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君子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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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過厚重的朱紅大門,便是一條由青石板鋪就的甬道。

  盧璘的座位號是「玄字七十三號」,倒是和上次院試的位置相隔不遠。

  順著引路小吏的指引,拐進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巷道,很快便找到了自己的號舍。

  門是虛掩的,推開便能看到裡面的全貌。

  空間極為狹小,與其說是房間,不如說是一個稍大些的籠子。

  裡面除了一南一北兩塊可以活動的木板,便再無他物。

  白日裡,將南邊的木板架在牆上充當桌案,北邊的木板則作凳子。

  到了夜裡,兩塊木板拼在一起,便是一張簡陋的床鋪。

  盧璘將隨身攜帶的考籃放下,取出食物清水,一一擺放在木板上。

  而後尋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牆壁上,緩緩閉上雙眼,調整著呼吸,將所有雜念清空。

  心如止水,方能文思泉湧。

  直到辰時過半,將近八點,三千餘名考生才全部入場完畢。

  「哐當!」聖院大門徹底封閉。

  鄉試不同於院試,其規格之高,戒備之嚴,遠非府縣一級的考試可比。

  主考官由京都親派,另有六位德高望重的同考官從旁協助。

  除此之外,受卷、彌封、謄錄、對讀、巡綽、監門、搜檢懷挾的官吏,各司其職,將整個考場打理得如同鐵桶一般。

  任何舞弊的可能,在這樣嚴密的體系下,都難以遁形。

  鄉試共考三場。

  第一場考經義,檢驗的是讀書人對聖人經典的掌握。

  第二場考策論,考量的是經世濟民的才學和基礎才氣。

  第三場則是戰詩詞,是讀書人安身立命、護道殺伐的根本。

  雖分三場,但策論與戰詩詞的比重,遠超經義。

  時至巳時正刻,九點整。

  「鐺!」

  一聲悠揚鐘聲,自聖院深處響起。

  所有考試聽到鐘聲幾乎是同一時間抬起頭,望向半空。

  只見聖院半空,文氣匯聚,光華流轉,漸漸凝結出四個金光閃閃的大字。

  「君子不器。」

  第一場經義的考題,出來了。

  短短四個字,卻讓整個聖院數千名考生,瞬間炸開了鍋。

  「君子不器?怎麼會是這個題目?」

  「此題出自《為政》篇,乃聖人言論,看似簡單,實則最是考驗功底!」

  「是啊,可發揮的餘地太大了,反而不知從何處下筆!」

  無數人皺起了眉,低聲議論,猜測著主考官的出題用意。

  「肅靜!」

  一名巡查官吏厲聲呵斥,雄渾的聲音壓下了考生們的嘈雜。

  考場內,再次恢復寂靜。

  盧璘看著這道題目,心中波瀾不驚。

  君子不器,語出《為政》。

  表面上看,是在考較儒家「君子不應局限於某一特定才能,而應是通才」的核心理念。

  這是最穩妥,也是最大眾的解法。

  但,僅僅如此嗎?

  盧璘的腦海中,浮現出學政魏長青的身影。

  魏長青乃是首輔宴居的門生,卻與宴居的理念不盡相同,更偏向於實學,講究經世致用。

  近年來,朝廷雖未明言,但風向已然悄變,愈發推崇「專才致用」,尤其是在水利、算學、等實學領域,對專業人才的需求日益迫切。

  在這樣的背景下,主考官拋出「君子不器」這道題目,其深意,便值得深思了。

  是固守傳統,強調君子德性修養的「通才」之道?

  還是順應時勢,闡發「器」與「道」相輔相成,鼓勵士子鑽研實學的「權變」之法?

  一念及此,盧璘的思路豁然開朗。

  這篇文章的破題關鍵,不在於否定「器」,而在於如何駕馭「器」。

  一個清晰的框架,在腦中漸漸成型。

  盧璘提起筆,飽蘸濃墨,沒有絲毫猶豫,在紙上寫下了破題的第一句。

  「器者,形而下之謂也;不器者,非謂君子棄形,乃謂君子馭形。」

  此句將「器」從一個抽象的道德概念,直接拉回到了物理的本質。

  它不再是君子應當鄙棄的「匠人之技」,而是客觀存在的工具與手段。

  君子「不器」,並非是要拋棄這些有形的工具,而是要成為工具的主人,去駕馭它,掌控它,而非被其所束縛。

  緊接著,是承題:

  「今之言『不器』者,多囿於德性之辯,而忽器物之用。殊不知禹持規治水,明制木牛流馬,皆以器載道。」

  如今那些空談「不器」的人,大多都局限在德性層面的辯論,卻忽略了器物的實際作用。

  他們不知道,上古禹手持規矩治水,武廟相明製造木牛流馬,都是用有形的「器」,來承載和實現救世濟民的「道」。

  起講部分,盧璘筆鋒一轉,引述聖人之言,卻又從中生發出新的見解。

  「夫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然則器之為物,猶舟楫之於江河,君子乘之可濟天下,固守反成桎梏。」

  聖人說,工匠想把活干好,得先磨快工具。

  然而,這「器」就如同江河上的船舟,君子可以乘坐它渡過江河,救濟天下蒼生,可如果死守著船不肯上岸,這船反而成了畫地為牢的桎梏。

  層層遞進,邏輯縝密。

  寫到這裡,盧璘文思泉湧,下筆如飛,進入了文章最核心的論證部分。

  「批駁空談,江南水患,豈誦《詩》《書》可治?非知水文、精算數者不能為。此即『器』之不可廢!」

  江南水患頻發,難道靠吟誦《詩》、《書》就能治理嗎?

  不行!必須依靠那些通曉水文、精通算數的專才!

  這就是「器」不可廢除的明證!

  「真『不器』者,當如良工之運斤。

  心中有矩,手中有器。

  故君子非不器,是不為『一器所囚』耳。」

  真正懂得「不器」道理的人,應當像技藝高超的工匠揮動斧頭一樣,心中有準則法度,手中有利器工具。

  所以,君子不是不要「器」,而是不被某一種「器」所囚禁罷了!

  論證酣暢淋漓,擲地有聲。

  最後,是收尾點題。

  盧璘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論述收束歸一,直指本心。

  「由是觀之,『不器』之真義,在通而不在棄。若天下士子皆以『不器』為名諱器,則國之重器,誰復鑄之?」

  由此看來,「不器」的真正含義,在於融會貫通,而不是一味拋棄。

  如果天下的讀書人都以「不器」為藉口,避諱和鄙視各種實用的「器」,那麼支撐國家的棟樑重器,又有誰來鑄造呢?

  最後一筆落下,盧璘只覺得胸中一股浩然之氣噴薄而出,貫通全身,酣暢淋漓!

  整篇文章,一氣呵成,沒有半分滯澀。

  墨跡未乾,鋒芒已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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