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大戰將至,哀兵必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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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4章 大戰將至,哀兵必勝!

  嗡嗡嗡。。。

  手機在辦公桌邊緣持續震動,機身在反光的漆面上微微位移。

  傍晚的陽光透過鳥巢指揮室的側窗在來電顯示區域投下斜紋光柵,將「陸征」二字切割成閃爍的像素塊。

  只是這通電話,此刻註定暫時無人問津了。

  「路導,我。。。我懇求你,能不能再想想辦法!」

  陝省皮影非遺傳承人、開幕式編導張偉東站在指揮室里,手裡攥著一迭被汗水浸濕的彩排流程表,眼眶發紅,胡茬凌亂,像是幾天沒合眼。

  指揮室里只有四位奧運總導演,從路寬開始,陳偉亞、張繼鋼,甚至是一直對這個節目推崇之至的老謀子,此刻都眉頭緊鎖,不知該怎麼安慰和說服眼前的軍人。

  彩排不順利、LED故障頻出、天公不作美,使得開幕式團隊特別是導演組在內的所有人,精神緊繃到了極致。

  髮型同樣凌亂、面容同樣憔悴,甚至胡茬比他還要茂盛的路寬拉著張偉東坐下,親自給他倒了一杯茶。

  「偉東,國家利益高於一切之類的話就不多說了,我嘴裡這段時間長的泡一點不比你們少。」

  張偉東喉頭滾動,他又何嘗不知道導演組的難處。

  只是得知節目有可能被砍,戰士們傷心期盼的眼神看著他,那真是像刀要剜掉他的肉一樣。。。

  「路導,我。。。」

  路寬把熱茶推過去,示意他耐心聽自己說。

  「偉東,我原原本本和你聊一聊這件事的始末。」

  「2005年全世界十幾個團隊一起參與開閉幕式競標,百分之九十的團隊都選擇了將Led融入到文藝表演中去。」

  「在我們創意小組和導演組成立之後,也正式確立了Led技術為核心的畫卷,作為整個表演的載體,這是中國傳遞給世界的名片——」

  「當147米的電子畫卷展開,我們的五千年文明將在像素與光影中完成古今對話。」

  胡茬叢生的總導演苦口婆心道:「之所以要把《大秦古韻》砍掉,不是你們的節目不夠好,是確實Led現在的情況扛不住你們的重量。」

  「路導,之前Led就已經改良過了,這次你再想想辦法吧!」張偉東被說得眼眶泛紅,又連忙轉頭朝著張一謀:

  「張導,其實這個不是不治之症啊!」

  張一謀作為這個節目的發掘者、推廣者和鼎力支持者,心知現在不能再躊躇不決。

  「偉東,大家都不願意看到這樣的局面發生,但我要告訴你的是,其實在此之前,路導就跟我講過這件事,是我壓了下來,想著再往後走走、看看,有沒有解決辦法。」

  張偉東聽得愣神:「什麼意思?」

  「Led剛剛投入使用的時候問題很大,黑屏壞死、踩踏損壞、機械故障,大家都很頭疼。」

  「路導私下跟我先商量,《大秦古韻》的皮影表演,平均每個戰士就算150斤,加上200多斤的皮影器材,1000多個表演單元的重量,對於Led畫卷的殺傷力是巨大的,在彩排和表演過程中長期踩踏,是很有可能造成故障的。」

  老謀子長嘆了一口氣:「可以說是我的私心吧,但我的確也是不忍心看到你們提前出局,就一直。。。哎!」

  路老闆在一邊默然不語,這是他在整個奧運會開幕式籌辦過程中最頭疼的一個問題。

  公事可以公辦,但這種摻雜了私人感情的問題最為棘手。

  因為明知道《大秦古韻》會帶來不可預測的風險,但他卻不能在一開始就直接挑明,因為這是只有通過實踐檢驗出來的錯漏。

  另一方面,這也是張一謀鼎力支持的節目。

  老謀子在他擔任總導演前後都是任勞任怨,從旁協助一起掌控導演組,於情於理他沒法開這個口,只能暫時做出警示。

  他自己同時也在積極地想辦法解決,不忍心這個的確能夠展示國粹、卻因為技術原因無法被看到的節目,淡出奧運舞台。

  一直到路寬2007年在紐約引入了Led的前沿應用,改良了所謂的矽膠基材和內置微電池、壓力傳感器,使得相鄰模塊能夠通過磁吸觸點傳遞數據與電力,即便局部損壞,周圍模塊可以重組信號路徑。

  於是和張一謀再一次溝通過後,決定暫時保留節目。

  真正的變故出現在7月。

  說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好,說是上天註定要給邁向偉大復興的中華民族,刻意設下這許多的障礙和磨難也罷。

  整個2008年,從年初的南方暴雪,到五月的地動山搖,直至奧運會開幕式進入最後衝刺階段的七月——

  暴雨來了。

  華北地區遭逢了十多年以來的最強雨季,據北平奧委會氣象辦公室的警示,整個夏季的降水量最多可能增加50%,給奧運開幕式彩排準備工作以及鳥巢的如期完工造成了巨大影響。

  雨水滲入鳥巢的露天場地,使得鋪設在地面的LED模塊面臨嚴重的防水考驗。

  儘管設備在設計時已經考慮到一定的防潮性能,但持續不斷的強降雨仍導致部分區域出現短路、信號傳輸不穩等問題。

  更棘手的是,潮濕的環境加速了金屬觸點的氧化,使得模塊之間的連接可靠性下降,原本流暢的畫面開始出現閃爍、延遲甚至局部黑屏。

  只有路寬本人知道,在上一世的這個時間段,奧組委甚至考慮過拿掉Led的畫卷部分,是張一謀立下軍令狀,死保了這個核心創意。

  這一世有了技術改良,Led的表現效果和抗風險能力有很大增強。

  轉折點出現在7月16號的彩排中,當機械皮影進入表演區時,LED屏幕突然出現連片黑屏,導致「兵馬俑軍陣」的光影效果支離破碎。

  技術團隊事後檢修發現,LED模塊因長時間踩踏和震動出現電路斷裂,已經不堪《大秦古韻》的重負,而暴雨的浸泡和潮濕環境是巨大誘因。

  於是有了今天下午這一幕的發生。

  張偉東呆呆地聽完張一謀不厭其煩的勸說,突然蹲下身子,顫抖的手指撫過那些被磨得發亮的皮影關節。

  他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出現了刻板行為,機械地重複著擺弄皮影的動作,嘴裡喃喃自語:

  「老百姓肯定喜歡啊,怎麼會不喜歡呢?外國人也會喜歡我們的皮影的啊?」

  「2000多位戰士,我們練了三百多個日日夜夜啊,這要我怎麼跟大家交待啊。。。」

  指揮室門口的各節目導演越聚越多,大家都是聽說要砍節目聞訊趕來,沒想到就見到這麼令人感慨的一幕。

  這一刻,沒有人不感同身受。

  《絲路》的編導李麗想到了團隊的舞者們,因為一個轉身的動作練到腳趾淤血;

  《擊缶而歌》的戰士們在進入高溫天氣以後,背上幾乎都曬脫了皮;

  京劇和崑曲等戲劇節目的女演員們,為了能按時參與帶妝彩排,偷偷自己吃避孕藥推遲經期。

  他們太懂這種痛了,幾百個日夜的汗水,就為了那璀璨的幾分鐘,能夠代表國家和民族在世界的舞台上驚艷亮相。

  每一個節目背後,都是無數人拿命在拼的執著。

  馬雯眼眶泛紅:「路導、張導,要不你們再想想辦法吧,看還有沒有其他方式能。。。」

  「是啊路導,你一向都有這麼多好點子的。」副導演王寧突然從座位上站起來,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閃爍著最後一絲希望。

  「路導。。。」

  「張導。。。」

  張繼鋼、陳偉亞、林穎、蔡國強。。。

  會議室里此起彼伏地響起低沉的呼喊,仿佛織成了一張將路寬和張一謀緊緊包裹的網,喊得他們喘不過氣來。

  這不是簡單的求助,而是一個團隊在絕境中,對靈魂人物本能的信賴與期待。

  「各位,請大家相信我、相信張導。」路寬站起身沉聲道:「如果不是實在、實在沒有辦法,我們也不會拖到現在才忍痛割愛。」

  「開幕式總時長必須要控制在4小時以內,除了《大秦古韻》對Led的破壞性過大之外,節目7分鐘的總時長也占用時間過長。」

  「每一個節目都是我們所有人日夜不綴、絞盡腦汁策劃和演練到現在的,都像自己的孩子一樣,你叫我割捨哪一個好呢?」

  全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心裡哀嘆,又看向默默掉淚的張偉東。

  如果路寬都這麼斬釘截鐵地說不行,那應該是真的沒有任何希望了。

  從很早的時候起,奧組委上到劉領導、下至最普通的演員,沒有人會對他決策的正確性產生懷疑。

  即便有,最後也會被證明是錯誤的。

  最後一絲希望破滅,張偉東這個鐵打的西北漢子,這一刻堪稱心如刀絞。

  他不是在乎自身的榮辱,而是感覺對不起兩千多位戰士和非遺演員,對不起鳥巢、部隊和大興基地300多個揮汗如雨的日夜。

  嗡嗡嗡。。。

  突兀的震動聲把眾人驚醒,張一謀察覺到現場的悲觀情緒太濃,趕緊招呼大家不要圍觀,自己去把自己的演員和節目看顧好。

  路老闆也蹲下身子,拍了拍張偉東的肩膀:「偉東,我接個電話,你趕緊坐下來喝口茶,一頭的汗。」

  這是給他一些情緒緩衝的空間,自己也得想一想怎麼說服張偉東。

  路寬站在鳥巢看台的欄杆邊接通電話。

  陸征急切的聲音忙不迭地傳來:「路導!路總,太感謝了!甜甜好像真的要紅了!」

  「路總,您這真是教科書級別的操盤啊!真是把娛樂圈玩兒成精密儀器了!」

  對於星光燦爛來說,這種類似「穿著LV演灰姑娘」的反差營銷,要比直接砸錢高級十倍。

  「哦,這不是早就聊好的嗎。」路老闆現在沒心思和他寒暄:「沒事我就先掛了,這邊有點忙。」

  「等下!路總!」陸征忙不迭道:「是這樣,井甜的大伯想請您吃個飯,您看看奧運會結束以後。。。」

  路寬心下一頓,這是要和盤托出井甜的家世了,但其實他心裡早就有了幾分猜測。

  陸征不敢多打擾他,客氣地感謝了幾句就要掛斷,突然又被叫住。

  「陸總,我想起個事情,看你能不能幫上忙。」

  「嗯?路總儘管講,一定盡力!」陸征興奮異常,就像幾年前李守成命令霍文熙牢牢綁定路老闆一樣,井家的家長們也給陸征做出類似指示。

  路寬沉吟了兩秒:「奧運會有個節目可能要被砍,是一個關於皮影的項目,戰士們和非遺傳承藝人刻苦訓練了一年多,都很不容易。」

  「我想的是,你們陝省是中國皮影文化的發源地,這也是我們國家的文化瑰寶。」

  「你看看方不方便請領導幫忙,請當地有關部門出面在奧運以後策劃個皮影演出,在西安和京城辦兩場,請我們這個被砍的節目去亮亮相。」

  他長嘆一口氣:「也算是對演員們有個交待吧。」

  大甜甜的家世問題路寬有些猜測,其實現在提出這個條件,也是想試探一二。

  如果真是的那位宣傳部門的門路,牽頭來辦一場和陝省本地文化息息相關的活動,那就太容易不過了。

  當然,即便《大秦古韻》的當事人和演員們不一定在乎,這個過程中的薪酬待遇、福利,肯定是要拉滿的。

  也算是從其他方面給戰士們一些安慰吧。

  陸征想也不想地應了下來,現在不怕路老闆提要求,就怕他賢者模式。

  除了井甜不能作為交易對象,其餘的予取予求。

  像這種毫無難度的援手,其實連個人情都要不太到,但總歸可以有繼續交好的機會。

  要珍惜。

  路寬再回到鳥巢指揮室的時候眾人已經散去,只剩老謀子一個人抱著茶杯唉聲嘆氣。

  他使勁抹了把臉,面色鬱郁道:「怪我了,早該聽你的早點砍掉的,現在還是被動了。」

  「誰能有這種前後眼?」路老闆安慰著老學長:「說實話,我對這幾場暴雨的惡劣影響也估計不足,不然也許還能硬著頭皮試一試。」

  「不能試!不能試!」張一謀聽得有些心驚肉跳,知道這位歷來是個敢打敢拼的主兒。

  「只要能確保奧運會開幕式圓滿完成,點火不出差錯,劉領導現在指著我張一謀的鼻子說你走!」

  「我立馬就走。」

  老謀子今天真是一改往日的內斂深沉,或許也是在路寬面前沒有掩飾的必要,盡情地發泄著心裡的鬱悶。

  「這工作難!太難了!」張一謀努力想讓自己展現出寫豁達的態度來,但死命下垂的嘴角卻怎麼也拉不住。

  他背過身去,不想自己的情緒影響到路寬,左手拄著茶杯,右手使勁地拍著腦門,似乎想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路老闆在心裡慨然長嘆,奧運會的開幕式籌備工作有多難?

  前世的他只能從採訪和張一謀的紀錄片裡窺得幾分真相,可那些也是被剪輯過的作品了,是被削弱縮小過的情緒。

  這一世真正地參與其中,才更加感慨這是無數個不眠之夜堆積而成的精神重負,是每個決策背後都牽動著國家榮譽的千鈞重擔。

  他作為穿越者,已經改良了Led這個核心技術、增加了無人機點火的驚艷創意、又統攬了下半場現代部分的文藝匯演。

  其實他還通過節目安排,挽救了上一世一位不幸遭遇意外的舞者劉岩。

  這個在開幕式最後彩排中不幸斷腿的《絲路》領舞,使得老謀子對著媒體潸然淚下,感慨這是他愧疚一生的事情。

  路老闆自問自己坐在這個總導演的位置,是讓這場百年奧運盛會變得更好的。

  但即便做了這麼多,在這最後「行百里者半九十」的衝刺關頭,他還是感覺到這張無形的巨網,勒得人喘不過氣來。

  它不僅僅是某個具體環節的困境,而是無數變量交織成的混沌系統,任何一個微小的擾動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

  是將個人完全熔鑄進國家敘事時,那種面對現實和大局的,血肉與鋼鐵的碰撞和無奈。

  張一謀發泄了兩分鐘就迅速鎮定下來,回頭看著面色深沉的路寬:「對不起,我失態了。」

  「咱倆還說這個幹嘛。」路寬勉力笑道:「要不你今晚回家休息休息,我前幾天回了趟家,感覺整個人狀態都好不少。」

  老謀子苦笑:「算了吧,回去也是一張臭臉擺給孩子們看。」

  他復又想起了什麼:「我剛剛考慮過一個方案,你看看行不行。」

  「我們的《戲曲》部分是有空間增加抬轎人的,把2000多位戰士打散混編進去吧,他們只需要練一練京劇鑼鼓和抬轎動作,完全有時間熟練。」

  「這樣總比叫他們現在就退出奧運會要容易接受得多,不然也太殘忍了些。」

  路老闆點頭同意,又把剛剛跟陸征溝通的事情和他通了個氣。

  「真的嗎?那太好了!」張一謀兩眼放光,咧著嘴又笑出了老秦人的豪邁和坦蕩。

  他握著路寬的手重重了搖了兩下:「要麼說還得是你呢,這事情這樣辦就妥當得不行了。」

  老謀子面色旋即又肅然起來:「砍節目的事兒還是得趕緊處理,事情越拖越不對頭,這件事因我而起,我去說!」

  這個下通知的活兒可不是人幹的。

  屆時面對著這2000雙包含期盼的眼神,就這麼緊張、焦灼、頹喪地看著你,要怎麼說出口?

  門外張繼鋼和陳偉亞兩個副導演,並馬文、林穎等人走了進來,大鬍子陳偉亞當即勸道:「我們剛剛去看了眼,大家都聽到風聲了,情緒很躁動。」

  「我看還是請張偉東再去做做工作,我們遲一些再通知?」

  「不行。」路寬堅定地搖頭:「今天是29號,明天、8月2號、8月5號連續三場帶妝彩排結束,就要上戰場。」

  「現在就是一場艱苦卓絕的戰鬥到了最後關頭。」

  路老闆看著眼前的導演組眾人,心知他們也是要動員和激勵的對象:

  「我們現在不能做滑鐵盧的拿破崙,給威靈頓足夠的時間等到布呂歇爾的援軍。」

  「無論心裡有沒有底,都要學史達林格勒的朱可夫一樣振臂高呼,給大家足夠的信心,不然就是死路一條。」

  眾人心裡一凜,有一個不爭的事實擺在眼前:

  從上一次大興訓練基地的成功動員後,彩排和訓練的效果肉眼可見地有所提高。

  但迄今為止,還是沒有一次能盡善盡美,士氣容不得懈怠。

  張一謀一拍大腿!

  「沒什麼好說的了,走吧!」

  夕陽晚照,兩千餘名《大秦古韻》的戰士與非遺演員在鳥巢的跑道上列陣而立。

  七月的熱浪裹挾著未散的雨腥氣,在地面上蒸騰起扭曲的波紋。

  戰士們身著黑色訓練服,像一片沉默的碑林,汗水順著他們緊繃的下頜線滑落,在胸前洇出深色的痕跡。

  皮影道具整齊碼放在腳邊,牛皮的秦俑甲冑在夕陽下泛著青銅般的光澤,關節處的紅綢帶被晚風輕輕掀起,如同兩千年前戰旗的殘影。

  何其悲壯。

  事已至此,還有誰不知道即將發生什麼嗎?

  只是心裡的委屈無處發泄罷了。

  導演組成員們沒有站在高高在上的指揮台,所有其他節目的演員們也悄悄地站在遠處觀察著,最後「送別」戰友們——

  他們還不知道導演組已經有了新的安排。

  「孩子們,你們辛苦了。」張一謀第一句話就有些哽咽的意味,聽得人心裡五味雜陳。

  「因為我的決策失誤,害得大家白白耗費了這麼多心血。」

  「我必須要講,對於這個節目我是一直帶著私心的。」張一謀的聲音在空曠的鳥巢內迴蕩,這位今年已經58歲的成名導演眼眶通紅,聲音也微微發顫。

  「每次看到你們排練,我都能想起來小時候在西安城牆根看皮影的場景,看那些牛皮人偶在老師傅手裡活過來,演繹著《三國》《西遊》的故事。。。我總想著,這麼好的東西,該讓全世界都看看。」

  張一謀發自內心地感慨:「我們的東西多好啊!」

  「只是我的能力確實有限,現在找不到更好的辦法來解決眼前的困難,做出這樣的決定,我同大家一樣傷心欲絕。」

  張一謀深吸一口氣,喉結滾動,向著戰士們的方陣躬身到底:

  「孩子們,對不起!」

  夕陽的餘暉透過鳥巢的鋼架結構,在他佝僂的脊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這位享譽國際的大導演此刻像個做錯事的老匠人,看得面前的戰士們無比動容。

  大家都被張一謀驚呆了,整個方陣安靜得能聽見汗水砸在地上的聲響,沒有交頭接耳,只有隱隱的啜泣哽咽。

  年輕的戰士們七嘴八舌地,像是安慰長輩的孩子:

  「張導,不怪你!」

  「能參與奧運是我們的光榮!」

  「張導,您別這麼說!」

  「張導,我們是軍人,絕對服從命令!」

  這位飽經風霜的藝術家,此刻看著兩千雙通紅的眼睛在夕陽下灼灼發亮,看著那些曬脫皮的脖頸,那些膝蓋上結著厚繭的戰士,那些女兵們被皮影架子磨出血泡的手指。。。

  張一謀眼角蓄積的淚水,在奧運會的巨大壓力中終於簌簌流下。

  情緒奔涌,有口難言。

  他側身將話筒交給路寬,自己捂著臉站在眾人身後。

  在戰士們看不到的角落裡,這位老導演的肩膀一直在抖動,叫導演組眾人都看得揪心。

  路老闆臨危受命,只有繼續給大家做思想工作。

  「同志們,奧運會開閉幕式的所有工作決策,最後都是我拍板的。」

  「無論是當初發現問題,決定堅持下去,還是上午實在不得不忍痛割愛,都是我做的決定。」

  「奧運會總導演這個職務給了我很多榮光、光環,也賦予了同等的壓力,我現在的心情,不比你們任何一位要來得輕鬆。」

  路寬沉聲道:「皮影戲是中華文化的瑰寶,我們的老祖宗用最簡單的材料,創造出最有趣的藝術。」

  「但很可惜、也很慚愧,在奧運會的舞台上,即便算是掌握了世界最先進的Led技術,卻暫時無法叫它釋放出奪目的光彩。」

  「剛剛在辦公室里,一謀導演對我講,只要能讓奧運會更好,讓他現在卸職回家也毫無怨言。」

  「雖然大家都是軍人,我知道一定會令行禁止,但我自認沒有資格同大家講什麼服從大局、以國家利益為重的話的,因為你們的付出只比我多,不比我少。」

  遠處,其他節目的演員們默默站成一片。

  京劇組的演員們還帶著妝,臉上的油彩被汗水暈開;

  武術隊的少年們攥緊了手中的紅綢,指節發白;

  就連一向活潑的禮儀小姐們也抿著嘴,眼眶泛紅。

  接連兩位總導演感情真摯地表態,讓兩千多位在心裡抱屈的戰士們默默卸下了心防。

  在這個體育場中,共同地戰鬥了一年多的戰友們,誰又能真正地去怨恨和責備誰呢?!

  路寬總導演的聲音再度響起,一如往常一樣令他們信任和安心,卻也充滿不容置疑的決絕:

  「從今天起,《大秦古韻》節目所有演員就地解散,將妥善安置到其他戲曲節目中去,我們要共同戰鬥到最後一刻,戰鬥到8號那一天!」

  「同時,奧組委也為大家爭取了在奧運會後於西安、北平兩地表演的機會,會由陝省文化部門出面組織,絕不會叫大家的汗水白流。」

  「到時候許多國外遊客也許都還沒離開北平,希望大家能拿出精彩的表演,征服他們。」

  他話音剛落,張偉東就忍不住激動道:「路導,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剛剛才敲定。」路寬看著他,皺眉佯怒道:「你還不信我嗎?」

  「信!肯定信啊!」張偉東喜形於色,這已經算是最好的結局了,不但大家不用現在就退出奧運,還能重新獲得表演的機會。

  他連忙回頭,對著戰士們聲音洪亮:「全體都有——立正!」

  晚風突然轉急,掠過廣場時掀起一片衣袂翻飛的聲響,兩千多雙眼睛在暮色中灼灼發亮。

  那眼神不像即將退場的演員,倒像古戰場上接到死守軍令的悍卒。

  「敬禮!」

  兩千多隻右手同時舉到額際,動作整齊劃一。

  這個莊重的軍禮,既是嚮導演組的周到和善後致意,也是向自己這一年的汗水告別。

  張偉東轉向路寬,聲音哽咽卻堅定:「報告總導演!《大秦古韻》全體演職人員堅決服從命令!我們。。。我們。。。」

  這個鐵打的漢子突然說不下去了,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拍起巴掌,起初是孤零零的掌聲,很快,兩千多名戰士連同全體鳥巢的演員掌聲如雷,在體育館的鋼架結構中迴蕩。

  眼睛依舊濕潤的張一謀在人群中看過去,兩千多人的方陣像被無形的手撥動的琴弦,皮影關節處的金屬軀幹齊齊震顫,發出細碎的金戈之音。

  這聲音讓站老謀子想起自己主演的《古今大戰秦俑情》,想起老家的兵馬俑坑。

  想起那些沉睡千年的陶俑所代表的將士,兩千多年前被風拂過時,鎧甲鱗片相撞的肅殺迴響。

  兩千多年前,大秦將士的青銅甲冑在函谷關的朔風中錚錚作響,戰鼓雷鳴中傳遞的是「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的誓言;

  兩千多年後,現代軍人的迷彩服在鳥巢的聚光燈下筆挺如松,皮影支架震顫出的是「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的共鳴。

  夜風掠過鳥巢的鋼索,發出悠長的嗡鳴,這聲音仿若能夠穿過時光的隧道,與兩千年前咸陽宮檐下的銅鈴遙相呼應。

  兩千多年的歲月長河裡,變的是載體,不變的是國人對使命的堅守。

  當兩千名戰士齊聲高喊「堅決完成任務」時,張一謀仿佛聽見秦軍「風!風!大風!」的古老戰吼在時空深處迴響。

  在場所有奧運會開幕式的演職員們、奧組委領導們、後勤人員,紛紛抬手抹淚。

  這一刻,古今守護者的心跳正以同樣的頻率震動,共同訴說著一個民族永不褪色的擔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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