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一種是心中有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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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黃觀偏不。

  偏要一封書信把盧璘喊來,讓他親眼看看這城外的慘狀,親耳看看這人間煉獄。

  賭的,是盧璘那顆尚未被功名利祿侵染的赤子之心。

  賭輸了,自強社人心渙散,甚至可能因此與盧璘生出嫌隙。

  黃觀轉過身,背著手,看著遠處臨安府的點點燈火,臉上露出輕笑。

  「看來,我們賭對了。」

  「琢之,熱血未涼啊。」

  陸恆聞言,長長吐出一口氣,胸中最後一點擔憂也煙消雲散。

  是啊。

  賭對了。

  那個寫出「天下誰人不識君」的少年案首,骨子裡的那股勁,還沒被磨平。

  「就是不知,琢之的辦法到底能不能奏效。」

  陸恆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最難啃的那塊骨頭,琢之自己扛下來了。分給我們的,都是些跑腿的活計。」

  切斷四大米行資金鍊,逼錢莊收貸,迫府衙出手。

  釋放官糧將至信號,打破四大米行預期。

  民間平價放糧,徹底瓦解壟斷。

  這三步,環環相扣,聽上去簡單,可每一步都有很多難點。

  而最難的點,都被盧璘攬在了自己身上。

  黃觀點了點頭。

  「盡人事,聽天命吧。」

  陸恆送走了黃觀和其他幾位社員,再回到半畝園時,夜色已深。

  園內靜悄悄的,只有一間屋子還亮著燈。

  陸恆推門而入,只見盧璘依舊伏在案前,就著燭火,在一張攤開的臨安府輿圖上寫寫畫畫。

  偌大的石桌,早已被各種紙張鋪滿。

  有的是臨安府的商鋪分布圖,有的是自強社眾人打探來的消息,還有的,是盧璘剛剛寫下的那篇足以攪動滿城風雨的檄文。

  這些天,盧璘不準備回柳府別院了。

  他需要在這裡,居中坐鎮,指揮調度。

  半畝園,就是他們的中軍大帳。

  陸恆放輕了腳步走過去,看到盧璘用硃筆,在輿圖上「漕幫」兩個字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輕聲問道:

  「琢之,是在困擾如何搞定漕幫嗎?」

  在盧璘的整個計劃中,漕幫是至關重要的一環。

  甚至可以說是成敗的關鍵。

  輿論造勢,是攻心。

  逼迫錢莊,是斷其糧草。

  可若是不能打通漕運,讓外地的糧食順利進入臨安府,前面做的一切,都將功虧一簣。

  沒有真正的糧食衝擊市場,四大米行完全可以憑藉囤積的存糧,繼續硬扛下去。

  到那時,他們所有的努力都是虛的。

  可漕幫是什麼地方?

  一群遊走在黑白地帶的亡命之徒,靠著漕運這條黃金水道為生,由船工、縴夫、碼頭力工、乃至沿途的水匪混雜而成。

  他們不屬官,不歸民,自成一體,規矩森嚴。

  大夏立國,漕運便是國之命脈,朝廷對漕幫向來是又打又拉。

  一方面要倚仗他們保證漕運通暢,甚至會授予一些免稅、武裝押運的特權。

  另一方面,又要時時提防他們坐大難制。

  走私、黑市、壟斷碼頭,這些都是漕幫的家常便飯。

  四大米行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讓臨安府周邊產糧區的糧食一粒都運不進來,背後若是沒有漕幫的影子,打死陸恆都不信。

  想讓這群認錢不認人的亡命徒,放棄四大米行許諾的重金,反過來陪著他們這群窮秀才演戲?

  難如登天。

  盧璘把這塊最難啃的骨頭,一個人扛了下來。

  會為此感到困擾,再正常不過。

  然而,盧璘卻搖了搖頭,拿起筆,在漕幫二字的旁邊,又圈出了一個名字。

  「胡一刀。」

  陸恆看著胡一刀的名字微微一怔。

  胡一刀?

  為何琢之的重點不是放在漕幫一把手趙天南身上,而是二把手軍師胡一刀?

  胡一刀是匪號,原名胡斐。

  以落榜書生的身份加入漕幫,從底層一路爬到漕幫二把手的位置,掌握漕幫的錢糧調度。

  琢之這是想從胡一刀身上入手?

  可胡一刀最是痛恨無用酸儒,琢之莫不是不清楚這點?怎麼反其道而行之?

  陸恆皺起眉頭,出言勸阻道:

  「琢之!胡一刀這個人,你可能不太了解,別看是讀書人出生,可落榜後,心態劇變,最是反感自己讀書人的經歷。」

  「你如果想從他入手,恐怕難如登天,還不如想辦法如何打動趙天南。」

  「聽說趙天南在府城裡有一房極為寵愛的偏房.....」

  盧璘搖了搖頭,輕輕一笑,開口打斷了陸恆:

  「子毅,這世上有兩種人最好用。」

  「一種是褲腳沾著血的。」

  「另一種是心中有火的....」

  ........

  陸恆帶著滿頭霧水回自己屋了,走的時候,嘴裡還反覆念叨著盧璘最後一句話。

  「另一種是心中有火的....」

  胡一刀心裡有什麼火?

  琢之也沒給自己解釋,陸恆自己想不太明白。

  漕幫大當家趙天南,好色貪財,並非無懈可擊。

  為何琢之偏偏要選胡一刀這個最硬的骨頭來啃?

  一個最是痛恨讀書人的前讀書人。

  屋內燭火依舊燃燒著。

  盧璘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了窗戶。

  耳邊傳來臨安府夜晚的靡靡之氣

  城內是笙歌,城外卻是悲哭。

  轉過身,搖了搖頭,清空了腦中的雜念,研墨,提筆,開始寫信:

  「恩師尊鑒:學生琢之,頓首再拜。

  此番臨安水患肆虐,江河暴漲,衝垮良田萬頃,毀我百姓房舍無數。

  朝廷雖下旨賑濟,然災民流徙至城下,卻被府兵橫戟相拒,唯恐闌入城中,滋生變亂。

  四大米行勾結官府,閉倉抬價,一石糙米竟索錢三貫,民有菜色而商賈肥碩,此非人間,實乃修羅場也!

  恩師曾教誨,亂世讀書方顯慈悲,學生深表贊同。

  然此時目睹饑民易子、餓殍塞道,方知紙上濟世終究淺薄。

  若不行霹靂手段,何來菩薩心腸?

  學生不敢空談聖賢之道,只願以其所學,行其實效。

  縱使涉險,亦在所不惜。

  斗膽求恩師一事.....」

  一炷香後,盧璘停筆,將信紙折好,置於掌心,口中低聲念誦:

  「欲寄彩箋兼尺素。」

  「山長水闊知何處。」

  話音落下,一股無形的才氣從他身上湧出,包裹住掌心的信紙。

  掌中信紙,憑空燃燒,迅速化作光點,而後融入夜色之中。

  這是盧璘來臨安府之前,剛剛掌握的一首遠距離通信戰詩。

  品階不高,沒有絲毫殺傷力,唯一的作用,便是將書信,送到千里之外,指定的人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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