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幻境裂隙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山坡上的風拂過秦昭雪的臉頰,帶著青草的微腥與遠處山門飄來的隱約檀香。

  一切都真實得可怕。

  她站在循環的起點,手握賀熙淵留下的玉佩——觸感溫潤。

  當務之急,是破局。

  秦昭雪沒有立刻下山。

  她先尋了一處隱蔽的岩石後方,盤膝坐下,將意識沉入識海。

  「野鶴,」她呼喚,「我需要你的眼睛。」

  那道模糊的虛影在她識海中緩緩凝聚,聲音清晰傳來:「你想怎麼做?」

  「既然幻境影響不了你,那麼你的感知應該能穿透偽裝。」

  秦昭雪快速說道,「我要你幫我標記——在整個青雲門,誰的表演最用力,誰的神魂在重複言行中最掙扎。」

  野鶴沉默了一瞬:「範圍不小,但我可以試試。不過,此地對我的壓制比外界更強,我只能感知到最強烈的那幾個異常點。」

  「幾個就夠了。」秦昭雪睜開眼,「我們時間不多。每一次循環,同化都在加深。我必須在徹底孤軍奮戰前,找到最關鍵的突破口。」

  她起身,再次走向那片陽光下的宗門。

  這一次,她的步伐很慢,目光像一張無形的網,緩緩撒向整個青雲門。

  野鶴的感知如同最敏銳的觸鬚,以她為中心悄然鋪開。

  申時,後山溪畔。

  這裡是弟子們修煉閒暇之處。

  秦昭雪的目光落在溪邊一塊大石上。

  那裡坐著一位看起來約莫三十餘歲、面容清癯的藍袍修士,正閉目凝神,周身靈氣流轉平和,儼然是一位正在日常修煉的普通長老。

  但野鶴的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他……非常不對勁。」

  「怎麼說?」

  「他的靈力運轉太完美了。」

  野鶴道,「周天循環的節奏、靈氣吸納的速度、甚至周身氣息與環境中靈氣的共鳴頻率……都精確得像用尺子量過。這不是修煉,這是在演示修煉。」

  秦昭雪心臟一跳。

  她不再猶豫。

  這一次循環,她決定全程盯住這個藍袍長老。

  夕陽西斜,黃昏降臨。

  藍袍長老準時結束「修煉」,起身,撣了撣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塵,步履平穩地走向弟子居住區域。

  他與幾位迎面走來的弟子頷首致意,笑容溫和,交談自然。

  若非野鶴的提示,秦昭雪幾乎看不出任何破綻。

  夜幕降臨。

  藍袍長老回到自己的住處——一座位於半山腰的清淨小院。

  院中種著幾叢翠竹,石桌上擺著未下完的棋局。

  他坐在石凳上,執起一枚黑子,對著棋盤沉思。

  這一坐,就是整整兩個時辰。

  月光灑在他身上,身影一動不動,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

  秦昭雪隱藏在院外竹林的陰影中,耐心等待。

  子時將近。

  藍袍長老終於動了。

  他將棋子輕輕放回棋罐,動作極其緩慢,仿佛每一個關節都在抵抗無形的壓力。

  然後,他站起身,沒有點燈,就這樣走出小院,沿著一條偏僻小徑,向後山深處走去。

  方向——正是禁地!

  秦昭雪精神一振,悄無聲息地跟上。

  然而,就在藍袍長老即將抵達那處隱蔽山壁時——

  眼前的一切,再次毫無徵兆地切換!

  陽光、鳥鳴、人聲……她又回到了山坡起點。

  「重置了。」秦昭雪咬牙,「因為我要跟著他接近禁地核心?」

  「看來觸發重置的條件,確實是即將窺破關鍵。」野鶴道,「但這次我們有了明確目標——那個藍袍長老,絕對是知情人。」

  第二次循環。

  秦昭雪不再分散注意力,從清晨開始就潛伏在藍袍長老的小院附近觀察。

  他的一天被精確分割:

  辰時起身,院中練劍一套基礎劍法,動作標準到刻板;

  巳時前往講經堂,為外門弟子講授《引氣訣》前三層,語速平穩,解答細緻;

  午時在膳堂用飯,只取三菜一湯,細嚼慢咽;

  未時處理宗門事務,批閱卷宗;

  申時後山溪畔「修煉」;

  酉時回院,偶爾與來訪的執事交談;

  戌時獨自對弈;

  亥時後靜坐……

  每一個環節都嚴絲合縫,如同上了發條的機關人。

  但秦昭雪注意到一個細節:

  在每次循環的申時「修煉」時,當其他弟子陸續離開溪畔後,藍袍長老會有一個極其短暫——短到不足一息——的停頓。

  他閉著的眼皮會微微顫動,搭在膝上的右手食指會無意識地輕叩膝蓋。

  僅僅一下。

  然後立刻恢復那完美無瑕的修煉姿態。

  「他在計時。」秦昭雪忽然道,「或者說,他在確認『節點』。」

  「什麼節點?」

  「幻境重置的節點,或者……他能夠『自由行動』的節點。」

  秦昭雪眼神銳利,「前兩次循環,他都是在子時前後前往禁地,但都被重置打斷了。如果這個幻境有漏洞,那麼漏洞出現的時間可能是有規律的。」

  第三次循環。

  秦昭雪決定冒險一試。

  她在藍袍長老前往禁地前,提前抵達那處隱蔽山壁附近,但保持足夠距離。

  她想看看,如果她不跟隨,藍袍長老能否順利完成他的行動。

  子時。

  藍袍長老準時出現。

  他站在山壁前,沒有立刻動作,而是緩緩轉頭,目光似乎掃過秦昭雪藏身的方位。

  月光下,他的臉平靜無波。

  然後,他伸手,在岩壁上快速按了幾個位置。

  山壁滑開縫隙。

  他走了進去。

  但這一次——

  山壁沒有立刻合攏。

  那道縫隙就那麼敞開著,在月光下像一個沉默的邀請。

  秦昭雪心臟猛地一跳。

  「他在……等我?」她難以置信。

  「或者,是在等任何一個清醒的人。」

  野鶴聲音凝重,「他知道重置的規律,知道在什麼時間點做什麼不會觸發重置。他故意留門——這是一個請君入甕的局。」

  明知是局,要不要入?

  秦昭雪只猶豫了一瞬。

  她必須進去。這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她身形如煙,掠向那道敞開的縫隙,閃身而入。

  身後,山壁無聲合攏。

  眼前驟然黑暗。

  但黑暗只持續了一息。

  緊接著,光線重新湧入——卻不是山腹中的景象,而是……

  陽光刺眼。

  秦昭雪猛地眨眼,發現自己又站在了山坡上!

  「又重置了?!」她心頭一沉。

  但很快,她察覺到了不同。

  天氣不對。

  頭頂是明晃晃的太陽,熾烈灼人,可與此同時,細密的雨絲正從天空飄落。

  陽光穿過雨幕,折射出無數道細小的彩虹,詭異而絢麗。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

  秦昭雪迅速掃視四周。

  山坡下的青雲門,依舊矗立在陽光下,飛檐斗拱清晰可見。

  但山門前的廣場上,橫七豎八躺著許多身影,穿著青雲門弟子服,有的蜷縮,有的仰躺,身下暈開暗紅色的血泊。

  他們還活著。

  秦昭雪能聽到壓抑的呻吟,能看到他們胸口微弱的起伏。

  可是,就在這些重傷弟子身旁,其他「弟子」們卻視若無睹。

  他們依舊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臉上帶著笑容,嘴唇開合,重複著那些熟悉的對話:

  「王師兄,昨日那招『流雲迴轉』,我總覺得靈力運轉至第三處竅穴時有些滯澀……」

  「李師妹,膳堂新出的靈糕你可嘗了?桂花餡的,甜而不膩……」

  「下午去煉丹房幫忙吧,聽說孫長老要開爐煉製一爐築基丹……」

  他們談笑風生,步履從容,有的甚至直接從倒地同門的身上跨過,腳底踩進血泊,留下鮮紅的腳印,卻渾然不覺,依舊和「空氣」進行著熱鬧的交談。

  整個世界被割裂成兩半:

  一半是陽光下的日常喧囂,

  一半是血泊中的無聲慘烈。

  而這兩半,被那些對重傷者視而不見的「弟子」們,荒誕地縫合在一起。

  秦昭雪背脊發涼。

  她迅速在人群中搜尋。

  很快,她看到了賀熙淵——

  他站在演武場邊緣,一身青雲門內門弟子的藍白服飾,身姿挺拔,正與身旁一位「同門」討論劍招。

  他神情專注,語氣平和,與周圍其他「弟子」毫無二致。

  他腳下三步外,就躺著一名腹部被利器劃開、腸子都隱約可見的年輕弟子,鮮血正汩汩湧出。

  賀熙淵的目光掃過那名重傷者,沒有任何停頓,仿佛那只是一塊石頭。

  秦昭雪的心沉了下去,但看到賀熙淵尚且完好,又稍微鬆了口氣。

  她繼續尋找。

  在藏書閣外的石階上,她看到了老周。

  老周換上了一身青雲門雜役的灰布衣服,正拿著掃帚,一絲不苟地清掃著本就乾淨的石階。

  他動作機械,眼神空洞,口中念念有詞,似乎在重複某種清掃口訣。

  他身後不遠處,一名女弟子靠在廊柱上,胸口插著一截斷劍,臉色慘白如紙,正努力抬起手,似乎想要求救。

  老周掃到她腳邊,掃帚碰到她的鞋尖,停頓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他繞開,繼續清掃下一級石階。

  秦昭雪握緊了拳。

  她又找到了風行師兄——他在煉器坊外的空地上,正與幾位「同門」演練一套合擊陣法。

  他步伐穩健,劍光凌厲,配合默契,完全看不出曾經被同化的空洞。

  但他們演練的場地邊緣,就趴著兩具早已氣絕的屍體。

  風行師兄的劍鋒有一次差點劃到其中一具屍體的手臂,他手腕微調,劍光偏開半寸,繼續演練,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所有人都還活著,甚至行動自如。

  但他們都在「演戲」,演一場對周圍慘烈傷亡視而不見的、陽光下的日常戲。

  而這場戲的背景,是血腥瀰漫、傷者遍地的青雲門。

  秦昭雪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寒意。

  藍袍長老故意引她進來,讓她看到這一幕——

  這才是青雲門那一天的真相?

  不是祥和修煉,而是滅門前夕的慘烈?

  可為什麼這些人還能如常生活?為什麼重傷者沒有死亡?為什麼……

  她的目光忽然定格在山門方向。

  那塊白玉石碑——「青雲門」三個大字依舊熠熠生輝。

  但石碑的基座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裂痕中,隱約有暗紫色的光,一閃而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