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6章 誰來做她們的領袖?小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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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6章 誰來做她們的領袖?小劉:我。

  掛著使館車牌的黑色凱迪拉克XTS駛出杜勒斯機場的管制區域,順著維吉尼亞州28號公路往南開,車裡除了司機外只有劉伊妃和米婭兩人,隨行的助理、安保和協和的朱蘭團隊緊跟其後。

  安康沒有到機場來接女兒,蓋因在路寬一事上他的立場和身份要歸屬於公家,因此即便有什麼需要同小劉溝通的秘事,也只會在私下裡聊,不會同時出現在公共場合,以免給對方以任何可以拿來大做文章的口實。

  車裡空調開得很足,冷風對著手臂吹,劉伊妃把安全帶鬆了松,看著窗外閃過的街景,心情複雜。

  劉伊妃認得眼前的這條路,因為她在1997年剛剛來到美國時來過華盛頓,也是在杜勒斯機場落地,媽媽劉曉麗帶著她到當地的社會安全管理局辦理社安號,後來又來過使館和移民規劃局辦理入籍。

  但似乎一切又有了很多變化。

  譬如窗外七月底的北維吉尼亞,從21世紀初至今,這裡憑藉靠近華盛頓聯邦機構、光纖骨幹網密集、電價相對低廉等優勢,成長為全球最大的數據中心聚集區之一。

  勞登縣尤其集中,被稱為「數據中心走廊」,因而劉伊妃很容易地發現了一閃而過的AWS、谷歌以及微軟的建築。

  還有過去的那些丘陵被一排排數據中心的鐵皮廠房切成整齊的方塊,每隔幾百米就有一根燈杆,上面掛著好幾顆攝像頭,金屬殼子在午後的太陽底下反著光。

  這是因為911事件後,華盛頓都市圈經歷了持續十餘年的安保升級,聯邦機構周邊、

  主幹道交叉口、橋樑隧道入口廣泛部署監控攝像頭。

  到2016年,僅華盛頓大都會區警察局運營的公共監控攝像頭就有數百個,加上交通管理局、聯邦機構自建系統和私人物業的攝像頭,密度極高。

  這種看得見的監視已成為本地居民習以為常的背景,但對於「久別」的小劉而言,在當前的情勢和心情下,她也不禁回想起自1997年初臨以來,近20年彈指一揮間,這所有令人眼花繚亂的變化。

  那時候意氣風發的克氏剛剛開啟第二個任期,納斯達克的曲線正以令人暈眩的角度向上攀爬,矽谷的車庫裡塞滿了即將改變世界的年輕人,時代廣場的巨幅GG牌晝夜不息地閃爍,連空氣里都飄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

  即便亞洲金融風暴在遠處呼嘯,但美國這邊一切都亮閃閃的,每一塊玻璃幕牆都讓人覺得這就是世界的終點站,買到票就能上去。

  彼時,十歲的劉伊妃仰頭看著泰森斯角那些還沒建完的樓宇鋼架,只覺得這個地方太大了,大到讓人不知道該往哪兒看。

  後來她幾乎每年都來。

  拍電影、走紅毯、參加奧斯卡和其他頒獎禮,在貝弗利山簽過合同,在布魯克林的舊排練廳練過舞,和丈夫、孩子在穆赫蘭道的黃昏里停下車,一家人不亦樂乎地啃著街頭買的熱狗,一邊吐槽著風味不佳,一邊享受著沒有人打擾的普通而溫暖的家庭時光。

  但現在呢?

  現在呢?

  車子轉入費爾法克斯縣境內,路邊開始頻繁閃過典型的華盛頓式安全景觀:

  聯邦機構外包的水泥護柱、埋在花壇里的防撞墩、便利店門上貼著「晚干點後須出示證件」的告示,似乎在告訴所有第一次來到的人,這裡並不安全,特別是在晚上十點以後。

  路邊的一根電線桿上掛著一串褪了色的彩虹旗三角旗,美利堅剛剛裁定同性婚姻合法剛滿一年,慶祝的痕跡似乎還在,但已被夏天的雨水泡得發舊。

  前方匝道口停著一輛警用攔截者巡邏車,紅藍燈交替掃過路面,幾個拎著超市袋子的年輕黑人沿人行道走著,不約而同地放慢了腳步,又刻意把步子恢復成正常的模樣。

  也就是這會兒還沒有所謂零元購的熱梗,否則用職業演員的觀察能力識別出這是幾個黑人小賊的劉伊妃,一定會在心裡冒出這個詞。

  俄爾,她從車窗外收回視線,右手不自覺地搭在隆起的小腹上。

  十歲那年她仰著頭看這片土地,覺得它天得無邊無際,亮得讓人睜不開眼,仿佛一切都有可能;

  而現在,她坐在這輛掛著使館車牌的黑色轎車裡,看著窗外那些攝像頭、護柱、褪色的旗幟和行人緊繃的肩膀,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座曾經讓她仰望的城市,如今不過是一個老舊的帝國博物館,或者一張精密編織的網,網住了正在激烈競選辯論的那對男女,網住了彩虹人群和黑人以及流浪漢,也網住了她的丈夫。

  而她要做的,就是不計任何代價地把這張網撕開一道口子,把他從裡面拽出來。

  車子沿50號公路繼續向東,穿過阿靈頓的樓群和波托馬克河上的羅斯福橋,華盛頓紀念碑的方尖碑在擋風玻璃盡頭一閃而過。

  駛入西北區後,街道明顯安靜下來,路邊開始出現掛有各國外交牌照的車輛和飄著不同國旗的建築,轉過威斯康星大道,經過一排紅磚外牆的老式公寓,使館區熟悉的飛檐與灰牆終於在樹蔭後浮現。

  車輛減速,電動鐵門緩緩滑開,門內持槍的武警禮兵向車牌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繞過主樓前的旗杆基座,車子停靠在附屬生活區的入口處。

  劉伊妃推開車門,七月的熱浪撲面而來,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台階上一個穿著白襯衫、瘦削儒雅的男子迎了下來。

  「茜茜!」

  「爸。」

  安康他上下打量著女兒,目光從她略顯疲憊的面容一路落到隆起的腹部,喉結微動。

  女兒從北平到華盛頓飛了十三個小時,挺著肚子,但腰背依然筆直,眼睛裡沒有一絲多餘的脆弱。

  他在心裡暗嘆一聲,轉身領著女兒往生活區的走廊深處走,「崔大使不在家,有些事情他也不便出面,但該做的事情大家會一起努力。」

  劉伊妃知道父親這句話的意思,那位在這個節骨眼上不公開露面是對的,廟堂層面的人保持適當距離,既是為面上留足轉圜餘地,也是為她留下以個人身份行動的空間。

  「爸,我知道的。」她點了點頭,沒什麼心思寒暄,開門見山地問道:「現在情況怎麼樣?」

  安康推開自己住處的門讓女兒坐下,又拿了靠墊支撐在她背後,緩緩搖頭道:「你應當猜得到,他們還在拖。以案涉國家安全且在初步調查階段,探視和通信權限受到限制,需要等待為由,並不給正面答覆。」

  值得一提的是,無論中外,一樁案件處於偵查階段時對於被羈押人員的人身控制是比較嚴格的,在國內的刑事案件偵辦過程中,也只是到了檢察院階段律師才有會見和閱卷的權力。

  從法理和程序而言,這是為了避免嫌疑人串供、毀滅證據、影響偵查等。

  此前,有關方面已經按照常規程序,向對方領事司和司法部國際事務局分別提交了正式照會和領事探視申請,要求依據《維也納領事關係公約》和《領事條約》的相關條款,保障這位東大導演應當享有的基本權利,包括獲得領事協助、與家屬取得聯繫以及獲得公正司法對待的權利。

  而卡林等人現在提出的這些藉口,即便人人都知道是拖延,但卻沒有突破程序性審查的辦法。他們甚至想要秘密審訊、審判,又怎麼可能輕易放開會見等渠道。

  換句話說,這種事情本來就是拉鋸戰,是輿論戰,是互相試探底線的消耗戰,不可能一蹴而就。

  但對方拖得起,但劉伊妃知道自己拖不起—

  丈夫的「眼疾」正在倒計時,她必須在藥效發作周期和下一次強制檢查之間的窗口期里爭取到正常待遇,否則就更沒有機會了,這也是她趕著來華盛頓的原因。

  只是手裡的這張牌暫時還無法同任何人和盤托出,這件事比較敏感,涉及的情報來源也不能暴露,父親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劉伊妃平靜地點點頭,話鋒一轉:「爸,我一會兒要出去一趟。純如姐、林穎,還有本地華人家族的幾個人都在等我,我得去跟他們見一面。」

  安康聞言微微皺眉,卻沒有出言阻止。

  他了解自己的女兒,也看得出從下車到現在,她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衝動,只有盤算過所有選項之後的篤定,繼而只是叮囑道:「你出行都坐使館車輛,安全有保障。其他的自己注意,特別是肚子裡的孩子。」

  劉伊妃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圓滾滾的肚子,嘴角終於浮起溫柔的笑意,像是想讓父親放心,也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幸好我不是個侍兒扶起嬌無力的,之前懷呦呦和鐵蛋都沒問題,這次就一個,壓力很小。」

  「要是什麼都不做,估計天天憂思多夢反倒不好,朱大夫她們24小時待命,本地的喬治華盛頓大學醫院也聯繫好了,不會有事的。」

  她頓了頓,進門時安康提到的話題,正色道:「爸,我這次來,博伊斯的律師團隊是一條線,你們外交口是一條線,我自己會組織一支力量,是第三條線。」

  「什麼線?」安康問道。

  「民間的、媒體的、輿論的線。」劉伊妃沉聲,「我不會以你的女兒或者任何官方身份去做這件事。我就是路寬的妻子,一個演員,一個母親。」

  「這樣的話,不管我說什麼、做什麼,美方都沒有辦法把它上升到國際關係層面去炒作,因為那只是我個人的聲音。」

  她頓了頓,自光清澈地看著父親:「也許後續我可能會提出一些比較尖銳的觀點,甚至直接公開批評FBI或者司法部的某些做法。這些話如果由你們來說,性質就變了,會牽扯到面上關係的平衡。」

  「但如果是作為家屬的我來說,那就只是一個妻子的吶喊,是人之常情,是言論自由的範疇,我們各走各的路,朝著同一個目標,風險反而更可控。」

  安康聽完,沉默了良久,最終緩緩點了點頭。

  他在系統里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當然聽得懂女兒這番話背後的邏輯。

  這種層面的博弈,從來不是非黑即白的簡單對抗。

  有些話,他不能說,說了就是越界、就是挑釁、就是授人以柄;

  但一個焦急的妻子可以說,一個公眾人物可以說,一個母親可以說。

  那是另一種力量,不受外交禮儀和雙邊關係的約束,可以直接穿透層層壁壘,抵達公眾的良知和國際社會的關注。

  而劉伊妃要做的,恰恰就是調動這股力量,去用自己的名聲、自己的故事、自己作為一個即將第二次成為母親的身份,去把那扇緊閉的門敲出一條裂縫來。

  她站起身,拿起沙發上的薄外套披上,回頭看了父親一眼:「爸,我先去換件衣服,然後就出發。晚上回來再跟你細說。」

  安康站起身相送,望著她的背影沿著走廊漸行漸遠。

  老父親忽然有些恍惚,那個1997年怯生生攥著母親衣角走下舷梯的小女孩,和如今挺著孕肚、披著薄衫一個人走向戰場去拯救丈夫的妻子—

  兩個身影,漸漸重疊。

  他幽幽了嘆了一口氣,是啊,女兒也都三十歲了————

  華盛頓西北區,麻薩諸塞大道盡頭,一棟喬治亞復興風格的紅磚宅邸隱在百年橡樹的濃蔭里。

  這裡是林穎及其家族在華盛頓的一處私宅,平日無人居住,偶爾用作族中子弟接待重要客人的場所,今天借給劉伊妃用,圖的就是安靜、私密、不在任何機構的關注名單上。

  二樓書房的百葉窗半合著,傍晚的陽光熹微,小劉推門進來時,屋裡的人已經到齊了。

  今天能出現在這裡的,都是能夠密謀共事來營救丈夫的靠得住的朋友,譬如即便時局艱難,還一直堅守維穩著北美問界的黃安娜,還有路寬在事發前就已經交代她聘任和溝通的律師博伊斯。

  張純如最先走過來,小心翼翼地給她一個擁抱,隨後是林穎、馬雯,後兩位都是當年路寬在北平奧運會開幕式團隊的戰友,感情很深厚。

  2007年下半年,路寬因為《歷史的天空》進組拍攝,奧運團隊便跟著他轉移到劇組,大家彼此相處了有大半年之久,關係算得上莫逆。

  加上林穎、馬雯及背後的華人家族,這次也是一股不容忽視的串聯力量。

  「你太勇敢了,和小路一樣,真為你感到驕傲。」張純如這幾年東奔西跑,兩鬢都有些銀絲了,此刻看著自己這個小妹妹,心中無限感慨。

  林穎笑道:「能跟路導結為革命伴侶的,難道還是什麼啼啼哭哭的小女孩不成,伊妃的性格,拍《天空》的時候我們就知道的。」

  「可不嘛。」馬雯接話調侃,「那會兒她還是個初出江湖、走火入魔的女俠呢,現在都要做三個孩子的媽媽了。」

  故人相見的寒暄,叫一一答覆的劉伊妃臉上也泛起笑容,一路上的上忐忑和焦躁稍緩,幾人在桌邊坐下,她才正式同律師大衛·博伊斯握手。

  「大衛,你好,這幾天狀況怎麼樣?」她問了此前也問過父親安康的問題,想要第一時間搞清楚另一條線上的情況。

  大衛·博伊斯年過六旬,一頭銀髮梳得齊整,深灰色三件套西裝即使在七月的悶熱里也一絲不苟,上了年紀的老律師稱呼客戶都比較正式和老套:「夫人,過去四十八小時裡,我已經向哥倫比亞特區聯邦法院遞交了人身保護令申請,要求檢方在規定期限內說明羈押的合法性依據;同時提交了動議,要求就起訴書密封的合憲性舉行聽證。此外,我還通過律師協會的國家安全法委員會向司法部職業責任辦公室發出了正式質詢,申請和程序上的能做的,我都在推進。」

  他頓了頓,雙手交疊,像是已經進入了在法庭上陳述關鍵論點的狀態:「但目前,我們和檢方之間是一種僵持。你可以把它理解為一場壓力測試,雙方都在試探對方的底線,看誰先沉不住氣。」

  「他們想用無限期的拖延逼我們放棄程序權利,而我們每提交一份動議,都是在給法官的案頭加一份壓力。一旦外部環境發生變化,比如某個關鍵程序被輿論盯上,或者某個聯邦法官對密封起訴書提出質疑,我們就可以抓住那個裂縫,申請加速審查。」

  「但在此之前————」博伊斯突然話鋒一轉,「夫人,有一個問題非常重要,這涉及到我們後續的辯護策略以及和當局博弈的程度與烈度,請您回答我。」

  「你說。」

  頭花花白的老律師看著這位首富夫人,一字一句道:「據你所知————路先生是否真的接觸過、持有過、或以任何方式獲取過檢方所指控的所謂最高級別軍事技術資料?」

  屋內包括黃安娜在內,所有人都是聽得一驚。

  在場的張純如、林穎等女性都不是什麼沒有見識的家庭主婦,反而因為家族和職業的原因深諳美國社會的一些常識與準則。

  他們之所以吃驚,是因為博伊斯的問題回答的人不好答,問的人也同樣擔著風險。

  這種級別的律師,按理說不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按照美國律師協會《職業行為示範規則》第1.6條的保密特權原則,律師與客戶之間的溝通受嚴格保護,博伊斯有權知道真相,劉伊妃告訴他的一切也都在保密範圍之內,檢方無權強迫律師披露;

  但與之相配套的另一條鐵則是:

  律師不得在明知客戶作偽證的情況下繼續代理。

  如果劉伊妃此刻承認路寬確實接觸過機密,而後續庭審中辯方又主張「路寬從未接觸任何軍事技術」,博伊斯就將面臨兩難,要麼退出辯護,要麼冒著被當局追責的風險繼續推進。

  他還不如假裝不知道得好,對自己、對客戶都是最安全的保護。

  劉伊妃表情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只是默然了兩秒,緩緩搖頭:「沒有。」

  現年六十多歲的博伊斯算是閱人無數,並且是閱的是世界頂級的政客、商人和權力者,但此刻精明的目光掃過這位美麗的東方女子,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看不出任何異樣。

  即便現在有台測謊儀擺在這裡,看她篤定又自然的表情和神態、毫無猶疑同自己對視的眼神,應該也達不到什麼獲取真相的目的。

  頂級演員,全身上下都是武器,從眼神到面部的幾乎每一塊肌肉,想要它們笑就笑,想要它們哭就哭,奧斯卡、坎城、柏林三料影后幾乎是毫不費力地講出這兩個字,毫無表演痕跡。

  博伊斯盯著她看了幾秒,突然面露笑意:「很好,我也是這麼認為的,這樣一位富豪和藝術家怎麼可能會去偷這些無聊的置人於死地的武器?」

  他甚至心情愉悅地開起玩笑來:「要說偷,我相信您的丈夫頂多是偷走了您在少女時代的心,或者是我們這些影迷的時間?」

  「哦!對了!」博伊斯還沒等眾人理解他這番非常規舉動的用意,又翻動著手頭的資料,狀若無意地問道:「我聽說您的丈夫在很久之前,是您的表演老師,對嗎,女士?」

  眾人又是一陣不解,但劉伊妃卻很突然地也微笑起來,「是,他比我要高明的多,會演好幾種瘸子呢。」

  「哈哈!好極了!」博伊斯迅速翻篇,再也不談這些事。

  這兩位在打什麼啞謎?這回卻連黃安娜也看不懂了。

  但若將博伊斯這兩個看似突兀的問題拆開來看,邏輯便如刀削斧劈般清晰。

  一般而言,律師不會在初次會面時追問客戶是否真的犯事,此中緣由張純如、林穎幾人都懂。

  但大衛·博伊斯是誰?

  他是全美最頂尖的憲法訴訟律師之一,是曾代表美國政府起訴微軟的反壟斷重炮,也是在布希訴戈爾案中站在最高法院庭前為大總管選舉結果舌戰群儒的人物。

  他既然倒戈一擊,從司法部慣用的御用律師陣營中跳出來接下路寬的案子,就已經做好了被同行側目、被當局施壓、甚至被吊銷執照提前退休的預期。

  敢接,就不怕問。

  博伊斯問的第一個問題,措辭極為考究,「據你所知」這四個字,是他給自己豎立的第一道防火牆。

  他沒有在問事實本身,而是在問一個妻子對丈夫的主觀認知。

  按照職業行為規則,律師不得在明知客戶作偽證的情況下繼續代理,但劉伊妃說的是「沒有」,那麼即便未來檢方真的拋出什麼所謂證據,博伊斯仍然可以主張「我的客戶和我的委託人從未向我承認過任何違法行為」

  他沒有說謊,劉伊妃也沒有對他說謊,防火牆完好無損。

  而他為什麼要在問話時死死盯著劉伊妃的眼睛?

  因為他需要判斷這個女人能不能扛得住。

  如果按照三條線現在共同的目標——也即敦促美利堅當局給路寬以常規的被告和嫌疑人待遇、獲得律師會見,公開審理的權力能夠實現,屆時這起國家安全案件的庭審或公開聽證,當事人要面對的壓力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夠承受的。

  檢方的交叉質詢會把每一個字掰開揉碎,媒體的鏡頭會把每一個微表情放大到全球觀眾的屏幕上,博伊斯見過太多當事人在壓力下崩潰。

  不是法律上輸了,而是精神上先垮了。

  所以他需要一個足夠大心臟的客戶和客戶家屬,否則他搭上畢生名譽甚至是人身自由的這場硬仗,還沒開打就輸了一半。

  於是他緊接著拋出第二個問題,看似閒筆,實則是很精準的壓力測試:

  無論這些指控是真是假,即便是真你丈夫的偽裝能力、表演能力,是否還在你之上?

  頂級律師想要走鋼絲,就必須要有心理素質無比強大的客戶和家屬配合,否則刑辯律師被豬隊友當事人牽扯進去吃牢飯的,現實中比比皆是。

  但蕙質蘭心的劉伊妃這一刻也搞懂了他的意思,因而才微笑應答,玩笑著丈夫是如何精通表演瘤子的,能力、心態、厚臉皮的程度自然還在自己之上。

  只要美方證據不足,恐怕沒有一台測謊儀能測出他在說真話還是假話。

  博伊斯獲得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於是便揭過此節不再提,和當事人家屬的溝通愉快而順暢地進入下一個環節:「夫人,剛剛我提到,現在雙方都處在壓力測試中,您的國家在施加外教壓力,我們會從法律層面以及可用私人人脈渠道施壓,我希望還有另外一些助力,也許能更快地達到我們的目的。」

  林穎突然出聲道:「其實觀海很欣賞路導,也曾在奧斯卡頒獎典禮上親自授予小金人,還在競選成功後在推特上互動,能不能通過————」

  既然博伊斯提出還需要繼續對當局施壓,她自然第一個想到了這些年同路寬夫妻有過公開交集的觀海,但事發至今,他也一言未發。

  只是這個答案用不著博伊斯解釋,這段時間幾乎被逼著了解了所有彎彎繞的劉伊妃就可以解答:「現在時機不大對,公開表態可能適得其反。」

  林穎是世界頂尖的建築師,雖然常年生活在美國,但對於律政並沒太內行的認知。

  美利堅憲法將聯邦權力分作三支,FBI和司法部屬於行政分支,大總管是他們的最高長官,這一點沒錯,但只有提名權,並沒有直接指揮的權力。

  這一先例是從1972年尼氏的水門開始的。

  時任FBI局長格雷就是通過把來自大總管要求停止調查的指示和施壓公開後,才導致尼氏被彈劾下台。

  此後,美政壇形成了一個不成文但極為嚴格的規矩,大總管不得就具體個案直接指令FBI,任何涉入調查的接觸都必須有日誌記錄,任何試圖干預的行為都將面臨妨礙司法的嚴厲指控。

  尤其是路寬案涉及的法院也是司法分支,如果能順利進入公開審理環節,將由哥倫比亞特區聯邦地區法院或維吉尼亞東區聯邦地區法院管轄,也可能上訴或被最高法院直接提審。

  這些法院的法官一經任命便是終身任職,大總管更加無權命令他們如何裁決。

  那觀海的作用在哪裡?

  此刻心中想到正在熱播的《大空頭》的劉伊妃知道,丈夫給自己留的最後一手底牌,是特赦。

  此前的哈維、陳士駿、孫雯雯等人被指控的罪名叫蓋茨、班農指使下控制在一定範圍,但同樣的招數沒辦法用在正主路寬身上,因為不給他安上國家安全相關的罪名就無法逮捕,小打小鬧是動不了這位國際公民的。

  「我們假設一個很極端的情況。」博伊斯順著這個話頭坦然道:「如果程序走到最糟的那一步,比如檢方的證據鏈居然沒被我們撕開,陪審團那邊也出了岔子,那最後能撈人的,就是大總管的特赦權了。」

  這一美利堅的特色權利制度非常霸道,不受國會制約,不受司法審查,不需要徵得任何人的同意。

  一旦簽署,聯邦層面對該罪行的所有追訴和刑罰都將即刻終止。

  歷史上的特赦往往發生在任期最後階段,福特在1977年卸任前赦免了尼氏,老Bush在1992年聖誕節赦免了前美利堅防長等等,這些特赦無一例外地發生在權力交接的窗口期,也即兩三個月之後。

  因為只有在即將卸下所有政治包袱的時刻,大總管才能將這項權力用到極致,而不必擔心選票反彈、國會質詢或民調滑坡。

  觀海亦是如此。

  當然,這只是兜底中的兜底,特赦只能赦免路寬這個人,赦免不了他在北美被查封的資產,赦免不了問界、漫威、奈飛在北美的商業版圖被以涉國家安全為由凍結、拍賣或強制拆分。

  只有無罪判決,才能讓這一切原封不動地回到他手中,才能叫對手無功而返。

  劉伊妃同友人及律師交流了一陣,和博伊斯也算是互相了解了大概的情況,各自取得了初步的信任,便接著開始的話題說道:「關於你剛剛提到的施壓,這次來北美我也有些打算。」

  她談起此前在國內對於遊行、示威、助陣的親友們的安排:

  港澳是梅燕芳連同安樂、鷹皇、寰宇及幾乎所有藝人;

  灣省有侯笑賢、周杰侖串聯起一批娛樂文化名人;

  張一謀、范兵兵會在不久之後的威尼斯影展中和親中的電影節主席馬可穆勒協同;

  內地當然更不必提了,甚至不需要組織,完全可以自發地造勢。

  伊斯聽完劉伊妃列舉的蓄勢待發的聲援計劃,表情沒有太大波動,等她說完了才緩緩開口,客氣又直接:「夫人,這些聲勢在大中華區乃至整個亞洲都會非常可觀,甚至可能成為國際新聞的頭條,但對於華盛頓的決策層而言,它們更像遠方的雷聲,全球都會報導不假,但聽得到卻淋不到雨。」

  「國會山的議員不會因為一首抗議歌曲就改變對國家安全議題的投票傾向,司法部也不會因為一位港星在紅館喊了一句口號就撤回密封起訴書,輿論戰的主戰場,必須放在這裡。」

  他指了指腳下。

  張純如接過話頭:「這個我們已經安排好了,我通過費正清亞洲研究中心的關係已經聯絡了哈佛、耶魯、斯坦福、伯克利、哥倫比亞、普林斯頓這幾所主要大學的東亞研究所和部分法學院。學者聯署公開信的事情正在推進,預計能在下周初發出第一封,簽署名單上已經有幾位在憲法法和國際法領域很有分量的名字,也不乏在司法部以及國會的權利者。」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另外,留學生這一塊我也跟幾個學校的學生學者聯誼會通了氣,CSSA的網絡覆蓋全美主要大學城,光是加州和紐約州兩地就能動員上萬名留學生。他們年輕、懂社媒、行動力強,已經在推特和臉書上建了話題組,都很是同仇敵愾。」

  林穎和馬雯對視一樣,前者握了握小劉的手,條分縷析道:「我們在兩天前也聯絡了舊金山、洛杉磯、紐約、休斯敦幾個最大的華人聚居區的社區組織和商會,他們的響應都非常積極。舊金山的中華總商會、洛杉磯的潮州會館、紐約的中華同鄉會,還有矽谷的華人工程師協會等等幾十個組織都表示願意配合。如果需要,他們可以在最短時間內組織相當規模的線下集會。」

  事實上,北美華人群體在海外向來並非鐵板一塊。

  老一代僑團多以宗親地緣為紐帶,彼此之間甚至有門戶之見;

  而第二代ABC早已融入主流社會,對母國的政治議題往往保持著刻意疏離的態度。

  這一次能迅速動員,背後有諸多合力:

  林穎、馬雯及背後幾大華人家族的運作功不可沒,張純如以其多年為華人歷史正名的聲望出面號召,更添分量。

  而最關鍵的是,路寬自當年福克斯事件之後,便與北美華人家族結下了深厚淵源,從北奧開幕式團隊的合作,到《轟炸東京》拍攝期間對林徽因、梁思成家族後人的採訪與致敬,這些年來他對華人先輩的尊重和宣揚,在北美頂尖華人圈層中積累的信任與好感,此刻也得以轉化為實際的行動力。

  「很好。」博伊斯啜了口咖啡,眼中終於浮起一絲認可的神色,「華人選民在加州、

  紐約州這些票倉州的影響力不可忽視。現在正是大選年,兩位候選人都需要爭取少數族裔選票。如果能組織起有規模的公開集會或聯署活動,至少能逼得兩黨在競選集會上被媒體追問此事,讓他們不得不表態,哪怕只是程序性的關切,這對我們施壓司法部會有直接的助力。」

  劉伊妃又補充道:「水晶宮那邊也聯繫好了,奪冠遊行之後,球迷會組織了一支專門的熱線,他們會以英國球迷的身份向美駐英使館提交請願書,同時在倫敦等主要城市策劃遊行示威活動。」

  「也算一個好的方面。英國人的聲音在上面看來至少比亞洲的聲音更有分量。」博伊斯點頭讚許,但仍舊很誠實又冷酷地提醒自己的客戶:「但是,這些仍舊不夠。」

  「球迷請願也好,華人集會也好,對華盛頓當局而言都還是局部的壓力。要讓司法部真正感受到被輿論包圍的室息感,我們需要一個在主流社會中擁有結構性影響力的群體站出來。」

  眾人陷入思考,桌上的咖啡杯里冰塊幾乎都消融殆盡了。

  劉伊妃忽然抬起眼,目光清亮銳利:「如果能策動北美的彩虹和女權群體,可行嗎?」

  博伊斯放下手中的鋼筆,鄭重地看向她,緩緩點頭,「當然,這個思路非常精確。」

  他篤定道:「這兩個群體在美國社會中的動員能力,不是任何一個族裔社群可以比擬的。他們在媒體、娛樂、法律、學術、科技行業中的滲透程度極高,擁有成熟的NGO網絡和強大的輿論議程設置能力。」

  「更重要的是,在今年的選戰中,這些議題和人群已經成為左右民調的關鍵變量,驢象兩黨的核心票倉:年輕人、城市中產、知識分子、少數族裔,與這兩個群體的重合度極高。」

  「如果有分量的組織和領袖人物能夠公開聲援路先生,就是用他們的議題綁架候選人的議題,任何一位候選人都無法承受失去這個票倉的風險,也會對司法部門和國會造成壓制,但是————」

  博伊斯攤手道出自己的疑惑和擔憂:「夫人,您剛剛提到的各方面,都有信得過的親朋,作為行業和精神領袖來引導和把握,能夠確保和我們的施壓行動、甚至是貴國當局的辭令配合,擰成一股繩,這是很要的一點。」

  「可目前美利堅國內的這些群體也算是山頭林立,即便他們因為路先生的《山海圖》

  以及奧斯卡感言對他充滿同理心與好感,如果沒有一個可以和我們密切配合,保持一致的領導者和領袖,達到的效果就大打折扣了。」

  如果大家的步調不一致,這邊在遊行,那邊在發聲明,這邊在談判,那邊在罵娘,那就不是一首交響樂,而是一盤散沙了,很容易會被對手分而化之、逐個擊破。

  「這個人選,其實是有的。」小劉突然道。

  博伊斯好奇,「誰?」

  女演員懷孕喝不了咖啡,於是淡然地擰開從國內帶來的老公路寬的保溫杯,輕輕地啜了一口,這才看向包括博伊斯在內的所有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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