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6章 鮮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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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著老狼和趙旻的話,唐越的心,一下子落到了谷底。

  整個對話過程中,他的精神感知都放在外面,圍繞著地上的那個少年,感知著他的情緒。

  最開始的時候,他伏在他阿爸的屍體上嚎啕大哭,他能感受到無盡的哀痛與悲傷,正是這種情緒,讓他生出了憐憫之心。

  後來他捅了他一刀,情緒中便滿是復仇的快意,而竟沒有絲毫的恐懼,正是這讓他驚愕。

  再後來,他被趙旻打斷了一條腿和一隻手,情緒里儘是茫然和無助。

  畢竟,再怎麼樣,他也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正是這種無助的情緒,讓唐越怎麼也下不了手,開槍去殺這麼一個剛剛慘遭橫禍的少年。

  說他怯懦也好,說他軟弱也好,他就是下不去手。

  在唐越和老狼對話的時候,在他掙扎的時候,他能感覺到,少年的心頭,升起了一絲希望,一絲生存的希望。

  而當趙旻和老狼說出最後那一段話的時候,少年的心頭,卻滿是惶恐和絕望。

  雖然自始至終,少年沒有開口說過一個字,甚至連表情都沒有做過多少,但是唐越知道,他是默認了。趙旻和老狼的那些話,都是真的。

  一個在罪惡中長大的少年,手上沾滿了鮮血。

  難怪他捅唐越那一刀的時候,是那麼的嫻熟,那麼的決然。

  果然,善惡這種東西,是不分年齡的。

  想明白了這些事情,唐越心頭突然一陣輕鬆,好像一直負擔著的某種道德枷鎖被解開,某個一直突破不了的關卡闖了過去。

  既然這個少年手上沾滿了罪惡,既然他不是無辜的弱者,那唐越便無需憐憫。

  他並不是要替天行道,也不是要代替法律懲戒他以往的罪惡。他只是依據著人類最基本的本能,在行使著人類最為基本的權利。

  就像老狼說的那樣,既然他捅了唐越一刀,那他就給他一槍,天經地義。

  他緩緩地握緊了手中的沙漠之鷹,抬起手,無視少年眼中絕望的神情,將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他的腦袋。

  然後他伸出手指扣在了扳機上。

  唐越知道,這一槍過後,他的人生,便從此大不相同。

  湘西山林里的夜晚,寂靜無聲。

  他靠在破爛不堪的木頭馬車車架里,啃著方便麵,喝著啤酒,強行控制自己不去回想剛剛那些血腥的場面,然後打算用這些簡單的食物填飽自己的肚子。

  但是吃著吃著,唐越卻沒來由地打了一個寒戰,然後趴在車轅上嘔吐了起來。

  仿佛要將剛剛吃下去的東西全部吐光,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吐乾淨。

  吐了好幾分鐘之後,這種令人無比難受的噁心感覺,終於稍稍地得到了些許的發泄和排解。唐越用手背擦了擦嘴,卻仿佛聞到手上有鮮血的味道,於是又是一陣噁心。

  殺過人的手,當然會有鮮血的味道。

  這種味道,只有自己能夠聞得到,而且,永遠都洗不掉。

  唐越苦笑兩聲,心想:洗不掉就洗不掉吧,也算是自己身上一個獨特的標記了。

  只是突然,他忍不住冷地哆嗦了起來。

  這讓他感覺到十分詫異,因為山林里夜晚雖然格外清冷,但是他的身體,不該是這麼虛弱的,這麼點的寒冷,不應該經受不住。

  也不知道是因為之前失血過多,還是因為胃裡太空虛。

  老狼坐在唐越身邊,以他身上厚厚的肥膘,自然是不會畏寒。

  他手上握著一個老式的白瓷酒瓶,一股濃郁的醬香酒味從酒瓶里飄了出來,正是這一家裡藏的茅台好酒。

  殺了他們全家的人,還喝得下去這酒?老狼也真他媽的是個奇葩!

  見唐越渾身冷得哆嗦,老狼笑了笑,將手裡的酒瓶遞了過來。

  他接過酒瓶喝了一口,突然就想起來他們剛出京都的那一晚,從高架橋上被炸下來之後,東子偷了一輛拖拉機,他們就坐在拖拉機上,晚上冷,東子就給他遞了這麼一壺燒刀子。

  曾經同飲過一壺酒的人吶,也不知如今魂歸何處。

  現在回想起來,東子和老狼其實是很相似的兩個人,他們倆都好像是無所不能,只要有他們在,似乎什麼事情都可以安排好,什麼事情都不需要操心。

  若是這兩個人聯手,這天下,怕還真是沒有辦不到的事情。

  可是這兩個人……老狼讓唐越小心提防東子,特別是提防東子身後的二龍,而東子呢?那天在甲板上,他們聊了一個下午,最後東子也猶豫著提醒他,要小心老狼。

  他媽的,這都他媽的是什麼事兒?

  無間道嗎?草!

  唐越憤憤不平地給自己又灌了一大口老茅台,火辣辣的酒液從喉嚨一直到胃臟,將他整條食道都灼燒得生疼。

  兩口酒下肚,立馬上頭,他只感覺雲裡霧裡暈乎乎的,思緒就開始有些飄飄然不受控制。

  去他媽的狗屁陰謀詭計,去他媽的!

  唐越豪氣干雲地給自己又灌了一口酒,然後將酒瓶扔回給老狼。

  點上一根煙,看著猩紅的菸頭在黑夜中明滅,感受著絲絲縷縷的煙霧在唐越周身繚繞,他的意識也開始像煙霧一般,漸漸地模糊了起來。

  不知是因為太累還是太餓,僅僅是三口酒,唐越就有些不勝酒力,昏睡了過去。

  睡夢裡,唐越仿佛進入了一片血色的天地,整個世界都被血液染得一片赤紅,到處都是破爛不堪的屍體,各種內臟,腦漿,散落一地。

  他站在這個世界的中心,看著四周的一片赤色,想要逃離卻又無處可逃。

  很快,地面上的屍體都開始蠕動了起來,掙扎著爬起來,晃晃悠悠地向他走過來,伸著雙手,想要抓住他。

  這些屍體從嗓子裡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唐越想要聽清楚他們在說什麼,可無論他怎麼豎起耳朵,都根本聽不清。

  突然,唐越發現,這些屍體裡面有一具,生前似乎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小男孩,瘦弱的身材,平淡的相貌,可憐兮兮的大眼睛,可是現在卻失去了生命。

  他的身上,布滿了槍孔,鮮血流出來,又凝結,仿佛放大了無數倍的蚊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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