是不可違逆的大勢。
因此路寬選擇不生硬地跟華藝搞對抗，任由他們一起跟隨著時代浪潮做大蛋糕，再尋找時機收割。
這也算是另一種層面的順勢而為了。
辦公室里很快安靜下來，只有兩人翻動資料的沙沙聲。
路老闆要在去大興封閉演練無人機之前處理一周一次的公務；
小劉則要在最短時間內熟悉問界的組織架構和人事關係、財務情況等核心內容。
也幸好有這兩年在布斯商學院進修的經歷，否則連財務報表都看不懂，想給男朋友出把力都無可奈何。
工作起來的時間流逝總是很快，很快到了午飯時間。
「想下去吃，還是叫人送上來？」
「去食堂吧，體驗一下。」
路老闆笑道：「也好，你也亮亮相，叫有些蛀蟲知道母老虎來了，勿謂言之不預。」
「滾蛋，你才母老虎呢。」
路寬剛剛起身就被小劉攔住。
「怎麼了？」
「你別去，我自己去。」
劉伊妃含笑道：「我去跟大家認識一下，聊聊天什麼的，你在場誰敢說真話？」
「你在場他們就敢說真話？」
「還是不一樣的，你這張臭臉嚇人，我這麼美可以給他們春天般的溫暖。」
路老闆無語：「隨你，正好我不想跑，一會兒叫陳芷希隨便打一點送來就行。」
「不用，我吃完給你帶，蛋白質、脂肪、碳水搭配好。」
路寬樂得清閒，繼續翻閱文件。
問界大廈負一層的食堂藏在旋轉樓梯下方，入口處的綠植牆垂下常春藤。
小劉行至門前，智能感應門無聲滑開，燕麥拿鐵的香氣混著現烤全麥麵包的焦香撲面而來。
馬丁靴剛踩上防滑木紋磚，斜對角程式設計師端著的餐盤差點掉落在地。
我看見了什麼？
神仙姐姐下凡？
此前劉伊妃在問界中高層會議參會，任職的消息尚屬集團未官宣的內容。
今天這位內娛頂級女星，就這麼大喇喇地出現在食堂門口。。。
雖然說問界控股旗下經紀公司中，自家的男女明星也不算少，偶爾大家在食堂也能遇見。
但這可是劉伊妃啊！
敢在剛剛成年的生日宴對自家老闆直接表白，幾年間各種愛恨情仇、糾葛無數，最終修成正果的未來老闆娘啊！
所有人抬眼看過來，劉伊妃立在食堂取餐檯前，黑色皮質夾克裹住纖瘦的肩線，啞光面料在頂燈下泛出冷調光澤。
高馬尾利落地束在腦後，碎發被空調風撩起，露出的耳垂只戴著兩顆簡單的碎鑽耳釘。
深藍的直筒牛仔褲褲腳捲起兩褶，愈發顯得美腿修長、健美。
一身極其接地氣的穿著和裝束，可對比普通人，是真的有壁。
她就靜靜地站在那裡，偶爾和對視的員工們微笑點頭，對方便要立即化作被美杜莎石化的人類，面部表情呆滯。
老闆這個這個中外聞名的大導演也不過如此啊！
怎麼拍出來的劉伊妃比真人差這麼多啊！
真人說是女媧炫技，誠不我欺啊！
從第一個大著膽子上前請求合影、簽名的粉絲開始，食堂內部開始了小小躁動。
於是越來越多的人放棄了用餐，來看誤入人類領地的女精靈。
陳芷希接到路寬的通知趕了過來，主要是給小劉送飯卡，也是怕秩序混亂。
洗衣機是才見過機場的瘋狂追星族的。
小劉滿足了最後幾位粉絲的合影，這才端著餐盤和陳芷希以及幾位中層幹部坐到了一起。
幾位西裝革履的中層領導神色都頗為激動，劉伊妃如自己所說展現著親和力：「各位好，芷希，你給我介紹一下吧？」
「不麻煩陳主任，我們自己來。」
一位梳著偏分的四十歲左右男子禮貌地起身：「劉小姐，我是分眾京津冀大區的趙旭，請多多指教。」
「哦，趙總，你好，不敢提指教，大家多交流。」
小劉眼明心亮，看他只介紹自己是大區趙某，連職務都沒有提，又跟陳芷希一起走過來。
多半是總經理級別。
這種淡淡的裝逼氣質，類似我是阿狸馬芸、我是問界路寬。
「問界影視編輯部司燕，劉小姐您好！」
「補天映畫後勤部朱剛，很榮幸認識您！」
。。。
幾人邊吃邊談，陳芷希也在默默觀察著這位老闆娘，本想居中調和介紹，沒想到完全沒有自己講話的餘地。
見她只一遍就記住了四五人的名字，又熟稔地交談，心中暗暗稱奇。
如果不是聽劉伊妃對各部門的業務流程還比較生疏，陳芷希簡直要懷疑她已經準備了很久。
她是知道這位才剛剛接觸業務的，上午的資料就是陳芷希所提供。
食堂落地窗外的雪粒子簌簌敲著玻璃，劉伊妃低頭攪動瓷碗裡的冬瓜排骨湯，餘光瞥見一隻鉑金表殼的百達翡麗——
它正隨著夾菜的動作，從華北區總經理趙旭的羊絨袖口裡滑出來。
劉伊妃秀眉一挑，舀起半勺湯吹散熱氣，狀似隨意地開口：「趙經理對表有研究啊，品相挺好。」
「我也想給路寬送塊表呢，不過他不太愛戴。」
趙旭一絲慌亂也無，大大方方地露出來給大家看：「我生日的時候妻子在國外訪親，正好買來送我，百達翡麗的 5711/1A鸚鵡螺系列。」
他苦笑道：「我不大懂，不過她說配我這種騷包正合適。」
餐桌響起零星笑聲，後勤部朱剛湊近細看錶盤：「這得十多萬吧？趙總好福氣啊！」
「不到十六萬。」趙旭用筷子尖戳破流心荷包蛋，蛋黃浸潤米飯時睫毛都沒顫。
大家七嘴八舌地閒聊起來，面色如常的趙旭不敢掉以輕心。
即便他不認為這位上次開會時就內部宣告將執掌「錦衣衛」的老闆女友，現在就對自己開始了監察工作。
但總歸還是小心些得好。
因此剛剛的一些動作、神態都大大方方，沒什麼錯漏。
「現在從國外買奢侈品挺麻煩的，入境得申報關稅。」小劉突然轉向趙旭：「趙總這塊表交了多少錢？」
趙旭不疾不徐笑道：「我還真有些記不大清，好像是10%的稅吧，老婆挺敗家的，沒辦法，呵呵。」
桌上氛圍有些肅然起來，都是職場混多了的人精，誰還聽不出個門道來。
老闆女友這就開始偵查了？
大家都眼觀鼻、鼻觀口，等著劉伊妃狀若無意的「盤問」。
沒想到她把筷子放在餐盤裡站起了身。
「這話不對，說明你們夫妻關係好。」小劉帶著很有親和力的笑容：「你們慢吃，我先走。」
大家都一齊站起身目送，神態恭謹。
趙旭面色如常，這位四十歲就干到京津冀大區總經理的中傳新聞學高材生也跟著站起身，心道自己應該是一點錯漏都沒有的。
陳芷希主動要接過小劉手裡的餐盤，驚訝地看她突然止住了腳步，回頭笑靨如花地看著趙旭。
當然，在陳芷希及周圍人看來，這位女明星稍微溫和一些的表情都堪稱「笑靨如花」。
「趙總，我想起一件事情來，我回國之前助理幫我報稅，我們國家海關從8月1號之後，5000塊錢以上的奢侈品稅率就變掉了。」
「我也買了塊表，沒記錯的話應該是30%的稅。」
趙旭面色有一瞬間微不可見地發白：「是吧。。。呵呵，我也不確定，剛剛也是估摸著猜的，我回去問問我家那口子。」
「原來這麼高的稅，敗家、太敗家了。」
一陣小香風飄過，劉主任第一次微服私訪就結束了。
陳芷希心裡有些打鼓，她自然看出了剛剛小劉的意圖，或者說誰看不出？
盯著一位年薪四十萬左右的區域經理問他的奢侈品手錶的詳情，但凡換個公司其他監督部門的人員，這位分眾的封疆大吏早就拍案而起了！
你什麼意思？
憑什麼無端猜疑？
可剛剛的情況遠不到這種劍拔弩張的地步，劉伊妃也只是打著給大老闆買表的幌子閒聊兩句。
就算這些都沒有，但她的身份擺在這裡。
給趙旭一萬個膽子也不敢翻臉。
這就是路寬讓劉伊妃坐在這個位置的好處，誰都能看出她代表的意志，監察部的刀才會無往不利。
無人敢糊弄，無人敢推諉，無人敢說情。
至於會不會叫人提前提防？
如果能及時提防、收手，也是一種不錯的結局，這個世界沒有絕對的的黑與白。
陳芷希亦步亦趨地跟著劉伊妃往總裁辦公室走，她手裡還拿著一份快餐。
「芷希，趙旭經理你了不了解。」
陳芷希聽得一激靈：「他是中傳的研究生，在分眾被老闆併購前就跟著江北春，是元老。」
「他這個職級的工資待遇一般多高呢？」
「分眾上市以後分了一部分期權，趙旭的年薪四五十萬左右，加上獎金和期權，去年預計在80萬不到。」
京津冀區域的分眾總經理，手裡的權利和資源可想而知，這80萬應該只是面上的收入。
何況妻子能去國外訪親，應該家庭環境也不錯，一塊十幾萬的表，也不算什麼過大的嫌疑。
她有些克制不住心裡的好奇，試探性地問道：「劉小。。。劉主任，您是不是發現他。。。」
劉伊妃突然停住了腳步，默然打量了一番總裁辦公室主任。
她料想路寬把陳芷希放在這麼重要的位置，應當是絕對忠誠的。
「沒有，他剛剛表現出的一切都很好，沒有一絲破綻。」
在問界鍛鍊了有小兩年的小秘書有些不解：「那您最後指出他的錯漏，關於奢侈品申報納稅的。。。」
劉伊妃笑道：「他也講了是他老婆買的生日禮物，自己說的時候也說可能、大概，沒問題的。」
兩人直接到了陳芷希辦公室，提前通知的人事檔案已經擺在辦公桌上了。
小劉瞄了一眼笑道：「你看，趙旭是8月的生日。」
「我記得很清楚，8月份我媽媽把送給親戚的奢侈品郵寄回來，海關申報納稅是提高了的。」
「如果按他剛剛所言，是妻子買來送他的生日禮物，應該還是會提一嘴的。」
劉曉麗8月在西西里島親眼見證了小情侶的定情，後來留在義大利遊玩，購物過後郵寄回國。
而根據2007年海關總署第25號公告中，對《入境稅則歸類表》進行的修訂，8月1號以後入境的奢侈品納稅比例全線提高。
化妝品從20%提高到50%，高檔手錶從10%提高到30%。
此舉是為了保護國內剛剛開始發展的奢侈品市場。
老母親跟閨女嘮叨過一嘴，不然劉伊妃哪裡會關心這些瑣事。
今天剛剛履新的劉主任微笑道：「其實這還是沒什麼太大錯漏，男人記不得這些細節很正常。」
陳芷希稍稍放下心來，剛剛她還真有些心驚膽戰，以為這位一上台就要動虎頭鍘了——
分眾傳媒京津冀大區老總，分屬M3級別的核心領導層。
龍頭鍘過了，狗頭鍘低了，虎頭鍘正是恰當。
要是上來就搞這麼一出，那可真的不但是公司新聞，簡直要成行業新聞了！
老闆女友上任第一天辦了個M3級別的大領導，別看在龐大的問界控股里好像不是特別起眼，那也是控制著京津冀地區十幾億GG業務的大佬啊！
放在外面也是踩一腳抖三抖的存在。
在陳芷希這位總裁辦主任想來，剛剛應該是這位小劉主任敲山震虎、展示氣度和威勢的一次亮相吧？
幸好，幸。。。
「不過——」
只可惜還沒等她這顆心咽到肚子裡，就瞬間又被劉伊妃這句「不過」給提了起來。
小劉翻完了趙旭的檔案，抬頭對洗衣機的富二代美女秘書笑道：「不過我覺得還是可以查一查他，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陳芷希心裡拔涼拔涼地，可職責所在，還是試探性地問道：「劉主任，這位畢竟也是分眾里排前幾位的領導，大動干戈也不大好，您看是不是再。。。」
劉伊妃將人事檔案放回辦公桌，雙目晶晶地看了她兩秒，對陳芷希的反應不奇怪。
她不是頂撞自己，是怕自己胡來，把事情搞得一團糟。
路寬給她的任務是配合自己，搞得一團糟自己安然無恙，吃掛落的反倒是陳芷希。
這也算人之常情吧。
劉伊妃也不同她爭辯，揚了揚手裡的保溫飯盒：「先送飯去，待會兒說。」
陳芷希亦步亦趨地跟著小劉，看著她高挑姣好的綽約身姿，心裡微微有些彆扭。
在她看來，這會兒去送飯就是為了拿尚方寶劍。
她講不好趙旭有沒有問題，但就這麼毫無理由地大喇喇揮刀，絕對有問題。
不合情，更不合理。
各個子公司M3、M4級別的高管會怎麼想？
你一個老闆女朋友、女明星，見了一次面，說了兩句話，也不知道是不是得罪了你什麼就大動干戈。
如果查出來什麼還好，如果查不出來呢？
今年光獎品就花費了5000萬的年會，本就是為了凝聚人心，在後金融危機時代的關鍵時期砥礪前行。
這種兒戲般的調查難道不是背離初衷的嗎？
公司是有公司的規矩的，自家老闆雖然個人生活上隨意些，但公司的規章制度他從來不含糊。
看著劉伊妃的嬌俏的背影拐進了總裁辦公室，遠遠看去真是位遺世獨立的小美女，連自己看了都艷羨得很。
只不過。。。
陳芷希在心中暗嘆——
希望不會出現「烽火戲諸侯」的笑料吧。
辦公室里，路寬剛剛掛掉老謀子的電話，幾個LED供應商剛剛到奧運大廈，他要趕過去談價格。
「回來啦？好吃嗎？」
小女友打開飯盒笑道：「喝了冬瓜排骨湯，挺清淡的，看起來也衛生。」
「你要出去嗎？」
路老闆看了眼手機又套上大衣：「對，老謀子急死了，跟幾個供應商談不來，我去支援一下。」
支援一下，意思是兩人配合一下，紅臉白臉一起上，效果絕佳。
這兩位大導演幾乎忽悠過不少設備供應商了。
沒辦法，總預算就1億露頭，如果能私人掏腰包，路老闆自己添個十來個億就把活兒幹了。
但事情沒有這麼辦的，理也不是這個理。
小女友自責道：「那你趕緊吃幾口再走，都怪我，剛剛有點兒事耽誤了。」
陳芷希這會兒剛剛進門，聽到她的話有些犯嘀咕，還真的來找尚方寶劍了。
哎。。。
「什麼事？」
「辦公室的事，我坐哪兒呀？還有我們廉政效能監察中心的人呢？」
陳芷希抿了抿嘴沒有說話，抬頭看了眼這位劉主任，似乎是驚訝於她講的「有點兒事」是指這個。
路寬也是剛反應過來有點兒餓了，不顧形象地埋頭刨了幾口飯，就著冬瓜湯咽了下去。
「小陳，你給劉主任安排吧，監察中心的人現在報到了幾個？」
「三個，路總。」陳芷希顯然對各項工作都非常熟稔，能夠隨時給領導答疑：「東城區退休的經偵周猛周隊長，還有兩位人大的研究生。」
青年總裁咽下最後一口飯，舒坦地擦淨了嘴：「怎麼樣，老經偵隊長頂梁，配兩位法律系、會計系的高材生，暫時應當夠用了嗎？」
小劉笑容溫婉，只是給他撫平了胸前襯衫的褶皺：「晚上等你來接我下班呀。」
「嗯行，大概。。。」
路寬話音未落，老謀子催促的電話又來了。
他比了個七的手勢，來不及再跟女友多說什麼，接通電話就出了門。
厚重的胡桃木門一聲悶響，辦公室里氣氛略有些尷尬。
適才隱隱的小分歧，劉伊妃和陳芷希彼此自然都是心知肚明的。
陳芷希覺得自己是有些小人之心了，主動放低姿態笑道：「劉主任，你的辦公室早就準備好了，就在下面一層，我帶你去？」
「不急，剛吃完飯不得休息休息啊？」小劉招呼她做到茶几旁，熟稔地燒水沏茶。
陳芷希兩步趕了上來：「我來吧！」
「不用，你坐著，我們聊聊。」
小劉垂眸坐於皮質單人沙發，晨午間的日光透過落地窗，斜切過她清瘦的肩線。
骨節分明的指節捏起青瓷茶匙，舀茶動作似拈花。
茶匙擦過白瓷罐沿時，未發出一絲刮擦聲，碾茶時腕骨懸停的弧度，宛如書法收筆。
陳芷希自己也是二代出身，暗暗讚嘆她風資之綽約，這樣的氣質儀表根本不是普通女明星具備的。
劉伊妃見她有些驚訝，旋即笑道：「我是學過的。」
「前年拍過幾個茶文化的推廣視頻，專門習練了一番，看來還不曾生疏。」
陳芷希發自內心道：「真美，你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一般。」
劉伊妃笑笑沒再說話，碎茶隨沸水注入漸次舒展，女明星的睫毛在氤氳水霧後紋絲未顫。
那件黑色夾克此刻隨意搭在椅背，露出里襯的米白羊絨衫，倒顯得比先前更凜冽三分。
陳芷希隱隱地感到一絲威壓。
她突然有種熟悉的感覺。
還沒等她細細品味這種不安，小劉遞過一杯茗茶，青瓷杯托與玻璃茶几相觸時輕響如磬：「我們繼續剛剛的話題。」
「趙旭有沒有問題，我沒有一絲一毫的把握。」
「對於分眾傳媒的GG業務，我更是一無所知，只有上午看過的幾份財務資料。」
劉伊妃拿著沸水燙著路老闆的上新橋紫砂，悠悠地對陳芷希道：「不過我也有自己的辦法來分辨實情。」
「芷希，你聽說你也是中戲表演科班出身的，還記得學校老師教的內容嗎？」
陳芷希啜了一口清茶，略有些尷尬：「說實話都忘記光了，這兩年已經幾乎全部扔掉，一心埋頭工作了。」
「北電和中戲教的都是斯坦尼體系，其中有一條叫做『人物行動鏈條』的分析，也叫行動分析法。」
「就是演員在揣摩角色、觀察人物的時候，要去分析和嘗試理解它的核心動機、貫穿動作和適應性反應。」
「就像路寬老是對我講的一句話，表演的本質是研究人性。」
陳芷希聽得一頭霧水，不知道她怎麼好為人師，給自己講起表演學的知識來了。
劉伊妃切題道：「趙旭的言談、背景都沒什麼問題，我今天其實也就是隨口一問，吃飯閒聊而已。」
「但是如果從表演學、微表情的角度去看他的動作、反應、眼神，其實還是有些異常的。」
陳芷希聽得目瞪口呆，她突然反應過來自己剛剛為什麼感覺有些熟悉了。
這種畫風和話風，不就是女版路寬？
出眾的外表，沉穩的氣質，端坐泡茶；
然後開始講理，因為A，所以B。
最後給你來一句，所以我要C。
？
譬如路老闆去年針對華藝的操作：
因為我扛著商業片的大旗，又因為內地蛋糕盤子做大符合我們的整體利益。
所以去干華藝吧！干馮小鋼的《夜宴》。
？
她自然不懂這是在下棋、撒網，圍點打援，只是看起來很荒唐、離譜，完全沒有邏輯。
同理——
因為趙旭沒有任何問題，然後你觀察了一下這位M3級高管的微表情，你就要虎頭鍘他？
合適嗎？
劉伊妃看著她的表情，不疾不徐道：「我講幾個我觀察到的點，芷希你看看有沒有道理。」
「趙旭在講到'大概20%'的稅率時，眼睛突然快速眨了幾下。」
「我不知道你有看過羅伯特·德尼羅的《計程車司機》，德尼羅扮演的崔維斯有一段用食指快速敲擊太陽穴，表現精神焦慮的經典橋段。」
「這種敲擊是角色內心混亂的外化，而趙旭的快速眨眼，帶著小人之心去推測，就是心理防禦機制啟動的徵兆。」
陳芷希聽得呆住了，她哪裡想到一個微表情和微動作，在她眼裡能生出這麼多含義。
要講劉伊妃在欲加之罪，她自己也承認了是「大膽假設」而已。
但仔細琢磨她的分析，陳芷希也不敢就說一點道理都沒有。
事實上，表演學和心理學在現代人文科學中愈發被融合性研究，因為它們都是對人類行為動機的深度解構。
兩者在理論體系、方法論與應用場景上存在多重交叉，能夠形成獨特的跨學科協同效應。
小劉揣著男朋友的紫砂壺捂手，眯著眼睛回憶當時的場景，繼續給陳芷希洗腦：
「其實最明顯的就是我說手錶是30%稅率的時候，趙旭的面色和呼吸節奏有顯著變化，還很不自然地咽了口口水。」
陳芷希：？我怎麼沒看出來？
論表演理論和實踐，現在的劉伊妃可以做陳芷希的爸爸。
特別是她自己剛入門時，就在著重改善自己的呼吸和台詞缺陷。
「希區柯克有部很老的電影叫《驚魂記》，裡面的貝茨在警局接受盤問時有一個吞咽口水的設計。」
「人物有一個連續兩次不連貫吞咽，這個細節暗示角色即將崩潰的心理防線。」
「趙旭也類似，只是沒有電影表演這麼誇張而已。」
一個是不由自主的動作，一個是刻意放大的表演，自然是存在差距的。
小劉沒有講發現的更多線索，這兩條比較顯著的對於她自己來講已經夠有說服力了。
出於尊重，她選擇耐心地跟陳芷希聊一聊，做做思想工作。
初來乍到，她也不想動輒就抬出男朋友來壓倒一切。
就像她從來沒指望靠洗衣機解決范兵兵的問題一樣，這個女孩的骨子裡是非常驕傲的。
陳芷希被這段似真似假、當事人明說是惡意推測的結論震得一愣一愣，半天講不出話來。
不相信，似乎又不得不信。
劉伊妃沒有耐心再同她論什麼短長，能放下架子解釋這麼多，已經是出於對同事的尊重了。
畢竟陳芷希是路寬提拔起來的親信，她也是為了維穩，不是出於對自己的敵意和私心。
劉主任面沉如水，不輕不重地將紫砂壺擱在茶台：「好了，請芷希帶我去辦公室，把我們部門的三位同事叫過來。」
「另外，對趙旭的調查暫時不會聲張，你只需要提供一些財務數據和合同存檔就行了。」
她想過了，如果真的有問題，那就是出在這塊表上。
百達翡麗2005年進軍國內，在魔都和北平開店，鸚鵡螺系列根本沒有在內地發售。
劉伊妃吃飯的時候掃過一眼，連表蒙都是進口式樣。
表如果不是自己買的，自然是收受的回扣和賄賂。
找一找近兩年京津冀地區，特別是京城哪些客戶涉外或者有跨國業務，作為第一嫌疑人。
猜測不成立，再找其他突破口，不是還有經偵退休的老支隊長嗎？
「芷希？」
劉伊妃清冷的聲音打斷了總裁辦主任的猶豫。
陳芷希懵然抬頭，天光斜切過她的窈窕肩線，在米白羊絨衫表面鍍上一層冷銀。
氤氳茶氣繚繞間，她眉骨投下的陰影幾乎藏不住眼底的銳色，輕抿的唇線如刀裁般利落。
在問界歷練了兩年，陳芷希遠不是笨人，知道她的表情意味著什麼。
看著對方跟自家老闆一般無二的嚴峻面色，陳芷希也充分感受到了這一聲呼喊中蘊藏的不滿。
目前的情況，顯然已經不是自己可以力勸得了的了。
陳芷希面色嚴肅地起身，像是對大老闆一樣態度恭敬：「是！馬上去辦。」
這一刻在她心裡，如同大甜甜的夢魘一般，天仙攻的角色突然具象化了。
這根本不是一個看著像花瓶一般的年輕女明星。
劉伊妃的確已經突破了普通女明星的維度，15歲的白紙在成熟靈魂的引導下，經曆命運熔爐的淬鍊，最終鍛造成獨特的人格合金。
這種成長路徑印證了存在主義的核心命題——
人不是被給予的，而是被塑造的。
小劉性格中善良、堅韌、驕傲、獨立的本真，和後天養成的個體的精神氣象，本質也上是經歷的結晶。
路寬持續的陪伴與引導則如同催化劑，將她零散的經驗淬鍊成穩定的人格特質。
眼前這種先大膽假設，再大膽取證的行事風格和做派與洗衣機無異，也就不是什麼值得奇怪的事情了。
劉主任第一次踏進自己的辦公室，裡間除了沒有洗衣機那種獨占一層樓的奢華、誇張外，也算是高管里條件最好的了。
「領導。」
「領導！」
兩位人大的研究生最先站起身，隨後才是五十多歲因病退休、被問界返聘的原東成區經偵的周大隊長。
此前2005年生日宴晚，周軍利用關係拘留莊旭想從他身上突破，當時路老闆托董雙槍打探情況，找的就是這位周猛。
他自然不會像兩個新兵蛋子一樣，看見這位掛著監察中心主任名頭的女明星就激動地一迭聲，只是微笑沉聲道「兩位主任好。」
陳芷希給幾人做了介紹，就出門去幫劉伊妃調取檔案。
小劉饒有興趣地跟兩個人大的研究生聊了幾句，瞟了眼姿態不低的周猛，這才開誠布公。
「廉政效能監察中心，顧名思義業務分兩塊，一塊抓企業效能管理，一塊治理內部貪污腐敗。」
「我們部門人還沒到齊，今天就不講什麼規章制度、上行下效之類的大話套話。」
劉伊妃話音一頓，轉向方臉濃眉的周猛：「周隊長，來活兒了，你的活兒。」
「嗯？」
周猛聽得一愣，旋即又反應過來：「劉主任，叫我周猛就行，您詳細說說。」
這位大隊長剛退休一年，也是手癢得很。
董雙槍親自找到他，代表問界拋出橄欖枝的時候，這位也是一絲猶豫不帶的。
事實上，無論是問界控股還是博客網一系的企業，都很關注同轄區內的公檢法部門打好交道。
軍民共建、警民共建單位都是題中應有之義。
這方面「南山必勝客」企鵝應該深有體會。
因此很多網際網路企業的內部監察部門，都很喜歡返聘退休的老刑偵、經偵人員做事。
有經驗不談，後續按照法律程序移交有關部門也熟門熟路，算是能即拔即用的好刀。
只是周猛入職以後，對於自己要給一個跟閨女差不多大的女娃娃做下屬，心裡還是有些彆扭的。
不過聽到來活兒，這位前大隊長就有些心癢難耐了。
劉伊妃很聰明，無論對陳芷希還是眼前名義中的下屬，她都不搞以權壓人那一套。
因為自己終究是負責面上工作，也不可能一直待在北平經管這些瑣碎的企業事務。
能讓周猛這樣得力的下屬歸心，建立起一套穩定的匯報、聯絡機制，這是她在芝加哥大學所認知到的管理學。
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
陳芷希很快就回來了，帶了幾沓厚厚的案卷：「劉主任，周隊長，這些是2004年以前沒有上網的材料。」
「問界從2004年開始推廣無紙化辦公，後續的項目資料，從合同到財務數據、甲方檔案，用劉主任的帳號權限都可以查得到。」
周猛看得一愣一愣地，這個小丫頭領導也才來半天吧？
這還真的來活兒了，不像假把式。
「那我先走，有需要隨時找我。」
劉伊妃微笑看著她，沒有起身相送的意思：「好，謝謝。」
厚重木門被關上，王新宇、張文博兩位人大高材生都很有眼力見兒地來搬材料，準備歸類。
對於搞法律和財務的人來講，分門別類地整理案卷、材料，再進行總結分析是基本功。
小劉任由他們先按照年份歸類，和周猛細細講起了今天的見聞。
不像跟陳芷希聊的那麼零散，她把客觀情況、自身疑慮、趙旭的微表情動作都和盤托出。
知道自己不是專業的，所以信任眼前這位專業的。
周猛跟陳芷希的反應一樣，眼前這位少女的清純外表和表現出的複雜內涵相差過大，叫他有些驚疑不定。
出於對女明星的刻板認知，從她嘴中聽到的微表情的分析，更是讓這位經偵大隊長目瞪口呆。
人文科學的交叉再一次出現，她所謂的斯坦尼的「人物的行動鏈條」，其實就是犯罪心理學中的「生理反應映射心理狀態」。
也即路老闆所言：表演的本質是研究人性。
周猛打起了精神，也是為了在新領導面前展現出自己的能力——
他這會兒算是初步認可了自己這個小丫頭領導的的能力，無論是從待人接物、言談舉止還是思維邏輯。
拋卻明星的光環，也是一個相當優秀的獨立女性。
「劉主任講的很多點，我在這麼多年的辦案過程中都有心得。」
「事實上我們接觸到的很多高智商經濟犯罪人群，都是挑不出什麼錯漏的，只能通過隱性的行為證據先提出質疑。」
「然後順藤摸瓜，像傳統經偵依賴物證一樣去尋找線索。」
周猛隨手翻開了兩位研究生歸檔的卷宗：「分眾傳媒前年我們才辦過一個案子，也是公司移交的犯罪嫌疑人。」
「分眾這類GG商的內部貪腐機制，絕大多數都是和合作方勾結套利，收取回扣。」
「因為京城的經濟發展迅速，分眾這樣布局在高檔寫字樓的專業媒體商，GG資源相對來說是供不應求的。」
前經偵大隊長清了清嗓子，極高的專業素養叫他迅速釐清了偵查方案：
「劉主任，你看這樣行不行？」
「按照你提供的高檔手錶的線索先查，尋找可疑的合作方。」
「另外，分眾這類GG商的貪腐方式很多，比如一屏二賣、虛構GG位數量、私下和客戶簽訂陰陽合同、虛開增值稅發票充抵。。。」
周猛從專業角度安排工作：「我們先分頭查卷，從近兩年開始，如果有可疑的部分拿出來一起看，怎麼樣？」
「就算什麼都發現不了，這也是我們例行督查，趙旭和分眾也說不出什麼來。」
小劉對實務確實不懂，不過她知道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
笑著坐到電腦前登錄了自己的帳號：「可以，聽周隊長的，開干。」
經偵隊長帶著三個菜鳥開始了監察中心的第一單業務。
相比於兩個專業學科的研究生，小劉算是更菜的菜鳥，不過她也有自己的長處。
女性天生的對細節的敏銳感知。
這也是這麼多年跟洗衣機鬥智鬥勇斗出來的。
從下午一點開始，掛著監察中心銘牌的辦公室中就只剩下了沙沙的翻頁聲，偶爾有小劉向三個專業人士提出專業的法律、財會問題。
期間陳芷希來了一趟，見幾人不需要額外提供什麼幫助又離開了。
一直到晚上六點。
腰酸背痛的四人都起身拉伸身體，周猛菸癮有些憋得慌，但手裡的工作更叫他憋得慌。
沒有漏洞，沒有絲毫漏洞。
人大法律系王新宇匯報：「在可查時間範圍內的2003到2007年7月，趙旭團隊北平地區抽取的152份合同，均通過紙質審批流程。」
「合同編號與收入確認單號對應完整，未發現陰陽合同或拆分交易。」
「趙旭的差旅報銷和審批記錄匹配度也很高，大區層面無重大關聯交易，供應商集中度處於行業合理區間，採購決策經風控委員會審議。」
他扶了扶眼鏡：「綜合來講，就北平地區的法律合規情況來看，堪稱優秀。」
周猛和劉伊妃又不約而同地看向張文博，後者無奈道：「我這裡情況差不多，只是有些細節我需要進一步核算。」
「但從整體上看，無論是京津冀大區的收入質量分析，還是成本控制的有效性，經過各項數據的交叉驗證。」
「數據與業務邏輯匹配，未發現重大錯報或舞弊跡象。」
小劉也不氣餒，笑著看向周猛：「周隊長，你以前辦案遇到這種情況都怎麼處理？」
「呵呵，我的經驗不能照搬。」
周猛豎起拳頭輕咳了兩聲：「實務中的辦案流程，即便沒有證據，我們也可以找辦法去查他的銀行流水、出入境記錄。」
「甚至是他妻子的出入境記錄，看是否和手錶購買時間吻合。」
「但現在到企業里了，又是這麼一個職位的領導，就必須要慎重，至少得有拿得出手的理由。」
劉伊妃點頭：「我理解，畢竟我們只是假設他有問題，說不定真的就清清白白呢？」
話雖然這麼講，但她自己也是一點都不信。
越看趙旭經手的嚴絲合縫的業務合同和工作記錄，她心裡的預感就越強。
這還不像路寬以前真真假假地騙人挖坑，讓別人無從分辨。
趙旭的一切都太乾淨。
如果不啻從最惡劣的角度去揣摩人性，有過一些社會經驗的都知道，GG、銷售等部門的業務人員，怎麼可能事事合規呢？
偶有一些小差錯、小漏洞，公司也不會追著不放的。
手機屏幕上的數字顯示六點半，眼看已經超過下班時間一個多小時了，小劉也不好強留人加班。
「周隊長，還有兩位同事，大家先回去吧，這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兒，明天繼續查，文件就先留在這裡。」
「好嘞！」
「謝謝劉主任，領導再見！」
周猛腳步拖在最後，臨走前看著她還在翻看合同的執著側臉，忍不住開導道：
「劉主任，像趙旭這種情況，從我們偵查角度講，你今天發現的疑點足以引起重視，我認為是沒錯的。」
「只不過辦案子是這樣的，不要氣餒，只要犯錯，總會有馬腳露出來。」
「特別是經濟犯罪，有的數據可以騙人，但有的數據是沒法騙人的。」
劉伊妃領受了這位的好意，笑著同他擺擺手：「謝謝周隊長，我不氣餒，明天見。」
「好嘞，回見。」
老周出了辦公室進了地庫，無奈地搖搖頭點燃一支煙過把癮。
在問界的第一天工作就這麼結束了。
不過劉伊妃的表現倒是叫他心裡沒那麼排斥了，或者叫他有很大地改觀。
從原本對女明星刻板印象的改觀。
之前還擔心一個跟自己閨女差不多大的小丫頭對自己耀武揚威，頤指氣使。
但下午接觸下來，這小姑娘無論是待人接物的禮儀，舉手投足的氣度，遇事的沉著冷靜，還是縝密的思維能力。。。
目光如炬的老經偵隊長只能默默感慨——女兒還是要富養啊！
被富養長大的小劉主任現在心情很焦灼。
她總有一種被薄紗蒙頭的窒息感，明明覺察出趙旭的一絲不對勁，但確實找不到任何實證的疑點。
就憑人家買了塊高檔手錶？
這甚至不能叫做疑點。
「咚咚！」
劉伊妃猛得抬頭，還沒等她說請進門就被打開了。
劉主任心裡升起一絲恚怒，誰這麼沒規矩？
「美女，一個人啊？」門口走進一個嬉皮笑臉的男人，伴著吊兒郎當的搭訕。
「一個人啊，你有事嗎？」
「沒事就不能來看看你啊？陪哥哥吃個飯，再一起洗個澡，睡覺覺去？」
小劉白了一眼沒正形的洗衣機：「你膽子不小啊，我男朋友就是這家公司的老闆。」
「讓他聽到你這麼講話，非把你抽筋剝皮了不可。」
路寬一屁股坐到她邊上，摟過綿軟纖細的腰肢，掌心的熱力襲人：「那有什麼可怕的，能跟你風流快活一晚，叫我立時死了也願意。」
「咦！噁心！我演不下去了。」小劉嬌笑著推開色狼男友：「什麼甄志丙本丙啊？收收你那味兒，太沖了！」
「這話說的，龍騎士不就是你們這些黑粉給我安的外號？」路老闆瞟了眼她手裡的合同文本，「這什麼？都開始查人啦？」
劉伊妃點頭，有些猶豫道：「也。。。不算吧，對一個分眾的領導比較好奇，看看他的資料。」
路老闆看看手機：「這都快七點半了，我打你電話也沒接，就直接過來了，回家吧？」
「唔。。。」小劉皺了皺光潔的眉頭：「我想加個班，再看看資料。」
「啊？」
路寬笑道：「要麼說問界控股能做大做強呢，今天第一天入職就自願加班了，我們這樓是不是能給員工下降頭啊？」
小劉心頭的挫敗感又起，傲嬌地撇撇嘴：「不跟你開玩笑，我總感覺有個人挺可疑，但跟周猛他們查了一下午也沒發現什麼問題。」
「很正常，你才來多久，這些老油條的鬼鬼祟祟都藏在抽絲剝繭才能發現的犄角旮旯。」路老闆安慰小女友：「等你再熟悉一段時間的業務了，會有收穫的。」
他提起成立這個部門不是空穴來風。
一個企業五六年的狂飆突進下來，過往為了業績、利潤、擴張留下的不合規、不合法的後遺症很多。
是時候搞一搞內部的整頓、整風，去一去這副軀體中的沉疴宿疾，好應對金融危機後更加風雲突變的挑戰。
但這又哪裡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好吧，你不還沒吃飯嗎？叫人送點東西吃吧？」
小劉搖頭：「我晚上不吃，回家拌點雞胸肉沙拉，過幾天芭莎慈善夜，不能太腫。」
路老闆挑挑眉，感慨女明星都是狠人：「也行，那我今天就捨命陪女友。」
他也不是磨嘰的人，當下一屁股坐到小劉的電腦前，登錄自己的帳號辦公。
夜幕降臨，問界大廈十六層的落地窗凝滿哈氣。
窗外東三環的車河浸在細雪裡，隱約可見央視大樓的霓虹，被雪幕暈成朦朧的粉紫光團。
一個內地頂級富豪，一個內娛頂級女星，像是這座城市裡普普通通的一對加班小情侶，各自聚精會神地忙碌著。
劉伊妃簡直要拿出了過去幾年偵查洗衣機的架勢，絲絲入扣地去扒京津冀大區的各項指標文件。
除了下午被標記為無問題的之外，她連考勤、KPI這些這個年代還比較邊角料的記錄也不放過。
可就像老經偵隊長周猛講的一樣。
有的數據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撒起謊來叫你看不清真面目；
有的數據看似是邊角料無人問津，可抹掉她臉上的蒙蒙細灰。。。
就能發現華點。
劉伊妃手裡拿著一份2007年3月份京津冀大區北平分公司的KPI打分表，這是下午四人沒有關注過的東西。
可現在沒有其他資料可看，於是她翻到了這幾張PKI匯總。
標紅的有兩位高級業務員王耀和王浩，他們KPI中有一項叫做「證明材料提報」的打分項，連續三個月倒數。
普通業務人員的某個KPI打分項稍差一些，似乎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但劉伊妃想起了下午周猛的話——
「分眾這類GG商的貪腐方式很多，比如一屏二賣、虛構GG位數量、私下和客戶簽訂陰陽合同、虛開增值稅發票充抵。。。」
劉伊妃只感覺那層蒙著臉的薄紗似乎透出了一絲亮光。
「路寬？」
「嗯？」
「下午我聽老周講，GG公司常規的貪腐方式里，有什麼一屏二賣的，具體是怎麼操作的？怎麼規避監管的？」
路老闆從辦公桌後面走了出來：「這我哪兒知道，太細節了。」
「你不知道？」小劉很驚訝，她還很少發現有洗衣機不知道的東西，何況這是他的公司。
路寬笑著從她手裡拿過匯總表：「就這麼說吧，這家公司里除了電影、特效、網際網路相關的業務，其他90%的業務細則我都不懂。」
「不過不懂不影響掌管公司，因為你再懂也不可能比專業人士懂。」
劉伊妃納悶道：「那你怎麼指導工作，監督他們？」
「就像你現在這樣。」
「制定好業績目標和公司常規的運行規範，哪裡出了問題就針對性地補鍋，不斷完善。」
路老闆剛把手裡的事情忙完，有時間關心下女朋友的工作了：「劉主任，什麼情況？」
小劉言簡意賅地敘述了一番。
「好一個莫須有啊！」路寬笑道：「不錯，已經有我三成功力。」
「我要是你，說不定已經叫周猛發動私人關係去查銀行流水了，不比你看這些勞什子合同文檔來得便利。」
「不教而誅真的合適嗎？」
路老闆點頭：「分情況，對於基層員工，一定要講理、公示，他們是基石。」
「但你也要認識到趙旭這個位置的重要性，多耽誤一天，他給公司帶來的損失就越大。」
「譬如馬上賀歲檔到了，年關前後的GG價格是最貴的，如果他真有問題就麻煩了。」
「有時候衡量利弊，採取雷霆手段止損，也是必須的，不要死板，規矩都是人定的。」
劉伊妃點頭：「我懂了，不過我好像真的有些發現，你等下。」
她對男朋友這個甩手掌柜不抱期望，選擇直接問大管家陳芷希。
「餵？劉主任。」
「芷希回家了嗎？沒回去的話請過來一趟。」
「好，馬上到。」
陳芷希敲門進來，看見大老闆也在，笑著問好。
劉伊妃長話短說：「芷希，我想問兩個問題。」
「第一，現在公司對特定區域GG屏幕的監管，是採取什麼方式？怎麼給客戶提供證明材料？」
「第二，KPI匯總表里有一條叫證明材料提報，具體指什麼？」
陳芷希熟門熟路：「公司現在對GG屏幕的監管是線上、線下兩套，有些聯網的大廈和小區可以線上監管GG畫面。」
「但有些老舊小區和寫字樓，只能人工監管。」
她走到電腦邊上操作了幾下，請兩人過來看：「比如這個東三環北路38號院的好世界商場。」
「三月份的時候我們是租給了蒙牛，但是這個商場比較老沒有聯網，我們只能讓業務員或者外包人員去拍照。」
路老闆掃了一眼就秒懂：「就這樣拿著當天的彩票或者報紙，對著電梯GG的畫面拍照對吧？」
「把拍到的照片上傳到我們公司的系統，供甲方蒙牛查閱。」
「然後茜茜剛剛說的證明材料提報，是不是就是要求他們把具體的彩票和報紙上交歸檔，防止造假？」
陳芷希點頭，對於老闆的一點就透沒有絲毫訝異，很多流程他只聽了一遍就能找到漏洞。
劉伊妃心電急轉，她找到了那根線頭。
「假設趙旭一屏二賣，線上監管的屏幕做不了假，就只有找這些沒聯網的老舊小區、寫字樓。」
「他手下的王耀、王浩二人通過偽造彩票或其他方式在月初預先拍好畫面，然後全部替換給另一家公司。」
「再跟這家公司私下簽訂合同收錢。」
「在這個過程中，業務員因為不敢提交偽造的彩票備案，只能再花費時間另行準備，所以每次都不及時。」
路老闆聽得洒然一笑，這麼大的公司，漏洞可能比篩子都多。
很正常。
陳芷希卻聽得心潮起伏不定，再睜眼看眼前的這對情侶，劉伊妃頭上「老闆女友」的光環逐漸暗淡。
僅就今天食堂偶遇、發現端倪、大膽假設、小心求證的這個過程，她覺得劉伊妃完全有獨當一面的能力——
而且她的確也沒有找大老闆求助，去調動更多的資源來實現自己的目的。
想想也是，路老闆這種人物承認的正牌女友，能只是一個花瓶般的掛件，是溫室里的一朵嬌花嗎？
去細數她這幾年的經歷，簡直是風吹雨打而不折的典型了。
小劉一直到現在神情才有些激動起來：「芷希，請你找人把北平所有沒有聯網的電梯GG地址給我，我找人去查。」
可是找誰呢。。。
她想起了周猛，正好把事情同他講一下。
前東城區經偵大隊長聽完她言簡意賅的描述，心裡也生出了同陳芷希一樣的感慨，沉聲道：
「這事兒簡單，我聯繫地方派出所在東城區各處巡邏的警員，等陳主任提供了地址，請他們幫忙去看一眼現在實時的畫面。」
「明天我親自帶著下面人去跑一跑，看存不存在這種一屏多賣的情況，搜集完了證據再匯報處理。」
這就是返聘體質內老公安的好處了。
無論是現在臨機應變的偵查，還是後續報警、移交有關部門，他能給你提供一條龍服務。
對付犯罪分子，這是專業的。
路老闆這會兒也不得不出面說兩句了：「芷希，把事情跟兩位副總裁通報一下，配合降低影響，合規調查。」
「路總，江北春那邊？」
「不跟他講，兵都帶不好！」路寬略有不滿，決定這次好好敲打一下這個老下屬。
當然，一切要以調查結果為準。
陳芷希領命而去，小情侶也終於結束了一天的忙碌工作，回到了溫榆河府。
簡單的晚餐過後，劉伊妃拉著男朋友在私人莊園中散步，這似乎已經成了習慣。
在公司聊各自的工作，在片場聊表演和導演，在餐桌上聊家裡的瑣事，在床上。。。
床上只有小劉的咿咿呀呀，嗚嗚哇哇，茜茜哈哈。
還有在這片獨屬於兩人的、安全、靜謐、溫馨、寬闊的河畔莊園中，分享各自一天的心情和體會。
暮色四合，一天一夜的積雪壓彎了剛剛移植的幾棵老香樟，檐角冰棱折射著暖黃的路燈光暈。
被掃出小徑的雪堆在草坪蜷成連綿的雲團，未及清理的鵝卵石道覆著薄霜，劉伊妃短靴踩過時，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兩人十指相扣，漫無目的地走著，似乎也感覺不到北平凜冬的嚴寒。
「下午跟LED供應商聊得怎麼樣？」
「那肯定手到擒來啊，老謀子唱白臉威脅要取消合作，我就拉住他：誒！張導，算了算了，人家也不容易。」
劉伊妃想想當時的畫面就覺得有趣，咯咯嬌笑道：「你怎麼這麼壞啊，你自己怎麼不唱白臉？」
「我沒法唱。」路老闆無奈道：「我一跟人真刀真槍地談，人家就來一句——」
「路總啊，您是首富家大業大的，我們不一樣啊！」
路寬攤手：「你叫我還怎麼往下談？」
「哈哈哈！」小劉忽而鬆開路寬的手，倒退著踩進道旁齊踝的新雪。
羽絨服毛領蹭落的雪粒粘在發梢，隨仰頭的動作簌簌墜進圍巾褶皺：「」拍照，我要發博！」
路老闆照做，劉伊妃走著走著又心生感慨：「掌管這麼大的公司太不容易，做什麼都太不容易了。」
她側頭看男友：「這次可能要打掉一隻大老虎，你怎麼一點都不興奮，或者不生氣？」
路老闆悠悠道：「你發現一隻蟑螂的時候，暗處已經滋生一窩了。」
「這些都是企業發展到一定階段避免不了的問題，生氣也無濟於事。」
「不過你還真靈啊！瞎貓真碰上個死蟑螂，我看這個趙旭屁股底下多多少少不乾淨。」
劉伊妃的俏臉被凍得通紅：「趙旭演技太差，一眼就瞧出不對勁了。」
「不像某些柏林影帝啊，騙了我五六年我也發現不了啊？說不定現在還在騙我呢！」
小女友語氣嬌憨，伸手拂過男朋友頭上凝著的冰晶。
樹影間漏下的月光，恰好吻在她圓潤的耳尖。
緊接著就被見色起意的洗衣機揉進懷裡溫存了一番。
「哼，講到關鍵地方就來這一套！」劉伊妃氣喘吁吁地抬頭，唇邊還有一抹亮晶晶的春色。
她捉弄之心大起：「洗衣機，芭莎慈善夜，看熱鬧的都等著看我跟范兵兵打架呢，你怎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