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經典辯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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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璘輕輕拉動了桌角垂下的一根細繩,繩子末端的小銅鈴發出聲響。

  不多時,一名衙役快步走到號舍外。

  「何事?」

  「交卷。」

  衙役有些意外,和盧璘確認了一句:

  「第一場,現在就交?」

  這才過去多久?滿打滿算,一個時辰都不到。

  往屆院試,不是沒有提前交卷的,可從未有過這麼快的。

  盧璘點了點頭。

  衙役不再多問,接過考卷,用白紙糊住了寫有考生信息的卷頭。

  臨走前,還是按規矩交代了一句。

  「考生可在號舍內休息,也可前往廁號,但切勿喧譁,不得打擾他人。」

  盧璘頷首示意,卻沒有動。

  重新閉上雙眼,調整呼吸,默默恢復消耗的才氣。

  時間一點點過去。

  當號舍外傳來「第一場畢,收卷」的唱喏聲時,整個考場都響起了一片如釋重負的嘆息。

  不少考生衝出號舍,直奔廁號,更多的則是拿出家人準備的食盒,狼吞虎咽。

  盧璘這才睜開眼,體內的才氣已然恢復圓滿。

  他沒有起身,從行囊里拿出兩張李氏烙的干餅,就著水袋裡的清水,不緊不慢地吃了起來。

  ..........

  不多時,第二場考試開始的鐘聲響起。

  所有考生也早已回到自己的號舍等候。

  半空中,第一場的考題散去,新的字跡緩緩浮現。

  「《詩》云:「天生烝民,有物有則。」

  「而《書》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既言天道有序,何以人心難測?」

  題目一出,剛剛才緩過一口氣的考場,哀嚎聲比第一場時還要響亮。

  「天道」與「人心」的對立,這是儒學經義中最為經典的辯題之一,也是最難寫出新意的題目。

  「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意思是上天生育萬民,萬事萬物都有其規律。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意指人心充滿了私慾而危險難安,而天理道心卻精微難明。

  這兩句經文,一邊強調天理井然有序,一邊又警示人心險惡難測,本身就充滿了矛盾。

  考官出此題,其一,是想看考生如何矛盾的經義中自洽其說。

  其二,也是更深的一層,是想考察考生對於儒學核心的性善論與工夫論,到底有何等程度的把握。

  尋常考生答這題,最容易犯的錯誤,便是空談「天人合一」。

  片面地強調人性本善,卻忽略了現實中人性的複雜與幽暗,最終流於空疏,拿不出具體的修身之法。

  這題,對別人不好答。

  但對盧璘而言,卻是正中下懷。

  這道題的內核,與《聖策九字》中關於「慎獨」的闡述,幾乎是異曲同工。

  以慎獨修身之法,來化解天道與人心的矛盾,再合適不過。

  盧璘略作思索,一篇完整的策論已在胸中。

  他再次提筆,蘸滿濃墨。

  這一次,沒有絲毫停頓,筆鋒直落紙面。

  「天以陰陽化育萬物,故『有物有則』;人以私慾蔽其本心,故『惟危惟微』。然則《學》言『格物致知』,《子》謂『求其放心』,正為去人慾以全天理。是知天道不欺,人心自擾;克己復禮,則危者安、微者著矣。」

  開篇,直擊要害。

  先是揭示了矛盾的根源所在:並非天道有虧,而是人心被私慾蒙蔽。

  而後直接給出解決之法:通過「格物致知」「求其放心」的修身功夫,去除私慾,回歸天理。

  如此,危險的人心便能安定,精微的道心便能彰顯。

  立論既定,接下來便是層層深入的闡述,將「慎獨」的功夫,化為統一矛盾的路徑。

  「《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天理昭昭,其本為善,此萬古不易之理。然『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人心觀道,各執一端,遂生偏頗。」

  天理本身是絕對的「善」,但人心在認知天理時,會因為各自的局限性而產生偏差,這就是「危」的開始。

  「然《書》亦云:『人者,天地之心也。』此言人雖有私慾之蔽,卻自有復歸天理之能。

  此能,存於戒慎恐懼之中,存於主敬涵養之內,存於窮理盡性之末。」

  緊接著,盧璘筆鋒一轉,開始闡述慎獨的三重境界。

  從最初級的「戒慎恐懼」,即在無人監督之時也心存敬畏,不敢放縱。

  到第二重的「主敬涵養」,將這份敬畏之心化為日常,時刻保持內心的莊敬,涵養德性。

  再到最終的「窮理盡性」,通過不斷探究事物的原理,來徹底明了自己的本性,最終達到天人合一。

  這三重境界,便是從「危」到「安」,從「微」到「著」的完整路徑。

  理論闡述完畢,盧璘筆力更健,為整篇文章寫下結語。

  「故聖人不廢天道以懼人心,不詘人心以疑天道。治心之要,在去其蔽而已。」

  「譬之燭幽,火本明而煙蔽之,去煙非滅火也,復其明而已矣!」

  聖人不會因為人心的危險就否定天道的存在,也不會因為道心的精微就懷疑人心的向善之能。

  治理人心的關鍵,就在於去除那些蒙蔽本心的私慾罷了。

  這個過程,就好比在暗室中點燃蠟燭。

  火焰本來是光明的,卻被黑煙遮蔽了光芒。

  我們要做的是想辦法把黑煙驅散,而不是把火焰熄滅。

  只要驅散了黑煙,光明自然就會重新顯現。

  落筆,收鋒。

  第二場,成。

  盧璘放下筆,整個人卻久久未動。

  這篇策論,幾乎是他兩世為人,對於儒學修身工夫的最高理解。

  .........

  另一邊。

  考場最深處的文光閣內,幾名考官正襟危坐。

  學政魏長青作為此次主考官,坐在主位之上。

  一名衙役捧著一疊糊名考卷,快步走了進來,恭敬地放在了魏長青的桌案上。

  「大人,這是第一場考生試卷。」

  魏長青身旁的一名老考官捋了捋鬍鬚,輕笑一聲。

  「大人,這次的考生中不乏才學出眾者,更有盧案首這等人物,要不我們提前閱卷?」

  魏長青對盧璘的考卷也有些好奇,點了點頭,決定提前閱卷。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從這堆考卷中,看到盧璘的回答。

  想著,魏長青直接從那疊考卷的最上面,把第一張考卷拿在手上。

  沒有拆開糊名的封條,目光直接落在卷上。

  只看了一眼開篇,魏長青的動作便頓住了。

  「君子之立身,無非一道四維:義主其本,禮導其行,孫養其德,信固其成……」

  他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平靜,漸漸變為凝重。

  最後,化為一抹難以言喻的激賞。

  當看到「若棄義而言禮,猶無舵之舟,雖飾金玉,終覆滄溟」一句時,魏長青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

  待到通篇讀完,魏長青沉默了許久。

  一旁的考官等得有些著急,湊過頭來,隨口問了一句:

  「魏大人,如何?」

  魏長青沒有回答,而是將考卷遞了過去。

  「諸位,都看看吧。」

  幾名考官輪流傳閱,下一刻,陣陣驚呼聲響起。

  「好!好一個『義在救世,義在安民』!」

  「此子論禮,更是鞭辟入裡,直指虛文之弊!」

  「這等見識,這等文筆,怕是……」

  一名考官話說到一半,看向魏長青,臉上滿是驚嘆。

  「魏大人,此等大才,不知....」

  魏長青將目光移向糊名的卷頭,用手一撕,糊名的封條應聲而落,顯示出這篇考卷的考生信息。

  考官們目光齊刷刷地看了過去。

  「清河盧璘,字琢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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