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魔都行,菲冰再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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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9章 魔都行,菲冰再會面

  謝進去世這兩天以來,國內從最高層面的官方部門和行業協會,再到文聯等文化事業單位,乃至於文藝界的導演、演員們,都第一時間接受採訪和在微博上紀念。

  劉曉青曬出《芙蓉鎮》的片場舊照,寫道:「謝導教會我如何在苦難中尋找尊嚴,他走了令我無比悲痛。」

  姜紋則罕見地發了一篇長文,回憶拍攝《芙蓉鎮》時謝進對他的嚴厲與信任:「他罵人時像雷公,但鏡頭一轉,又比誰都懂演員的脆弱,沒有他就沒有我的今天,他是永遠的恩師!」

  張一謀在鄂省片場接受記者採訪,對媒體坦言:「我們這代人,都是站在謝導的肩膀上拍電影的。」

  雁子面對鏡頭眼眶泛紅,不過夾帶的私貨較多:「謝導的辭世是中國電影人的重大損失,我至今無法忘記當年他的諄諄教誨,他塑造了我們這一代電影人的精氣神。」

  兵兵從北海道飛回魔都,一下飛機就被記者圍堵,墨鏡下的眼睛已經哭得紅腫。

  這位16歲就來到謝進恆通學校的女學生回憶起往事:「我走進恆通明星學校的第一天,謝導就對我們說,演戲先做人。」

  「有次我遲到,他讓我在排練廳罰站三小時,可晚上又讓師母送來熱騰騰的生煎包。」

  「後來我才懂,他罵我們,是怕我們辜負了這碗飯。。。」

  所有和謝進有過合作和交集的文藝界人士紛紛發聲,但不乏有網友很好奇,為什麼一向同老導演交好、互相聲援的路寬還沒有動靜呢?

  11號夜裡,繼大家從官方通報治喪委員會名單中,看到路寬作為副組長出現後,他的悼念文章也迅速在網絡上流傳,引起熱議。

  ——

  《中國電影的長夜明燈:悼謝進導演》

  初識老導演是四年前,在魔都參加完活動後,他與徐大雯阿姨邀請我去做客。

  我沒想到在60年代就聲名鵲起的謝導,在魔都竟也只住在一處弄堂的老式小樓上,可謂現代版的「陋室銘」了。

  謝導見我第一句話並沒有聊起電影,而是跟我介紹他的家庭成員,最後寵溺地看著怯生生地坐在房間門口看我這個陌生人的阿四。

  阿四是他因為幼時的惡疾、無法獨立生活的小兒子,一直養在兩位老人家自己身邊。

  「阿四認得路,但認不得鐘點。」他曾笑著解釋,眼角皺紋里蓄滿疲憊,「我若晚歸,他便扒著門孔看一夜,眉毛都磨禿了。」

  那扇門孔後,是智力障礙的兒子對父親笨拙的守望,更是謝進用脊背扛起的苦難。

  四個子女中,三個命途多舛疾:長女智力受損,久居國外,次子終生哮喘,幼子智力障礙。同我提及此事,他總沉默地灌下一杯白酒,喉結滾動如吞刀片。

  直到上個月,大兒子謝衍因此前罹患的癌症去世,對老導演造成了重大打擊。

  事實上,第一次見面,謝進導演並沒有同我多聊什麼電影方面的事情,只是鼓勵我照著自己的路走下去。

  但從他對家庭的眷戀中,我終於懂得了他在電影中的那些溫暖與慰藉,從何而來。

  電影之路,也是人生之路。

  他在用家長里短的閒敘的方式告訴我:

  請好好去感受這個真實的人間,去體悟愛恨,甚至是情仇,再把它們都帶到作品中去,它便有了靈魂。

  四年前,我還陶醉在自己《異域》大獲成功的喜悅之中,對於這一次同他的對話還沒有深切的感受。

  直到今年,我也結婚了,有了自己的家庭,我才真正懂得「家長里短有真經」的分量——

  在我寫下這段話時,一抬頭便能看見妻子像只貓一樣,蜷縮在對面的沙發上看劇本,隨時隨地會給我一個恬淡的微笑。

  因此,便對他的肺腑之言有了些更加切身的感悟。

  攝影機是殘忍的情緒入口,要去剖白世間的美醜百態。

  想拍人間?先把自己燒透。

  此刻,我腦海中那扇閃著寒光的貓眼,成了阿三阿四們丈量父愛的標尺。

  長子謝衍肺癌臨終前謊稱「去澳洲採風」,只為不讓父親中斷《金大班的最後一夜》排練;

  阿四至今不知死亡何物,仍在白菊堆里翻找父親的拖鞋。

  凡此種種,令人淚目。

  唯一慶幸的是,在老導演去世之前,當年無恥構陷他的朱某受到了公德與法律的制裁,即便謝導可能已經忘掉了他,像是忘掉多年前一隻擾人的蠅蟲。

  說完了這些,再聊一聊謝導的電影吧。

  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很時髦——當下是什麼,他就講什麼。

  從他執導的第一部電影《水鄉的春天》將鏡頭對準了正在全國農村大規模開展的圖改開始,他的電影,總是緊跟時代。

  他從不糊弄觀眾,鏡頭中的當下,都很真實、很接地氣。

  《女籃5號》中,角色劉瓊在劇中穿的那身仿革夾克,是他自己根據新中國成立前魔都街頭最時髦的衣服樣式設計的;劉瓊常帶著的蘭花、木偶不倒翁,都是當時市民最熟悉的生活趣味,觀眾看了當然覺得親切。

  而在時代的宏大命題面前,他又很善於和觀眾共情。

  限於時代,即便很多選題是「命題作文」,他也從不朝天「喊口號」,而是俯下身,尊重人物的感情、個性、變化,把每一個人物都放入到他最真實的處境中去。

  這裡就要提到最後一次同謝導見面,他在經歷喪子之痛後,仍舊握著我的手發出的感慨。

  那是奧運會開幕式取得成功之後,老導演帶著澎湃的民族感情對我說,在他年輕時,為自己賦予的社會責任是為民族塑像。

  「任何國家、任何時代,都要為自己的民族塑造形象。如果20世紀中國電影還沒有美好的形象留下來,並且被全世界都能接受的話,那我們這一代電影人就沒有盡到責任。」

  作為80後,我是看到了他給予我們的美好的,並且這些美好永遠不會過時。

  我的妻子劉伊妃年紀很小,但同我一起看過比她還要大5歲的《牧馬人》,並且很喜歡用裡面的一句台詞和我開玩笑:

  「老路(許),你要老婆不要?」

  我問她為什麼喜歡這句台詞,作為電影行業從業者的小劉說:

  《牧馬人》中許靈均與秀芝的互動沒有一個吻戲場面,也沒有那麼多的甜言蜜語與海誓山盟,有的是純粹與真誠,卻甜得發齁。

  但作為一個新婚妻子的小劉也說:謝進導演拍出來的,就是她嚮往的愛情,純潔、美好。

  我想,這樣的電影和台詞,一定會在十年後、二十年後一直流傳下去,人民群眾對於真善美的嚮往是永遠不會過時的。

  《芙蓉鎮》里的秦書田將苦難踩成舞步,這是堅韌之美;

  《鴉片戰爭》里林則徐焚煙的火光、《高山下的花環》中視死如歸的戰士,這是家國大義之美;

  《清涼寺鐘聲》中老和尚收留日苯遺孤的禪房,盛著比佛經更深的慈悲,這是寬厚之美;

  《牧馬人》中秀芝用泥巴糊牆時哼的小調,牧民們圍著篝火傳遞的酒囊,這是質樸之美。

  此類種種,都是謝進導演留給我們的精神財富,是長在我們這片厚德載物的華夏土壤上的珍貴遺產。

  明天即將前往魔都,最後送別我心目中這位中國電影的大師。

  此刻心有戚戚地望向書房窗外,9月的溫榆河上泛起秋霧。

  恍惚間,似見一老者逆光而立,左手牽著痴笑的阿四,右肩棲著長子謝衍的魂魄。

  他沖我舉了舉並不存在的酒杯,轉身踏進蒼茫霧靄。

  酒冷,路長,炬火永在。

  ————2008年9月11日,路寬於北平。

  路老闆出道早期,在網絡上同港圈鬧過不愉快,而後大多是為電影和企業做一些宣傳。

  一直到近年問界徹底起勢後,除了戀愛後的劉伊妃逼迫,他已經很少在個人社媒上發聲了。

  很巧的是,最近的兩篇,也是造成了極大轟動的兩篇,都與謝進有關。

  上一次是把豬大糞徹底解決的《討豬檄文》,這一次是紀念老前輩的真切悼念。

  微博發出短短十多分鐘,近日因為蹭到老婆劉伊妃流量的帳號就收穫了近萬條評論。

  裡面有吃瓜的樂子人和小劉粉絲,對他在文中夾帶的「私貨狗糧」的不滿,但更多的是其他導演、演員的支持、聲援。

  張一謀、田狀狀、張惠軍、李安、賈科長、寧皓、北電官方、上影官方、中影官方等一眾行業內人士、機構紛紛轉發了這篇文章。

  還有此前才對《球狀閃電》立項發表評論的周黎明、顧小白等人,大家都為路老闆真摯的行文和措辭而感動,為這兩位忘年交的情真意切而感動。

  當然,他的頭號黑粉劉伊妃是第一個讀到這篇博文的,然後一直感動到12號中午在下了飛機還在絮叨。

  二人取了行李,身後是阿飛和小劉一套新組建的班底,楊思維經過慎重考察挑選的、為老闆娘即將再次進組拍戲準備好的精兵強將,這次也跟了來。

  劉伊妃挎著男子的胳膊認真道:「路寬,我發現你真變了!」

  「變什麼了?我又變帥啦?」

  小劉微笑看著他:「越來越有人味了,悼念謝導的文章看得我想哭。」

  「還有啊,都知道在博文里提到你可愛的老婆了,這個進步太大了。」

  洗衣機莞爾:「哦,合著以前我不是人?那你的口味也夠怪的。」

  劉伊妃想起上次在美國蘇暢跟自己提到的「天仙改造」小說,語氣嬌憨:「以前你很好,就是有點小壞,現在的你更好了,這裡面也有我的功勞,你得承認!」

  路老闆不和她逞口舌之勇:「你嗦了蒜!」

  兩人邊聊邊往停車場走,上影廠已經安排了車輛和住處,只是半路就被魔都本地的紙媒、狗仔們包圍了——

  今天下午謝進在龍華殯儀館接受社會各界弔唁,他這個治喪委員會副組長理應露面。

  加上昨晚的博文里點明了今天會趕赴魔都,本身也沒打算瞞著誰。

  記者們焉能有不蜂擁而上的道理。

  阿飛、米婭擋在兩人身側,路寬和大家點頭致意:「各位,很抱歉還要趕去謝導的停靈現場,十分鐘時間回答大家的問題,請抓緊。」

  一個身材高大的女記者努力伸著話筒:「路總,預計和伊妃什麼時候辦婚禮,規格和預算可否透露?」

  「今天是來參加謝導的追悼會,這些話題不適合這個時候談,謝謝。」

  魔都本地發行量最大的《新民晚報》還算比較正經:「路總,昨天大家看了你的悼念文章都很感動,請問你對於徐大雯女士接受採訪時所說的,你就是謝導所認為的接棒人,怎麼看?」

  路老闆有些驚訝:「我沒看過這個採訪內容,先謝謝徐大雯阿姨和故去的老導演的肯定。」

  「不過我一個人的能力有限,中國電影和文藝界需要更多像謝導這樣的開拓者、探索者,才能更好地實現他的遺願,讓中國電影走向世界,塑造我們的民族形象與品格,大家共勉。」

  《新聞晨報》記者:「路總,奧運會已經過去兩周了,後續的工作大概會是什麼樣的安排?觀眾們都很期待有你的賀歲檔。」

  「很遺憾08年的賀歲檔要繼續錯過了,不過請大家多關注問界的幾部作品,《人在囧途》、《讓子彈飛》,都不會讓大家失望。」

  「我這個月和小劉會進組《山楂樹之戀》,現在張導已經帶著其他角色開始了前期拍攝,我們的戲份順利的話會在年前就完結。」

  「至於《球狀閃電》的籌備工作,目前看前期流程還比較長,僅僅是電影中的實驗室搭建就要多方選址,一切順利的話應該會在5月以後正式開拍。」

  《東方早報》記者向劉伊妃提問:「劉小姐,我們在路導的博文里看到二位經常一起看謝導的電影是嗎?和我們聊一聊吧,關於你印象中的謝進和他的電影。」

  看得出三家本地權威報紙還是比較敬業的,沒有一味捕捉娛樂題材新聞,緊扣著和謝進、電影有關的話題。

  劉伊妃點頭道:「我跟路寬都是從業者,他的閱片量非常大,有時候會指導我針對性地拉片,觀察電影中的人物表演,謝導的電影我基本全都看過,也聽過路寬給我做的解析。」

  「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他總能從平凡生活中發現詩意。就像《芙蓉鎮》里秦書田掃大街的鏡頭,明明是那麼普通的工作,卻被他拍出了舞蹈般的美感。」

  「我喜歡小動物,很喜歡他的《老人與狗》,我認為要比國外的《忠犬八公》深刻得多,謝導的電影是永遠不會過時的,因為這些人類最真摯的情感永續。」

  《電影報》記者問了最後一個問題:「路導和伊妃,13號在遼省的金雞百花電影節,《歷史的天空》幾乎獲得了全部可以拿到的提名,請問二位對於獲獎有什麼預期?」

  路老闆微笑:「感謝觀眾和評委的喜愛,這部電影能夠讓更多的人看到就已經是成功。」

  除了一些想要問男女八卦的,記者們得償所願也不再糾纏,兩人順利乘車離開,前往上影集團定好的下榻地點,下午再趕往殯儀館。

  「13號我們去嗎?」

  「你去就夠了,我要把公司的事情抓緊處理完,現在《球狀閃電》每天都有新問題出來,等著我拍板。」

  小劉點頭:「你好像一向對這些國內獎項不大感冒?我的意思是,即使你剛出道的時候,也沒見得多麼上趕著公關這些?」

  劉伊妃想到了第一次參加金馬的不佳體驗,從那以後他們甚至都沒去過灣省了。

  「怎麼說呢。。。」路老闆沉吟道:「這個涉及到國內的電影評價體系和派系,比較複雜。」

  「總體而言,我和他們的調性是不一致的。」

  「國內電影獎項和評價體系,其實還是北電的學院派那一套,比朱大珂們鼓吹的新浪潮也高強不到哪裡去。」

  「問界走的商業化和電影工業化的路線,現在在主流電影評論體系里還不太受待見。」

  小劉奇怪道:「只要是學院派就和你不對付嗎?可是張會長校長和田老師早期也很看重你啊?」

  「這是個人胸懷的體現,並不能代表所有人,老田極少跟我討論什麼電影上事情,因為知道彼此的路線不同。」

  「但老田和張校長都是有大局觀的人,不搞黨同伐異那一套,只要是有利於北電和中國電影發展的,他們都願意支持。」

  路寬笑道:「我記得你十五六歲跟我去星光大道的時候就告訴過你,奧斯卡對我來說就是為了讓電影票房更高,我對那玩意沒有濾鏡。」(195章)

  「國內這些獎也是,該祛魅就祛魅,電影的金雞百花也好,電視劇的白玉蘭金鷹也罷,大多是固定利益群體和評價體系的自留地。」

  「如果我沒有這樣的行業地位,去了也沒用,因為不是一路人,咱不混他們的圈子,捧他們的臭腳。」

  「但現在即便我不去,他們還不敢不把最佳影片、導演頒給《歷史的天空》,不敢不把影后頒給你,至多在其餘的邊角料上分分豬肉。」

  車輛在距離殯儀館3公里多的富豪東亞酒店停下,一行人在保安的護送下進入大堂,這裡是上影廠指定的接待貴賓的指定酒店。

  路寬笑著給老婆打氣:「你要記住,是金雞百花影后需要劉伊妃,不是劉伊妃需要金雞百花影后。」

  「因為你是柏林影后,崇洋媚外地講,在他們的價值評論體系中,這是凌駕於金雞百花的所在。」

  劉伊妃可愛地「哦~」了一聲,低聲戲謔道:「哦!我打小就聰明,這個邏輯我明白,比如是洗衣機需要我,不是我需要洗衣機!」

  路老闆莞爾,正在等待前台辦理手續時,上影負責接待的副總徐鵬樂走了過來。

  「路總,您到了。」

  路寬回頭:「老徐,你怎麼眼圈黑成這樣了?」

  年初他受上影廠邀請來參加會議,也即在席間和李守成、姜紋、上影達成《讓子彈飛》合作那一次,徐鵬樂就是接待人員,是任重倫的心腹。

  徐鵬樂苦笑:「路總,這兩天累慘了,不過謝導是上影廠的老人,我們忙裡往外也是應該的。」

  「對了,這不中午各位領導都到了,任總和治喪委員會的副市長都在商務廳,特地叫我來請您先過去。」

  「好,稍等。」路寬把行李都交給了劉伊妃:「我先去看看,一會兒電話聯繫。」

  「嗯,你去吧。」

  徐鵬樂又笑著跟這位首富夫人打了個招呼,後者在米婭的陪同下自己先回房間去。

  身強力壯的女保鏢拿著行李,同這位美女僱主一路閒聊,乘坐電梯去到最高檔的套間。

  電梯門在七層倏然打開,氤氳的香氛氣息中,范兵兵站在電梯外,黑色西裝外套下的白襯衫領口微敞,墨鏡遮住了她紅腫的眼睛,卻遮不住緊繃的下頜線。

  她身後的助理挎著包,在看清電梯內情形的瞬間下意識張大了嘴巴。

  電梯裡的小劉也是一襲黑衣,站在電梯中央,一襲剪裁利落的女士裙裝,胸前別著素雅的白花。

  米婭拎著行李站在她身側,高大的身形在電梯燈光下投下一道沉默的陰影。

  兵兵知道他們要來,但沒想過會在這裡相遇,她剛剛在七樓拜訪過朋友,準備回到自己的房間;

  小劉在來之前都沒有意識到過碰面的可能性,她從上次解開過關於兵兵的心結後,已經很少想起這些事情了。

  少女的聰明之處在於,她從來都知道自己不是靠所謂的賣慘裝柔弱,或者「一哭二鬧三上吊」來維繫這段感情、確保配偶的忠貞。

  她只有一顆真心,幸好這顆真心也被那人珍視。

  兩秒鐘的靜默里,只有電梯運轉的細微嗡鳴。

  高級香氛系統噴出的茉莉氣息在狹小空間裡瀰漫,卻壓不住那股無形的張力。

  兵兵先動了,她要上樓去,此刻於理於情也不可能錯過這部電梯,那無疑是對現實的低頭和逃避。

  她不肯的。

  到了今天這個地位,瓊瑤來大陸活動也要請她駕勢,一改十年前的乖戾,慈眉善目相向;

  華藝的大小王和馮小鋼,甚至是期待《非誠勿擾》大爆複製《流星雨》模式的馬芸,也要溫言軟語地同她交談。

  你是股東,我不是股東嗎?

  更別提公司和業內那些期望她為自己引薦時尚資源的同儕。

  讓自己再低頭?

  只有一個人可以。

  即便身前面色恬淡的少女已經是那人的妻子,也不行。

  「伊妃,好久不見。」兵兵臉上笑容綻放,抬腳邁進電梯,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聲響。

  上一次還是07年的時尚芭莎晚宴,小劉給受雁子聯合張紫怡、李彬彬等人排擠的大花旦解圍,兩人在中國大飯店的停車場最後一次交鋒。

  劉伊妃側身讓了讓,同樣報以微笑:「兵兵姐,你住幾層?」

  「十四層。」

  兵兵看著電梯內亮著的「十七層」標誌,助理剛剛要伸手去按十四,卻被她擋住了。

  大花旦側頭看著劉伊妃:「伊妃,能不能去你房間聊一聊?」

  「去你房間吧?方便嗎?」小劉挑了挑眉,聲音卻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在黑色的電梯地面上。

  她知道兵兵在想什麼,路寬回房間不就遂了她見面的意願了嗎?

  以免她再一頓剖白搞得大家都尷尬,還是不要給她這個機會。

  對於路老闆,小劉信任歸信任。

  但看著眼前性感美艷的兵兵,她自問在不必要的情況下,讓自己老公去做一道很棘手的題目、接受考驗,那是她這個妻子的失職。

  「方便,有什麼不方便。」兵兵果斷到一秒都沒有猶豫,迅速退而求其次,自己伸手按下14層的標識。

  電梯繼續上升時,鏡面牆壁映出兩個同樣修長的黑色身影,像兩株並立的黑玫瑰,在狹小的空間裡保持著完美的安全距離。

  沉悶的轎廂打開,劉伊妃讓米婭先回房間。

  後者剛剛全程沒聽懂中文對話,但她在眼前的兵兵和助理身上也沒看到什麼威脅,應聲看著小劉離開。

  「滴」的一聲,兵兵房間的門鎖打開,兩女狀態自然地進入,而後一聲清脆的鎖舌咬合聲,徹底隔絕了外界的天地。

  從此刻開始,在這一方私密的空間裡,這兩位內娛頂流女星又要圍繞洗衣機展開對話了。

  兵兵斜倚在單人沙發里,手中茶杯的釉面映出她漿果紅的唇色,落地燈的光線從她左側切下,在鼻樑處投出一道銳利的陰影。

  小劉坐姿稍微淑女些,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上的戒指,眼睛瞟過茶几上的菸灰缸中,零星地插著幾根細支的香菸。

  少女心中微嘆一口氣,路寬戒了煙,她卻又染上了。

  兵兵還在考慮怎麼開口,劉伊妃決定先為今天的話題定調:

  「兵兵姐,在紐約、在去年慈善芭莎夜之後,我們都聊過很多關於路寬的話題。」

  「那時候我們是男女朋友,你的『建議』就已經很冒昧了,至於現在——」

  小劉面色恬淡地豎起白嫩的右手,造型別致的自製婚戒在頂燈下光弧冷冽。

  「現在我們已經結婚了,你可以像上次所說的一樣不甘心也好、不放棄也罷,但沒必要同我說。」

  「我尊重你,我想你也應該尊重我,在我心中,你還沒有這麼不體面。」

  兵兵胸口一窒,劉伊妃端坐在她對面的絲絨沙發上,黑色套裙的剪裁利落如刀,襯得脖頸線條愈發修長。

  看著少女面上的雍容和潤色,大花旦知道那是愛情和情愛滋養出的美麗,現在更多了一分正室夫人的從容。

  她忍不住問了一個叫小劉也愕然的問題。

  「跟他結婚,是一種什麼感覺?一定很好吧?」

  劉伊妃抬眼看兵兵的神色,沒有戲謔和哂笑,竟真的像是羨慕和嫉妒的探詢一般,沒有帶著一絲雜念。

  小劉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回答。

  如實說?她不覺得這世上有比跟愛人結為伴侶、朝夕相處更美好的感覺了,特別是和路寬。

  但現在講出來,卻無端地多了些炫耀的意味。

  看著幾支孤零零的細支菸頭,劉伊妃一時不知道怎麼應答,她沒有刺激兵兵的無聊想法。

  兵兵面色的慘然,似乎連明媚的唇色和膚光也有些遮掩不住。

  她不想低頭,卻無法遏制自己的慾念。

  大花旦聲音輕得幾乎被空調出風口吞沒:

  「我沒別的意思,就想知道你的體會。」

  「伊妃,你知道嗎,不要說結婚戀愛了,就算是你們每一次在微博上出現的並肩走著、牽手、親吻的照片,我都羨慕地要死。」

  「是羨慕不是嫉妒,你這樣善良的女孩沒有人會不喜歡,這是你應得的。」

  發誓不能低頭的大花旦,還是沒能忍得住這兩日被婚訊和恩師去世刺激的發狂神經:

  「可我總是忍不住地去幻想,如果那是我。。。即便就讓我體驗一次,讓我也像一個妻子一樣,跟他正大光明地逛街、吃飯、擁吻,做愛。。。」

  「哪怕有一次就好。。。」

  「夠了!你簡直是瘋了!」劉伊妃倏然起身,指尖在茶几上叩出冷冽的脆響,打斷了兵兵瘋狂的囈語。

  這真的只能叫囈語了。

  「說來說去,你還是在說這些東西,我不能奉陪了。」

  劉伊妃轉身就要離開,兵兵最後那兩個露骨、艷情至極的字眼也深深刺激到了她,少女無法忍受哪怕是想像那個畫面。

  「對不起!你聽我說伊妃!」大花旦慌不迭地撲上來攥住小劉的手腕,戒指的稜角在兩人肌膚間硌出紅痕。

  後者輕輕一帶就把她推得跌坐在綿軟的沙發上,兵兵得體的黑色襯衫揉出大片褶皺,像一朵嘶啞的黑玫瑰。

  「是!我瘋了!你最後聽一個瘋子說一句話行不行!」

  劉伊妃的身形在套間的玄關處頓住,回頭俏臉寒霜地看著他。

  兵兵已經完全顧不得臉面了,她知道自己不是總能有這樣的機會跟兩人攤牌,這一次恩師的辭世像是催化劑,快要徹底逼瘋了野心勃勃的大花旦。

  她撫平自己胸前的褶皺,語氣急促道:「伊妃,你應該知道華藝的事情。」

  「華藝也有很多優質的資產,就像問界一直在發展的院線,我現在又找了幾個小股東,我手裡的股份快接近10個點了。」

  「《非誠勿擾》的所有成敗,後續的營銷,我也承擔著重要任務,扮演不可或缺的角色,這一部成功,下一部必然還是我做女主角。」

  小劉心下一沉:「你什麼意思?」

  「我幫你們拿到華藝,我幫你們拖死阿狸和鄧溫迪,我還可以繼續幫他收集股份。」

  「路寬曾經跟我說,以後就把華藝給我掌管,我現在不想要,全是你們夫妻的,我只有一個要求。。。」

  劉伊妃聽到最後一句話已經沒有任何耐心了,她以為這所謂的要求又是雷同的囈語,讓自己厭煩的祈求。

  可兵兵這一次因為被謝進去世刺激而迭加的瘋狂,已經遠遠超過了她的想像。

  大花旦從沙發上起身,實木門框在她肩胛骨的撞擊下發出悶響,她整個人幾乎撲在門板上,塗著車厘子色甲油的手指死死扒住門鎖,擋住小劉出去的路。

  「聽我說完!」她聲音劈裂在喉頭,睫毛膏被淚水暈成蛛網般的黑痕,「就這一次。。。最後這一次。。。」

  「我答應你,我以後再也不糾纏你和他,我可以這輩子都不出現在你們面前!」

  「等華藝被收拾完,我甚至可以賣身到問界去,我願意拿二八開的分帳給你們賺錢!」

  「我只有一個請求。。。」

  從要求變成請求,小劉有些頭疼地看著面前歇斯底里的大花旦。

  她簡直不敢想像兵兵願意放棄她這輩子鍥而不捨的野心,提出的請求,究竟是會多麼瘋狂。

  劉伊妃無奈地嘆了口氣。

  出道這七八年,她見識過各種導演、明星、富豪、官員,見識過各式各樣有能為的人精、人才。

  但不得不承認,兵兵的外表、野心,以及堪與之匹配的魄力,是冠絕內娛的的存在。

  如果不是路寬,小劉很難想像有哪個男人能抗拒這種鍥而不捨的追趕,就算沒有沉淪在她的美色下,也終將被這種無所不用其極的糾纏俘獲。

  「你說吧。」劉伊妃抱臂站在兵兵身前,俏立的少女正色警告道:「但我醜話說在前頭——」

  「紐約布魯克林是第一次,北平慈善芭莎是第二次,今天是第三次,我以後不會再同你有這些無聊的對話了。」

  「兵兵姐,我不想站在道德制高點對你說教,但你這樣確實已經太不體面了,這世界上不是只有路寬一個男。。。」

  「不行!不行!只有他!」大花旦聽了這話,仿佛被刺激地更加發狂了。

  小劉對她愈是善良、克制、客氣,似乎就顯得自己越發的不體面。

  兵兵不是沒有羞恥心,可她又有什麼辦法呢?

  這所謂的事不過三,折射出的是她的伏低做小,強烈的自尊和不甘在這一刻化作反駁的怒火。

  「你也是女人,我不信你不懂這種感覺!劉伊妃!」

  「被這樣的男人從精神到肉體上占有過,你對其他的庸碌之輩還提得起興趣來嗎?」

  兵兵攥起小劉的手撫在自己豐腴的胸前:「他是一把刀啊!」

  「他幫我刮掉身體裡的自卑、弱小、委屈的毒,又留了一條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你叫我這輩子還怎麼忘記呢?」

  「但現在!我承諾你伊妃,我願意放棄,放棄他、放棄錢、放棄他許諾的華藝,我。。。」

  大花旦蒼白的俏臉突然湧現一陣病態的潮紅:「我想要個孩子,可以嗎?」

  還沒等被她的瘋狂徹底驚呆的劉伊妃反駁些什麼,兵兵就死命地摟住了她:「我把孩子養在我媽那裡,對外就說是我弟弟,沒有人會知道是他的孩子。」

  「我什麼都不要,更不會要你們的財產,這可以簽協議,我只想要這麼一個念想可以嗎?」

  兵兵臉上兩行清淚滑落:「求你了!我實在受不了這種折磨了,伊妃,我已經快到三十歲了,你就給我留個希望吧!」

  大花旦一鼓作氣地將自己人生最不體面的幾句話說完,有氣無力地癱倒在門邊,抱膝埋首痛哭起來。

  終於,從三年前生日宴那一夜的心魔之後;

  從他把《斷頭皇后》送給自己的警告之後;

  從逐漸感覺自己徹底淪為無情的工具之後;

  從兩次三番和小劉討要自己微不足道的人生慰藉而不得之後;

  也在劉伊妃正式冠以了他的姓氏,在自己唯一期冀可以居中轉圜的恩師謝進去世之後。。。

  兵兵再也忍受不了這種「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放不下」的四苦熾盛,選擇了一條最瘋狂、最極端的路。

  就像小劉適才所想的一樣。

  如果內娛還有一位女星能做到這樣,有這種孤注一擲、斷尾求生的魄力,非兵兵莫屬。

  此刻的劉伊妃,看著大花旦撕開了體面的假面,把潰爛的傷口曝曬在陽光下,一時間不免有些恍惚。

  范兵兵到底是愛他的人還是權勢地位?

  以往無比確信的答案此刻頗有些撲朔迷離。

  放棄她所述的一切,願意同問界簽這種「賣身契」,即代表她放棄了十六歲出道以來,十多年的所有艱辛付出,徹底淪為路寬在內娛的陰謀工具,像斷頭皇后一樣被鍘刀鍘去了所有生機。

  但要了這個孩子,是不是另一種所圖更大?是不是又一次精密計算過的斷尾求生呢?

  有了孩子,就有了一切的可能性,畢竟至親血脈是無法阻隔的。

  即便自己是根正苗紅,備受寵愛的原配妻子。

  看著門邊聲淚俱下的兵兵抬頭,那張魅惑人心的俏臉只剩下自尊被碾碎後的殘渣,卻也奇異地透著解脫的意味。

  劉伊妃簡直恨透了這種感覺,因為她每一次看兵兵如此的歇斯底里,仿佛都能看到自己少女時代的影子。

  她也「恨透了」自己的新婚丈夫,這個狗東西玩了女人提起褲子就走,偏偏要惹下這麼多孽緣情債來叫自己頭疼。

  心懷叵測的楊蜜她從沒放在過眼裡,單相思的大甜甜也盡在掌握之下。

  可范兵兵這個野心勃勃的犟女人,未免也太難甩脫了些!

  豪門貴婦,真不是這麼好做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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