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爾俸爾祿,民脂民膏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船,終於靠岸了。

  臨安府到了。

  可看到的景象卻讓盧璘愈加悲涼。

  城門外,黑壓壓的人群匯聚成瞭望不到頭的海洋,放眼望去,儘是一張張麻木面孔。

  一隊隊手持棍棒的官差,築成了一道人牆,將人群阻隔在外。

  不遠處,一株垂柳下,幾道熟悉的身影正在等候。

  黃觀,陸恆,還有幾位自強社的骨幹成員。

  「社首!」

  陸恆眼尖,第一個瞧見了盧璘,臉上剛要揚起喜色,卻被身旁的黃觀一把拉住。

  黃觀對著陸恆搖了搖頭。

  陸恆順著黃觀的視線看去,也察覺到了盧璘身上那股壓抑。

  黃觀緩步上前,走到盧璘面前,輕輕嘆了口氣:

  「琢之,可是被這一路的景象,驚著了?」

  「天災之下,人命如草芥。我等凡夫俗子,終究是無能為力。」

  黃觀的話音剛落,身後便傳來一聲冷笑。

  「天災無情,人禍更無情。」

  眾人回頭,正是船上那名憤世嫉俗的年輕士子。

  他緩步走來,視線在自強社眾人身上一掃,負手而立,臉上滿是不屑。

  「我看諸位也是身有功名的讀書人,眼見百姓流離失所,卻在此袖手旁觀,空談天命,對得起腹中讀過的聖賢書嗎?」

  此言一出,陸恆當場就炸了。

  「你這人怎麼說話的!我等何時袖手旁觀了?」

  他往前一步,梗著脖子,怒氣沖沖地反駁:「黃社長早已組織我等社員,捐款購糧,在城外設了三處粥棚,還請了郎中,買了藥材!我臨安府的百姓遭難,我等日夜操勞,出錢出力,又豈會作壁上觀!你憑什麼在此說風涼話!」

  那名士子聽完,臉上不見半分愧色,反而冷哼一聲。

  「算你們還有幾分良心。」

  他搖了搖頭,一副朽木不可雕的模樣。

  「可惜,有心卻少智。方向錯了,再如何努力也是白費力氣。」

  「捐錢施粥,不過是揚湯止沸。不從根源上解決問題,今日救十人,明日便有百人餓死。此等下策,不過是自我感動罷了,於大局何益?」

  「你!」

  陸恆氣的臉都漲紅了。

  黃觀抬手,攔住了還要爭辯的陸恆。

  轉頭看向盧璘,臉上滿是無奈。

  「琢之,我等的能力,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再往前一步,說不定....就是武昌府那些生員的下場。」

  「是啊,社首,陸恆都已經把家裡的餘糧全都拿出來了..我等也都是出錢出力.....」

  黃觀默默地觀察盧璘的反應,見盧璘臉色稍稍緩和,這才嘆了口氣,而後眼神朝著不遠處的城門方向示意了一下。

  盧璘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城門口,一隊官差手持水火棍,正粗暴地驅趕著想要湧入城中的災民。

  哭喊聲,求饒聲,呵罵聲,混作一團。

  一名官差一腳踹倒一個衣衫襤褸的中年男人,舉起棍子就要往下砸。

  那男人顧不得疼痛,連滾帶爬地抱住官差的小腿,磕頭如搗蒜。

  「官爺!官爺行行好,救救我一家四口吧!」

  「我那五歲的女兒,已經三天沒進一粒米了,就快不行了啊!」

  官差滿臉不耐,再次高高舉起了手中的木棍。

  「滾開!你這賤民!」

  看著眼前這一幕,盧璘腦袋裡反覆迴蕩著夫子的教誨。

  「亂世讀書,方是慈悲。」

  「亂世讀書,方是慈悲。」

  .......

  讀書,真的就是慈悲嗎?

  安坐於書齋,任由窗外哀嚎遍野,這便是讀書人該有的慈悲?

  這等景象,夫子,你叫我如何慈悲?

  盧璘一邊搖頭,腳步不由自主地向前邁了過去。

  走到那名官差面前,伸手,握住了即將落下的木棍。

  官差一愣,轉頭看到一臉陰沉的盧璘,目光如火一般盯著自己。

  「爾俸爾祿,民脂民膏。」

  「你等職責在身,我可以理解,可就這麼粗暴對待我臨安府的百姓?良心何安?」

  官差見盧璘一身生員打扮,知道對方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但臉上卻沒有半分懼色,反而嗤笑一聲。

  「呵,又來一個多管閒事的酸儒。」

  他用力抽回木棍,渾然不懼,反而木棍一豎,指著盧璘的腦袋,厲聲道:

  「莫不是以為自己考了個功名,就敢在這裡亂來了?告訴你,不讓這些災民進城,是府尊大人親自定下的規矩!」

  「你再敢多說一句廢話,信不信老子連你一塊兒拿下,讓你也去嘗嘗武昌府那些酸書生的牢飯是什麼滋味!」

  話音剛落,黃觀、陸恆等人已經快步跟了上來,默默地站在了盧璘的身後。

  武昌府!

  這三個字,讓跟上來的黃觀和陸恆等人,心頭皆是一凜。

  威脅。

  赤裸裸的威脅!

  黃觀快步走到盧璘身邊,低聲勸道:「琢之,不可衝動,此地不是講理的地方。」

  陸恆也緊張地護在盧璘身側,死死盯著那幾個面露不善的官差。

  盧璘點了點頭,也知道和官差們多費口舌沒有意義。

  甚至沒有再看那名官差一眼。

  轉過身,對著黃觀和陸恆,平靜地開口。

  「我行囊里還有些乾糧。」

  「你們幫忙把東西分給大家。」

  這個時候食物比錢重要得多,有錢都不一定能買得到吃食。

  陸恆沒有半分遲疑,立刻上前,從盧璘背後解下行囊。

  行囊剛一打開,一股食物的香氣飄散開來。

  是李氏親手做的醬肉餅,還有幾包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糕點。

  微弱香氣,此刻如同最猛烈的引信,瞬間點燃了人群。

  「吃的!」

  「是吃的!」

  「給我!給我一點!」

  「我的孩子三天沒吃東西了!求求你了秀才老爺!」

  黑壓壓的人群,猛地向前湧來。

  原本還算有序的隊伍瞬間崩潰,災民們都不顧一切地朝著陸恆手中的行囊伸出手,一張張乾裂的嘴唇開合著,發出嘶啞的哀求。

  陸恆被這陣仗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將行囊抱緊在懷裡。

  自強社的幾名生員連忙圍上來,手拉著手,勉強築起一道人牆,將陸恆護在中間,聲嘶力竭地大喊。

  「別擠!大家不要擠!」

  「排好隊!都有份!」

  可幾人的聲音,在成百上千災民的哭嚎聲中,掀不起一點浪花。

  李氏準備的乾糧,本是給盧璘一人路上吃的,分量本就不多。

  此刻,這點食物,在數千災民面前,連杯水車薪都算不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