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三十歲的三大滿貫,新世紀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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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6章 三十歲的三大滿貫,新世紀第一人!

  PS:為盟主阿菜菜001411加更在今天的頒獎典禮開幕之前,其實關於這次坎城和頭號熱門《山海圖》的討論熱度就已經居高不下了,歐洲的外圍菠菜開盤都如火如茶。

  西方各大博彩公司為第65屆坎城電影節開出的賠率榜上,《山海圖》的賠率軌跡走勢精彩:

  電影首映前維持在1:8左右,被視為強有力的競爭者,但並非絕對頭號熱門;

  然而當盧米埃爾宮首場的掌聲落下帷幕,各專業媒體以及坎城官方的《銀幕》場刊出爐後,情況發生了劇烈變化。

  主要博彩公司如Unibet和Bet365迅速將《山海圖》的賠率飆升至1:2.5以下,這意味著押注100歐元,如果獲勝連本帶利也只能收回不足350歐元,顯示出博彩公司對影片奪魁的極高預期。

  相比之下,曾經八次入圍坎城主競賽單元、也是現實中2012年金棕櫚獲得者哈內克備受好評的《愛》,賠率僅維持在1:6左右。

  而其他實力強勁的影片,如肯·洛奇的《天使的一份》或克里絲蒂安·蒙吉的《山之外》,賠率則被拉開到1:13甚至更高。

  除了最大獎項,博彩公司還為《山海圖》設定了多項「特殊投注市場」,這通常只針對那些被認為在多個技術獎項上都具備衝擊力的影片,但這些針對最佳男女演員、最佳編劇等獎項的賠率,已經看不到《山海圖》的蹤跡了。

  由此,知乎上也出現了一個高點讚和關注問題:

  【為什麼《山海圖》在歐洲菠菜公司的其他獎項上沒有開、或者開了極小的賠率?我還想翻牆下一注茜茜拿影后呢!】

  看起來是天仙粉絲的發問,評論區職業影評人戴錦華的高贊回復幫助她解答了疑惑。

  原來從2009年開始,坎城影展率先於歐洲三大改革,推出了所謂的《第8號條款》,後者被普遍認為是針對主競賽單元的「規則怪談」:

  第一,評審團必須評選出金棕櫚、評審團大獎、最佳導演、最佳編劇、最佳男女演員等獎項;

  第二,獲獎名單中只能有一個獎項並列,但這一條不適用於金棕櫚;

  第三,一部電影只能獲得名單中的一個獎項。但獲得最佳編劇和評審團大獎的影片,在取得電影節主席的破例許可之後,可以再獲得最佳演員獎。

  這三條規則怪談從根本上斷絕了《山海圖》在今天開幕之前被跟風湊熱鬧的媒體和影迷高呼「全滿貫」的可能性。

  因為第二條就直接堵死了這條康莊大道,也即只要《山海圖》拿了金棕櫚,就不可能有第二個獎項可以並列:

  但如果《山海圖》拿了最佳編劇或者評審團,在坎城主席雅各布同意的情況,可以再拿最佳男女演員。

  看了這條知乎回答的上半段,天仙粉們頓時垂頭耷腦。

  戴錦華這位一貫的學術派影評人在網際網路上似乎也調皮了一些,她在後半段倏然轉折:「但是,我是說但是,這一次的《山海圖》是和以往任何角逐金棕櫚的作品都不同的現象級存在。當一部電影的能量遠遠溢出銀幕,其社會文化漣漪甚至蓋過了其藝術成就本身時,坎城的競賽規則本身,也可能面臨被重構的壓力。」

  她指出,《山海圖》的獨特之處在於它已精準地嵌入並引爆了多個全球性的核心議題漩渦。

  在北美,影片中對邊緣群體殘障啞女、黑人清潔工、同性戀畫家、被視為「它者」的魚人的深刻共情與結盟敘事,使其自然成為了LGBTQ平權運動的鮮活文化教材,其影響力甚至滲透進總統選戰的話語體系,被競選陣營巧妙借用。

  在大西洋彼岸,影片關於「文物歸家」的核心隱喻,尤其是對大英博物館殖民歷史的尖銳指涉,則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歐洲關於歷史罪責、文化掠奪與後殖民時代和解的潘多拉魔盒,這使得影片的討論早已超越單純的電影美學。

  「因此。」戴錦華分析道,「當一部電影同時與身份政治、歷史清算、文明對話這些時代最洶湧的暗流緊密捆綁時,它賦予電影節的壓力是空前的。」

  「坎城固然有其矜持的規則,但它同時也是全球文化社會的敏感氣壓計。在巨大的輿論聲浪和歷史機遇面前,評審團需要考慮的,或許不僅僅是哪部電影最好,更是將最高榮譽授予哪部電影,最能定義這個時代,最能彰顯電影節在塑造文化話語權上的前瞻性與勇氣」。」

  草根影評人顧小白也在這條回復下補充:「別忘了,這一屆坎城評審團里,有咱自己人老謀子,他要是撕起獎來,絕對是一把好手,特別這一次是給他關係莫逆的師弟撕獎。」

  戴錦華表示同意:「張一謀作為中國第五代導演的旗幟,國際地位和評審團內的話語權不容小覷。他不僅深諳電影藝術規律,更對影片所承載的東方哲學內涵有直接的、血脈相通的理解。」

  「在評審團的閉門討論中,老謀子完全有能力,也有足夠的智慧,向其他國際評委清晰地闡釋《山海圖》如何用全球能懂的影像語法,包裹了一個關於東方文明歸鄉的深邃寓言。他會解釋,這是一種基於和而不同理念的、面向全人類的文明對話邀請。」

  戴錦華最後充滿機鋒地總結道:「所以,規則的銅牆鐵壁,有時是為了襯托打破慣例的歷史性瞬間而存在的。當一件藝術品的文化權重足以撼動時代,當評審團內部擁有能精準傳遞其核心價值的「解人」,那麼,一切皆有可能。」

  「金棕櫚的歸屬,或許將不再是一個簡單的獎項評選,而成為一起標誌性的文化事件。」

  換言之,在戴錦華的觀點中,是認為坎城有一絲因為路寬、《山海圖》,更是因為這個時代和後者息息相關的關於「LGBT平權」、「美國總統大選」、「大英博物館殖民敘事」等話題改變規則的可能性的。

  畢竟這次也是雅各布不遠萬里在影片剛剛開拍就飛赴奧克蘭邀片,還還能給面子地主動與張一謀和解,將《活著》的修復版帶回坎城,和《美國往事》等經典一同展出,可以說這個禿頭主席的傾向性是很強的。

  再加上一個能撕獎的老謀子,雖然《山海圖》打破「規則怪談」的可能性還是趨近於零,但總歸是有一絲絲絲絲的希望。

  2012年當下的國內還不大流行「撕獎」這個詞。

  但近些年隨著中國電影的崛起,中國元素也開始頻繁造訪歐洲三大和奧斯卡,就像這一屆的坎城充斥著無處不在的中國元素,國內的觀眾們也漸漸開始認識到:

  電影節的獎項從不是天生地養,而是評委與評委之間交鋒、溝通乃至妥協的產物。

  一直以來,在坎城、威尼斯和柏林三大頂尖國際電影節所構建的歐三體系下,評獎會議始終是個黑箱。若非評委主動向外界透露,少有觀眾能得知一部獲獎電影背後的具體票數、觀點、支持者或反對派。

  好在隨著時間尺度拉長,三大歷史上多多少少還是會有一些幕後八卦流傳於外,哪怕是如今地位最高的坎城也不例外。

  這些爆料往往來自「說漏嘴」的評委,有時是為了抱怨,有時則用於自證。

  再加上主辦方公布的規則、操盤者對歷屆「破例」的解釋,影迷們也就能淺淺一窺頒獎禮幕布背後的門門道道。

  於是後世開始流行起「撕獎」這個詞。

  也即對於一個僅僅由八九人左右組成的投票陣容而言,每位評委的性情、藝術傾向和文化立場都有著不小權重,能改寫結果的變量實在太多。

  你不爭,不撕,不拍桌子,不據理力爭,就定然拿不到想要的結果,這是個相當激烈的辯論和爭取的過程,很是講究策略。

  以至於1999年擔任歐三評委的女演員多米尼克·布隆就曾在復盤時反思道:「我選擇了用英語辯論,這可能是個戰術失誤————一切發生得太快,等反應過來已經來不及——.你要有戰略眼光和政治眼光,用母語可能會得到更多關注。」

  而在國內影迷戲稱的「撕獎排行榜」上,老謀子一向是獨一檔的存在,只有2025年幫助辛芷蕾撕來威尼斯影后的趙濤能勉勉強強跟上她的腳步。

  張一謀歷來的彪炳戰績,例例可查:

  李安在三大拿過四次最高獎,其中有兩次都有張一謀的助力。

  1993年柏林電影節,老謀子是評審團成員,該屆柏林金熊獎的獲獎作品是北電導演系教授謝飛的《香魂女》和灣省李安的《喜宴》。

  據謝飛透露,當時張一謀強烈「建議」評審團其他人把一個獎項給兩部電影,他甚至還結合了柏林圍牆拆除的熱門事件,助力大陸和灣省兩部電影拿到大獎。

  於是出現了柏林影展歷史上也很少出現的金熊獎雙黃蛋。

  等到了2007年,老謀子做了威尼斯的評審會主席,據說他帶著評委們高強度拉片7小時以上,還帶一幫洋鬼子打麻將交流感情,為的就是讓西方評委領略東方文化,最終《色戒》奪魁。

  但無論如何,「撕獎」也是要存在前提的,也即這部影片確實經得起時間的沉澱和考驗。

  就像這一世路寬第一次去到威尼斯,是評審會主席鞏莉在張一謀和田狀狀的鼓動和作保、也是她自己認可影片質量的情況下,幫著撕到了金獅。

  這條知乎下由《山海圖》引發的對於包括坎城在內的歐洲三大的討論甚囂塵上,但粉絲們在了解獎項的評選規則後還是沒有抱太大希望。

  以往張一謀是撕現成的獎,但這一次要突破規則、尤其是西方人的規則,何其難也。

  法國當地時間2012年5月27日傍晚,坎城電影節宮前,雨水並未沖淡電影界的熱情,反而為第65屆坎城國際電影節頒獎典禮增添了別樣氛圍。

  克魯瓦塞特大道旁的電影宮前已聚滿人群,雨水拍打著紅毯,卻未能阻擋電影愛好者的熱情,攝影師們披著雨衣,堅守崗位,等待每一位入場嘉賓。

  率先亮相的是評審團成員,他們在主席南尼·莫萊蒂的帶領下集體登場。

  義大利導演莫萊蒂面帶微笑,與其他評審一起走過紅毯,他們將決定今晚金棕櫚獎的歸屬。

  亞洲媒體們翹首以盼,卻發現唯獨缺了張一謀的身影,中國媒體都是心裡一頓,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啊。

  老謀子不會昨天為了師弟路寬大戰「八國聯軍」被圍毆了吧!

  就在這時,亞洲媒體區傳來一道帶著禮貌關切語調的聲音,來自《產經新聞》的資深電影記者小林信彥。

  他撐著黑色的長柄傘,對身旁《世界電影之旅》的記者王磊微微頷首,用流利的英語說道:「王桑,看來張一謀導演並未與評審團同行。在這樣的重要時刻缺席紅毯集體亮相,著實令人意外啊!」

  「畢竟《山海圖》承載了你們國家的諸多期待,張導演作為評審,又在其中牽涉甚深,若因故缺席後續的評審團會議,恐怕會引發一些關於程序公正的無端聯想。」

  他語氣平穩,措辭嚴謹,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觀察。

  王磊知道小鬼子在陰陽什麼,瞥了他一眼沒接話,只是將相機鏡頭轉向正在接受拍照的評審團主席莫萊蒂。

  小林見中方無人搭腔,也不在意,繼續用周圍媒體都能聽清的音量,對身旁的日媒同行「探討」:「不過,換位思考,若我是張導演,或許也會感到壓力巨大。

  「一邊是故國同胞的心血之作,藝術成就確實令人驚嘆;另一邊是坎城延續數十年的、為避免利益衝突而備受尊重的評審準則。如何平衡情感與規則,對任何一位有聲譽的電影人都是嚴峻考驗。缺席,或許也是一種————得體的沉默?」

  他這番話引來了附近不少歐洲媒體的側目,正當小林嘴角掠過忍不住的譏誚時,一個略顯高昂的嗓音插了進來,來自韓國《中央日報》的電影記者金哲洙。

  「阿一古!」金哲洙操著一口帶有明顯韓式腔調的英語,聲音洪亮,仿佛壓根沒注意到自己打斷了別人的「專業探討」,「小林先生對評審規則真是了如指掌,這份敬業精神讓人佩服。不過,您和貴國的石原慎太郎知事最近是不是在鑽研另一套購買規則?」

  「聽說連不存在所有權爭議的東西,都開始熱心募捐購買了?這種創造力,要是用在電影劇本上,說不定貴國電影早就橫掃坎城了,何必在這裡關心別國導演是否得體呢?」

  話音落下,周圍豎起耳朵聽著的中國記者們先是一愣,隨即好幾個沒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聲,又趕緊借咳嗽掩飾。

  小林信彥臉上的職業微笑瞬間僵住,像是被突如其來的冰雹砸中,一陣紅一陣白。

  瞬間讓他之前所有關於「規則」「公正」的鋪墊顯得無比滑稽又雙標。

  中國記者們原本還顧忌國際影響,畢竟今天極有可能是本國導演登頂歐洲三大滿貫的重要時刻,他們不想因為什么小插曲打斷歷史性時刻,但提及這個話題,是個中國人都忍不住要義正詞嚴幾句。

  「金記者說的極對,我看當初路導的《小偷家族》就應該放在日苯拍,惦記起咱家的島了,臭不要臉。」

  「沒錯,小林記者,去年你們日苯福島地震我還在電影節上通過紅十字捐款了,現在看真不如買兩個保險套算了。」

  一位身著幹練套裝的女記者,來自某大型門戶網站娛樂版,她一邊檢查著錄音筆,一邊用清脆的聲音加入「討論」,看似在對同事說話:「其實我挺好奇的,日苯同行對規則和程序這麼執著,不知道對他們國內某些右翼人士老是想破壞《開羅宣言》、《波茨坦公告》定下的戰後國際秩序這種程序瑕疵」,有沒有同樣犀利的評論文章?」

  眾人又是一陣鬨笑,中韓記者不吝本職工作養出的唇槍舌劍,把剛剛逞口舌之快的小鬼子懟得面紅耳赤。

  大陰陽師碰上中韓大炮,很難有還手之力,韓國人也就在這種時候顯得可愛些,特別是王磊知道這幾個都是路寬的影迷,也屬於維護偶像了。

  畢竟韓國能出大師的概率幾乎為零,他們寧願看到中國的新的大師誕生,別叫日苯的黑澤明獨美。

  就在中日韓記者「混戰」的當口,一位路透社的記者眼尖,突然指著紅毯盡頭喊了一聲:「張!他和雅各布在一起!」

  眾人聞聲齊刷刷轉頭,只見電影節主席吉爾·雅各布與張一謀正並肩從電影宮內廳走出,踏上了濕漉漉的紅毯。

  從兩人的肢體語言的表情似乎能夠看出正在溝通問題,直到臨近媒體區時才收斂了表情,恢復成官方場合的莊重模樣,微笑著向兩側的影迷和鏡頭揮手致意。

  這畫面讓剛才還揣測紛紜的媒體區瞬間安靜了一下。

  王磊心臟怦怦直跳,機會難得!

  他一個箭步擠到最前面,但臨到開口,無數問題在腦子裡打轉一問評審情況?不合適。

  問對《山海圖》的看法?太直白。

  問昨晚有沒有激烈爭論?更不可能。

  電光石火間,他想起了知乎上熱議的「撕獎」和「麻將公關」的典故,幾乎是福至心靈地扯著嗓子,用中文喊了一句:「張導!昨晚休息得怎麼樣?沒————

  沒去打麻將吧?!」

  他這問題一出口,周圍懂行的中國記者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瞭然的鬨笑,連旁邊幾個聽懂了這個「行業梗」的韓國記者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問題問得刁鑽又滑稽,表面上關心作息,實則是在問:

  您老為了師弟的片子,有沒有使出當年在威尼斯的傳統藝能,去和評審團「交流感情」?

  張一謀顯然也聽懂了這弦外之音,腳步微微一頓,露出帶著幾分疲憊的笑容:「承蒙關心,睡得還行。」

  睡得還行?

  王磊等中國記者心裡都鬆了一口氣,料想超低賠率的金棕櫚估計問題不是特別大,但萊昂納多、劉伊妃等人的最佳演員,和路寬自己的最佳導演等獎項,想要突破規則拿到————

  就不是很容易了。

  就在各國記者們還在咀嚼張一謀那句「睡得還行」背後的深意時,紅毯盡頭爆發出一陣更為熱烈、且明顯來自普通影迷區域的巨大歡呼與掌聲。

  所有人的鏡頭瞬間轉向,《山海圖》劇組蒞臨紅毯。

  萊昂納多和貝爾走在最前,雨水稍稍打濕了他們精心打理的髮型,卻無損標誌性的燦爛笑容。

  劉伊妃也一改影片中Rena的黯淡形象,身著簡約大氣的禮服和丈夫並排,容光煥發,正微笑著向兩側揮手。

  稍後位置是阿爾·帕西諾、加里奧德曼、戴維斯等一眾主創。

  星光熠熠、跨越國界與種族的組合一出現,立刻點燃了克魯瓦塞特大道的熱情,快門聲如同疾風驟雨,閃光燈將雨夜映照得如同白晝。

  全世界的記者都奮力向前擠,各種語言的提問聲混作一團。

  「路導!對拿獎有信心嗎?」

  「Leo,認為這次表演是你職業生涯的轉折點嗎?」

  「Crystal,會不會很遺憾不能和路一起站到領獎台?」

  就在這片狂熱而有序的混亂中,意外發生了。

  一名頭頂微禿、身材敦實、穿著不起眼夾克的中年白人男子,不知怎地越過了隔離帶,手裡揮舞著一條紅藍相間的長條織物,跌跌撞撞地就朝著路寬的方向衝去,嘴裡激動地大喊著什麼。

  雨中,鬆散的法國現場的安保人員明顯遲滯了半秒,口音和外形告訴他們似乎是個英國人,難道是因為大英博物館的爭議?

  白人男子還沒接近劇組核心區域,一個黑色的身影從劇組側後方閃出,動作快得幾乎讓人看不清。

  一個精準的踏步切入,左手閃電般格開男子下意識揮舞的手臂,右手在其肘關節處一托一送,整套動作行雲流水。

  白人男子前沖的力道被巧妙卸去,整個人不由自主地跟蹌了一下,旋即被按倒在地。

  閃電般制服不速之客的自然是阿飛,他面無表情地把白人男子的臉按在潮濕的地面,生人勿進的氣息明顯,安保這才一擁而上。

  只不過白人男子隨後嘴裡的自辨叫大家哭笑不得起來,他不顧被雨水打濕的頭髮,奮力將手中那條紅藍相間、印有水晶宮隊徽和老鷹標誌的圍巾高高舉起,用帶著濃重倫敦南部口音的英語朝劇組的方向激動大喊:「路!主席先生!謝謝你!謝謝你為塞爾赫斯特公園帶來的奇蹟!謝謝你讓我們有機會去歐戰!」

  他這一喊,部分關注體育的記者便立時反應過來了。

  幾天前,2011—2012賽季的英格蘭足球超級聯賽剛剛落下帷幕,曼城在最後一輪上演了載入史冊的驚天大逆轉,奪得了冠軍。

  而他們的對手,正是路寬入主後免於破產、煥發新生的水晶宮隊。

  雖然水晶宮在那場決定冠軍歸屬的比賽中最終憾負,但他們整個賽季的表現堪稱奇蹟,作為升班馬,最終排名聯賽第五!

  這意味他們獲得了參加下賽季歐聯杯資格賽的寶貴機會,只要越過資格賽,就可以參加以英超第五的身份參加下賽季的歐聯杯。

  這對於兩年前還深陷財務危機、瀕臨解散的水晶宮來說,這幾乎是不敢想像的夢幻成就。

  也難怪這位隨隊遠征曼徹斯特、又追星到坎城的死忠球迷如此激動。

  在無數鏡頭和驚愕的目光注視下,路寬溫和地對滿臉通紅的球迷伸出手,後者愣了一下,隨即狂喜地將那條濕漉漉的紅藍圍巾遞了過去。

  中國導演接過圍巾,沒有絲毫猶豫,在細雨和全場矚目中將它掛在了自己的脖頸上。

  紅藍兩色與他身上的深色西裝形成了鮮明而有趣的對比,他甚至還學著球迷的樣子,將圍巾在胸前整理了一下,讓那隻雄鷹隊徽清晰地展露出來。

  緊接著喊出了塞爾赫斯特公園球場每場比賽都會響起的著名口號:「Eagles!(雄鷹)」

  」Eagles!!!!」

  球迷徹底瘋了,他激動地渾身發抖,眼淚幾乎要和雨水混在一起,雙手高舉過頭頂瘋狂鼓掌,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回應:「Eagles!主席先生!你是最棒的!

  《山海圖》必勝!水晶宮必勝!必勝!」

  這極具反差感又戲劇化十足的一幕,瞬間通過無數鏡頭傳遍了全世界。

  嚴肅高冷的藝術電影節紅毯,硬核的保鏢攔截,與足球的熱情、社區俱樂部的溫情奇蹟般地交融在一起,產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

  「連首當其衝的英國人都這麼愛他。」《世界電影之旅》的王磊舉著相機,嘴裡喃喃道:「也許真的會有奇蹟吧————」

  細雨中的坎城,關於《山海圖》能否打破規則的奇蹟尚未可知,但德西彪廳內的頒獎儀式已經很快開始了。

  歐洲三大的頒獎不像表演性質的金球獎和脫口秀一樣的奧斯卡,更像是小學班主任期末發三好學生的獎狀一樣直接。

  頒獎嘉賓伴著空白背景音出場,沒有懸念地直接念出名字,然後是常規性的感言、結束,這部分通常也不會太長。

  就像上2012年這場頒獎典禮,總時長還不到一小時,比紅毯要短得多。

  《山海圖》劇組成員們似乎剛剛坐下沒多久,還在手機APP上翻閱著層出不窮的討論和信息,最佳短片金棕櫚的劇組已經上台了,由土耳其影片《沉默》摘得桂冠。

  金攝影機獎花落《南方的野獸》。

  評審團獎則頒給了肯·洛奇的《天使的一份》。

  最佳編劇獎由《山之外》的編劇獲得。

  一直到最佳導演獎由《愛》的導演哈內克斬獲,現場所有關心《山海圖》的的嘉賓和觀眾、劇組才鬆了一口氣。

  這是場刊評分和賠率僅次於《山海圖》的電影,導演哈內克也是坎城的常客,上一世這部電影不但摘得桂冠,評審團主席莫雷蒂在頒獎後也提到:

  如果不是因為規則阻止,評審團都願意把影片中兩位年過八旬的主演路易和里瓦拿下最佳男女演員。

  很可惜,這一屆他們遇上了《山海圖》,這是一部不但要寫入電影歷史,甚至要寫入社會史、政治史的電影。

  「下面要頒發的是,第65屆坎城影展的最佳男演員。」張一謀一襲中山裝上台,看得台下眾人心思莫名。

  按照電影節讓相熟、友人、合作者給獲獎者頒獎的慣例,難道《山海圖》在這裡就要拿獎嗎?

  那對金棕櫚的歸屬來說不啻于晴天霹靂,因為暫時還沒人能發揮想像力,篤定地認為這部劃時代的作品就一定能夠打破規則。

  現場導播準備宣布最佳男演員獎,鏡頭立刻掃向《山海圖》劇組,精準地定格在萊昂納多的臉上。

  他面帶慣常的微笑,但放在膝蓋上微微收緊的手指,透露了內心的波瀾。

  全場靜默,等待著名字的揭曉。

  國內的轉播方邀請了賈科長解說,此時他也大氣不敢喘,靜靜地看著張一謀拆開信封,聲音有些遲滯道:「我想————萊昂納多現在的心情應當也是很複雜的吧————」

  確實如此,對於此刻坐在台下的小李子來說,他當然想拿到坎城影帝的殊榮一·可自己一旦獲獎,相當程度上就預示著金棕櫚有流失的風險,很難講雅各布是不是故意在這一屆註定懸念不是特別大的坎城,通過這些微操來博取關注和懸念。

  「麥德斯·米科爾森,《狩獵》。」

  呼————

  結果揭曉的瞬間,鏡頭捕捉到萊昂納多臉上一種極其複雜的神情。

  有失望,也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嘆息。

  他幾乎是立刻鬆弛了下來,率先用力地鼓起掌,並轉身向隔著座位的路寬投去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後者報以安慰的眼神。

  好了,一大障礙又挪開了。

  這是本次坎城呼聲排在《山海圖》、《愛》後的第三甲。

  萊昂納多由衷地為朋友米科爾森精彩的表演高興,但更讓他感到解脫的是這意味著《山海圖》問鼎最高獎的道路上,又少了一層「規則」的阻礙。

  劉伊妃此刻和劇組幾人有過簡單的眼神交流,再去看身邊的丈夫,他正抱胸看著台上的米科爾森,無喜無憂。

  「怎麼樣?」劉伊妃問道。

  沒頭沒尾的三個字,因為她也不知道自己該問什麼好。

  「你怎麼樣?」路寬反問。

  劉伊妃雙目晶晶:「我很好,我希望一直坐到結束,除了起身擁抱祝賀你。」

  路老闆莞爾,知道她想說希望下一個頒發的最佳女演員也沒有自己的事,過了她這一關,金棕櫚幾乎板上釘釘。

  雖然從外圍、輿論、場刊、局勢來看都希望極大,但只要答案沒有揭曉,誰敢確保?

  尤其還是在西方人的地盤上,難道《山海圖》引發的英國方面的輿論爭議,以及反LGBT人士就不會有能量來干擾獎項的評選嗎?

  歸根到底,歐三電影節本質上都遵循著小評審團制度,強烈的主觀色彩和偶然性從一開始就不可避免,因為這個閉門的7—9人的評獎會議實在是太封閉了。

  路寬此刻反倒有心情調戲老婆,一反常態地在大庭廣眾之下同她親昵,捏了捏小少婦的耳垂:「我倒是希望你獲獎。」

  「丑一次不容易。」

  劉伊妃嬌俏地拋給他一個媚眼,算是對甜言蜜語的獎勵,肅然緊張的氛圍稍解。

  可這樣的輕鬆,很快伴隨著下一位頒獎嘉賓的到場打破了。

  一襲黑衣的鞏莉步履沉穩從容地登台,目光沉靜地掃過全場,那無需言語便自然流露的東方風韻與強大氣場,瞬間讓原本有些浮躁的現場沉靜了幾分。

  她微微頷首,向觀眾席致意,姿態從容不迫,已然是國際影壇公認的巨星風範。

  場下又是一陣小小的鼓譟,路老闆也在心裡暗罵雅各布不當人,一次次的要搞什麼飛機?

  如果你願意為《山海圖》打破規則,就不要讓張一謀這個中國導演給關係相近的劇組的男主頒獎,更應該把張一謀留到最後為金棕櫚加冕;

  既然沒有強烈的打破規則的意願,又何必讓鞏莉再來這麼一出,挑逗全場的氛圍呢?

  你這不是脫褲子放————

  「Crystal,伊妃,恭喜!」

  路寬心裡那串對光頭主席的「問候」還沒滾完,鞏莉清晰沉穩的聲音已通過話筒,傳遍了德彪西廳的每一個角落:「Crystal,伊妃,恭喜!」台上的鞏莉看著一臉呆滯的劉伊妃,忍不住又笑著重複了一句,只不過作用還是不大。

  不僅僅是路寬和小劉,整個大廳仿佛被按下了0.1秒的靜音鍵,連空氣都凝滯了一瞬。

  所有人的第一反應幾乎都是:聽錯了?還是坎城官方————搞錯了流程?

  鏡頭猛地轉向《山海圖》劇組所在的位置,精準捕捉到了劉伊妃茫然抬起的臉,她原本還帶著與丈夫調笑後的些許紅暈,此刻卻瞬間褪去,只剩下一片震驚的空白。

  她下意識地抓緊了路寬的手,指甲幾乎掐進他肉里,一雙美眸瞪得極大看向台上的鞏莉,又難以置信地、求助般地看向身旁的丈夫。

  這個畫面註定要成為經典了。

  歷史上還有比她此時的表情更無辜、無助的坎城影后嗎?

  嗡嗡的議論聲如同潮水般驟然響起,迅速席捲了整個大廳,媒體區最是沸騰,懂行的記者們幾乎要跳起來。

  《山海圖》的金棕櫚夢,難道就在這看似合理的獎項頒發中,提前宣告終結?

  還是雅各布這次是真的賭上了一切,不惜把自己搞得民怨沸騰也要讓《山海圖》完美謝幕,同時拿到金棕櫚和其他獎項?

  那我小李子又有話說了,合著就我受傷是吧?

  我踏馬背著三十斤的皮套演得很輕鬆麼?

  「F***!這禿子玩真的?他居然敢給影后?那金棕櫚呢?我的錢!」

  這一刻,無數守在屏幕前,尤其是那些在博彩公司下了重注押《山海圖》金棕櫚的賭徒們血壓集體飆升。

  怒罵聲瞬間響徹歐洲各地的酒吧和客廳。

  各大博彩公司的風控部門眼皮狂跳,緊急開始重新計算風險模型。

  中文網際網路上更是瞬間炸鍋,國罵與問號齊飛,狂喜與擔憂並存。

  「臥槽!真給了?!」

  「影后!!!茜茜牛逼!!」

  「等等————那金棕櫚是不是懸了?」

  「雅各布我艹你大爺!搞心態是吧?」

  「規則呢?說好的規則呢?這是要幹嘛?」

  甚至遠在大西洋彼岸的白宮,據說某位剛剛還在橢圓形辦公室,試圖從這場全球文化盛事中為自己的競選再尋找一些「文明對話」、「多元包容」話題靈感的現任總統,看到直播畫面時,拿著咖啡杯的手也頓了頓。

  他當然是想要《山海圖》奪得金棕櫚的,畢竟競選還需要下一步的深度連結。

  《山海圖》從宣傳到坎城,從全球上映到奧斯卡,每一步的熱度他都要蹭。

  不然自己出大力支持這個中國導演是為了什麼?他甚至已經為此照會了和諾基亞手機出售有關的部門。

  光頭主席雅各布此刻正坐在後台面色平靜,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微笑。

  他仿佛完全沒意識到自己這一刻已經成為了「世界公敵」,同時得罪了東方大國數以億計的人民和西方大國的大總管。

  或者說————他不在乎。

  這是自己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最能整活的方案了。

  坎城需要流量,這是一個全世界都在博流量的時代。

  還是路寬反應最快,在全場的錯愕中第一個起身擁抱妻子,藉機在她耳邊低聲:「這是你應得的,平常心。」

  劉伊妃深吸一口氣,和劇組成員們擁抱致意,這才邁著複雜的腳步翩翩上台。

  她走上台,腳步有些發輕,聚光燈打在身上,銀白色的禮服泛著柔和的光暈,將華人女演員襯得如同月光凝成的精靈。

  小劉接過鞏莉遞來的獎盃,觸手冰涼,那沉甸甸的質感才讓她稍稍回過神來。

  可面對台下黑壓壓的人群、閃爍成星的鏡頭,忽然有一瞬間的茫然和眩暈,這簡直是太錯愕的一次領獎了。

  但幾乎是本能地,她的目光像被無形的線牽引,瞬間就穿透了光與影的交界,精準地落在了那個穿著黑色西裝、坐在暗處的身影上。

  她甚至覺得自己有一種超能力,一種在億萬光點中,總能第一時間捕捉到屬於自己那顆恆星的無與倫比的專注力。

  腦海中關於金棕櫚的歸屬、《山海圖》的命運的煩憂暫時拋卻,小劉又恢復了氣質嫻雅的女明星的模樣:「謝謝————謝謝坎城的厚愛,謝謝鞏莉姐為我頒獎,謝謝路寬導演,Leo,Christian,Viola,Pacino,Gary————我們劇組所有的兄弟姐妹,感恩和大家一起工作的每一天。」

  「是你們和我一起成就了這個角色,獎盃也屬於電影裡那個沉默,卻從未放棄吶喊的Rena。」

  「但更重要的是,它屬於所有曾被歷史、偏見、高高在上的傲慢所遮蔽,卻依然固執地閃爍著微光,等待被辨認、被送返故土的思想與文明。

  她的聲音逐漸提高,情感愈發飽滿,目光再次掃過全場:「她代表著那些在博物館的玻璃展櫃後,靜靜流淚的古老靈魂。」

  「代表著那些在邊緣的暗角,依然渴望被平等看見、被溫柔理解的平凡而偉大的面孔。」

  「代表著我們每個人心中,那條在命運的深海中孤獨泅游,卻始終仰望星空、尋找歸途的魚。」

  「這個獎,是一張船票。它不只頒給一個演員,更是頒給所有踏上這條漫長歸家路的人們。它告訴我們,無論旅程多麼艱難,無論曾被如何定義,我們都可以回家,都必須回家,都正在回家的路上!」

  小劉舉起獎盃,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卻帶著斬釘截鐵的信念,仿佛在和全世界所有的「Rena」對話:「Rena,你的沉默震耳欲聾。」

  Rena的沉默震耳欲聾,但現場的歡呼和掌聲立時間沸反盈天,媒體、嘉賓以及全世界此刻看直播的影迷們都不吝把祝福、認可送給這位敬業的女演員。

  從當年那個台詞都講不好的15歲小女孩,到柏林影后,到坎城加冕,她也已經走了十年的路了。

  國內網際網路各大網站彈幕和互動井噴,因為《太平書》收割的國外粉絲們也陷入狂歡。

  ——

  這一瞬間,人人都愛劉伊妃。

  只可惜的是,劉伊妃愛的另有其人一她此刻真的無法確定金棕櫚是否能夠被《山海圖》收入囊中,但看向台下那個叫她平常心的西裝男子,小劉繼貢獻了「坎城歷史最懵逼的領獎」之後,又貢獻了「坎城歷史最甜感言」:「同時,請允許我再次表達對我的丈夫路寬的感謝,你從來不給自己過生日、也不知道自己的生日————」

  「但今年你三十歲了————這對每個人來說都是很重要的年齡。」想起他的身世,劉伊妃笑著哽咽:「雖然不知道來路,但我和孩子是你永遠的去處。」

  「他們一個是經度,一個是維度,宇宙之大————這就是家的坐標。」

  話音漸落,滿場寂靜了半秒,隨即爆發出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熱烈、真摯且長久的掌聲與歡呼。

  北平溫榆河府,外婆摟著的兩個寶寶在媽媽淚灑坎城後禁不住疑惑道:「媽媽怎麼哭了?」

  「媽媽是高興呢。」

  這一瞬間的劉曉麗恍惚間想起九年前在洛杉磯的那個十月,她在《異域》給路寬過生日時,察覺到的他的一絲悵惘(200章)。

  除此之外,似乎就沒有看他過過生日了,以女兒兩口子的感情而言,這顯然是非正常的。

  孩子外婆不知道那只是身份證上的一串數字,哪裡能代表那一抹不知道自己從何處來的哀思。

  劉曉麗摟緊了懷裡安靜的呦呦和調皮的鐵蛋,讓兩個小娃娃的臉同自己貼在一起,「今年爸爸三十歲了,我們找時間一起給爸爸過生日好不好?」

  「好!還是巧克力的生日好嗎?」鐵蛋垂涎三尺,腦海中間蹦出了蛋糕自由,想起自己和姐姐這個月在奧克蘭吃的最後一次美味甜食。

  呦呦的馬尾辮一翹一翹:「外婆,我要給爸爸畫一幅畫。」

  「好,都好。」劉曉麗眉眼彎彎,看著電視屏幕中的女兒、女婿在座位前緊緊擁抱。

  「怎麼樣?」劉伊妃像今天剛剛開場時一樣,再一次問出這個問題。

  路寬也笑容如初:「你怎麼樣?」

  「我很好,但要是最後的結果不好————」小劉在陰影中和丈夫耳語,惡狠狠道:「我就拿這個獎盃把那顆光頭敲漏!」

  光頭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中國第一女劍客盯上了,換了一身得體的西裝,施施然準備出場。

  沒錯!

  等當下正在繼續進行的評審團大獎頒獎完畢,就是他閃亮登場的時候了。

  他從1977年開始擔任坎城電影節總代表,負責選片工作,2000年成為電影節主席至今,明後年就是他到站的時間。

  歷史上的雅各布也是在2014年辭去坎城電影節主席的職位,轉向電影基金運營。

  對於站在全世界電影藝術頂峰,看盡了半個多世紀世事變遷的吉爾·雅各布來說,2012年以前的歲月,仿佛一幅波瀾壯闊的史詩畫卷。

  他生於1930年,童年在納粹陰影下度過,青年時見證過巴黎街頭的革命火焰與「五月風暴」如何讓1968年的坎城被迫中斷;

  他親歷了冷戰鐵幕下電影如何成為意識形態的角力場,也推動了坎城在冷戰結束後,以更加開放、多元的姿態擁抱世界。

  在他手中,坎城不再是單純的電影評選,更像是一套獨特的「文化等級戰略」,一種與好萊塢商業帝國抗衡的、對電影藝術評價標準的話語權爭奪。

  他推崇那些「反好萊塢美學」的影片,鼓勵對弱勢群體的關注,讓坎城始終帶著一絲歐洲左翼知識分子的批判色彩。

  他見證了安哲羅普洛斯、科恩兄弟、阿巴斯、侯孝賢、王佳衛等一代代電影導演的崛起,扮演了他們的伯樂,他也深刻地理解,一部偉大的電影,其力量往往遠超銀幕本身——

  它可以是一把切割社會現實的手術刀,一面映照時代情緒的鏡子,甚至是一顆能引爆全球性討論的文化炸彈。

  而今,他終於手握著這枚炸彈。

  《山海圖》註定是一部要載入人類電影史、社會史、政治史的巨作—

  因為由它而起的席捲全球的LGBT平權,美國大選,法國和德國再次掀起熱議的頭巾和身份政治議題,以及大英博物館的殖民敘事————

  為坎城服務了這三十多年,雅各布非常珍惜今天這樣能夠近距離看到一位天才導演正式加冕的機會。

  三十歲便拿到歐洲三大滿貫,成為電影藝術進入21世紀後的第一人;

  被包括已故的伯格曼和幾乎所有世界知名導演公認為下一個大師,或者已經成為了大師,但至少是無限迫近這一歷史地位;

  十年的時間,從一個孤幾走到世界電影藝術金字塔的頂端。

  他沒有辦法說服自己不親自見證這段傳奇,也由此決定了打破坎城的「規則怪談」,親手為路寬的時代落下註腳。

  隨著評審團大獎的塵埃落定,義大利導演馬泰奧·加羅內憑藉《現實》心滿意足地捧杯下台,德彪西廳內的空氣仿佛徹底凝固了。

  所有人心照不宣,最後的時刻即將來臨。

  全場燈光稍稍暗下,一束追光打向舞台側翼,雅各布緩步走上舞台中央。

  他並未像往常一樣手持信封,而是空著雙手,步履沉穩,標誌性的地中海髮型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疲憊、釋然與歷史使命感的複雜表情。

  他輕輕調整了一下話筒,目光緩緩掃過台下每一張緊張而期待的面孔,尤其是在《山海圖》劇組方向略有停留。

  「女士們,先生們。」雅各布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大廳。

  「近四十年來,我站在這個位置上,見證過太多電影與時代的交匯。電影節的規則,是為了維護藝術的尊嚴和選擇的艱難。」

  「但有些時刻,當一部作品的光芒足以照亮一個時代,重新定義我們為何熱愛電影時,規則本身,也應當為這份卓越讓路。」

  他稍作停頓,仿佛在積蓄力量,也仿佛在讓這段話的重量充分沉澱。

  整個大廳鴉雀無聲,連呼吸都變得清晰可聞,但大家心中已經升起了無限的希望,央六《世界電影之旅》的王磊鼻子抽了抽,心潮澎湃到了極點。

  他突然想到不到一小時前張一謀和雅各布在紅毯前戛然而止的交談,現在看來,那竟然是他在爭取最佳男演員嗎?!

  何其瘋狂!

  「今夜,我們見證的不僅是一部電影的成就,更是一種信念的勝利。它關於包容,關于歸家,關於在任何逆境中都不放棄對話與理解的勇氣。」

  雅各布終於從西裝內袋中取出那個金色的信封,動作莊重地拆開,取出卡片。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路寬和劉伊妃的方向,清晰而有力地宣布:「第65屆坎城國際電影節,金棕櫚獎授予,《山海圖》,路!」

  「轟!!!」

  話音落下的瞬間,德彪西廳如同積蓄已久的火山,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掌聲、

  歡呼和驚嘆!

  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

  這一刻,坎城的歷史被改寫了,規則的銅牆鐵壁,終於在絕對的藝術成就和時代共鳴面前,被徹底打破!

  鏡頭瞬間鎖定路寬,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仿佛在確認這一刻的真實性,隨即被狂喜的劇組人員團團圍住,小劉第一個撲進懷裡,喜極而泣。

  之前所有的擔憂、緊張都在這一刻化為烏有。

  萊昂納多、貝爾、阿爾帕西諾等國際巨星也紛紛起身,與路寬緊緊擁抱,臉上洋溢著由衷的喜悅和敬佩。

  「Leo,你會拿到小金人。」路老闆最後和今天唯一有些小受傷的男演員強調了一句。

  經逢了這一遭大起大落,萊昂納多笑得坦然:「會的,我相信。」

  中國導演緩緩走向舞台,步伐沉穩而堅定,臉上沒有狂喜的失態,反而是一種深邃的平靜。

  即便對於穿越者而言,這也是一個如夢似幻的夜晚和成就,是他對前世執念的一筆有力勾畫和總結,雖然還不是句號。

  路寬從雅各布手中接過沉甸甸的金色棕櫚葉,先與這位電影節主席進行了一次有力的、男人之間的握手,微微頷首,旋即站到了話筒前。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包括一旁微笑的雅各布。

  他們仿佛不是在等待一段獲獎感言,而是在等待一位新加冕的王者,為這個時代的電影藝術下一個定義。

  「謝謝評審團,謝謝坎城,謝謝雅各布主席的遠見與勇氣。」

  他頓了頓,舉起手中的獎盃,目光卻投向台下他的團隊和妻子。

  「這座獎盃,首先屬於《山海圖》劇組每一個沉默的、吶喊的、在深海中泅游卻從未停止仰望星空的靈魂。Crystal,Leo,Christian,Viola,Pacino,Gary————屬於每一位將生命注入角色的藝術家和工作人員。」

  「《山海圖》講述的是一個關于歸家的故事。不僅是文物歸家,更是每一個漂泊的、被邊緣化的、在歷史中失語的靈魂,尋找精神家園的故事。感謝坎城,今晚你們用最響亮的方式告訴世界:這條歸家的路是存在的。」

  他的抒情簡短卻重若千鈞,仿佛在為這個夜晚、也為一個時代寫下註腳:「藝術的價值不在於征服,而在於對話與理解,感謝這個時代,讓東方的影像能夠如此深刻地嵌入全球的敘事。」

  「這絕不是終點,而是一個新的開始,因為所有偉大的文明,終將在對話中找到共同的歸途。」

  台上的中國導演頓了頓,真正講了些心裡話,也是醞釀了兩世幾十年的感懷:「剛剛CrystaI提到我今年三十歲了,但因為電影,我感覺自己似乎已經活了很久。

  「我從十年前開始拍電影,卻不是從十年前開始認識電影。」

  「有一個人教會了我看光如何穿過灰塵,在斑駁的牆上投下會講故事的光斑,教會了我看色彩如何在最簡陋的紙面上,也能訴說最複雜的悲傷與喜悅。」

  「於是當我拿起攝影機,透過那方小小的取景框,我看見光有了形狀,灰塵有了軌跡,沉默有了聲音,漂泊有了方向。」

  「很可惜的是,給了我生命、教我認識電影的人已經不在了。」

  路寬眼前浮現出肅殺又溫暖的前世今生,目光似乎穿越了眼前璀璨的一切,望向了記憶深處金陵筒子樓里昏黃的燈光,和那個柔弱又堅強的身影(361章)。

  「但又很幸運的是,讓我對電影和生命的認識更加深刻的人,又出現了。」

  路寬目光自然地看向台下的妻子,後者仰著光潔的下巴,報以能溺斃人的溫柔眼神,爾後便是三十歲的青年導演今天加冕的最後絮語。

  「她是我的來路,你和孩子是我的去處。」

  前世今生被兩個深愛他的女人救贖的幸運兒,帶著金棕櫚在全場起立和歡呼中走下舞台。

  很奇怪的是,滿場的掌聲、炫目的燈光、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激動面孔,此刻都像是隔著一層流動的水波,變得模糊而遙遠。

  他就這麼走著,走著,目光不經意地掠過光影交錯的海洋深處,在記憶與現實的縫隙里,仿佛看見了一個絕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身影——

  她就坐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頭髮像記憶里那樣簡單地挽著,目光和煦地看著自己。

  等到妻子撞進懷裡,屏幕前的呦呦和鐵蛋看著父母相擁,他這才痛徹心扉地喃喃————

  媽媽,你今天要是在這裡,該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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