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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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

  三輛馬車駛過街頭。

  街頭很熱鬧,鄉農簇擁在廟宇前爭購「東君畫像」,祈願新春祥瑞;生意人支著臨時篷子吆喝著買賣,攤兒上置著糖果、小吃、各色雜貨;來自各處的雜耍把戲,也在此處各展所長,娛人耳目;巡城的衛兵則警惕地穿行在大街小巷。

  齊彧看著簾外,手指一動,帘子放下。

  喧鬧,市井,皆隔在外。

  他一個人坐在第三輛馬車裡,前面是父母的車輛。

  昨日,他與元子等人小聚之後,晚上...父親就找了他。

  父親胳膊腫了一大塊,垂搭著不能輕易動彈,而父子倆也終於進行了一次開誠布公的密談。

  此時,父親的話還在耳畔。

  「三房勢弱,若不掙扎奮起,恐被二房吞得連骨渣都不剩。

  彧兒,原本不給你壓力,是因為你沒有潛力。

  如今,你既然能夠表現出潛力,那這些事就不再瞞你了。」

  聲音斷斷續續,在少年腦中浮現...

  齊彧幽幽望向窗外。

  寒風卷著碎雪,撲向車簾。

  元子說得對,有些風暴,無須你去尋找,它自會...撲面而來。

  ————

  馬車碾過積雪,停在齊家主府。

  主府巍峨。

  朱漆大門,銅獸銜環,兩側石獅,淺覆白雪。

  門庭前...

  風雪不歇,反倒漸狂,亂玉般扑打著檐下燈籠,將天地暈染成一片蒼茫。

  府門之內,卻是另一重天地。

  暗沉天色里,琉璃宮燈亮如白晝,獸金炭火燒的正旺,酒肴香氣、脂粉甜膩交匯一處...

  齊彧隨著父親踏入正廳,繞過一扇巨大的金漆「福」字屏風。

  廳中一切,自呈眼前。

  齊老爺子齊震山端坐主位,白須抖擻,紅光滿面。

  入目的齊家繁華,正是他這一生功業的完美體現。

  這些都是他的功勞。

  老爺子身側,緊挨著二房齊長吉。

  這位毒水軍校尉雖身著便服,但依然背脊筆直,帶著一股上位者的威嚴,從軍者的殺伐,不怒自威。

  另一側,則是大房齊長福,齊長福雖八品,卻是以養身健體為主,面容富態紅潤,此刻見三弟進來,臉上堆起笑容,抬手招呼:「老三,這裡!」

  齊長順應聲上前,被大哥拉到身旁落座。

  齊老爺子冷哼一聲。

  齊長順急忙取出一個錦盒,恭敬捧上:「兒子得了一株極為難得的延壽花,特意獻給爹爹。」

  老爺子目光在錦盒上略一停留,微微頷首,自有管事上前接過,收起。

  趁著父輩寒暄,齊彧向老爺子行了一禮,問了聲祝福,然後退向小輩聚集處。

  廳堂側翼,年輕一輩早已三五成群。

  大房嫡女齊照,手捧暖壺,一身錦衣,正與幾位妝容精緻的姐妹低聲談笑,在看到齊彧的時候,眸光里閃過幾分隱晦觀察之色,可卻未去打招呼。

  幾位旁支的族老則在不遠處圍著一張紫檀小几,啜著香茗,低聲談論著陳年舊事,齊家主業其實早已和他們無關,他們中其實有人家道衰落,今日還能來此不過是因著昔日血緣情分...

  齊彧掃了一眼族老那一脈的幾個年輕人。

  不熟。

  他也沒去打招呼的習慣,於是獨自坐在一邊。

  這時,廳門外忽地傳來一陣鏗鏘有力的腳步聲。

  那腳步節奏分明,蓋過了廳內的喧譁。

  眾人目光齊刷刷轉向門口。卻見一名身著明光鎧甲的英武少年昂首闊步踏入。

  那鎧甲打磨得鋥亮,反射燈光,宛如一輪移動的驕陽。

  他身姿挺拔,雙目銳利,氣度之沉穩遠超同齡人。

  廳內霎時一靜,隨即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嘆和低語,不少目光交織著羨慕、敬畏與探究,落在這位齊家最耀眼的少年身上。

  齊峰昂首,臉掛微笑,對投來的目光一一頷首,然後徑直走到老爺子座前,單膝點地,朗聲道:「孫兒齊峰,祝祖父身體康泰,福澤綿長!!」

  老爺子臉上的滿意幾乎要溢出來,他看著眼前這人中龍鳳的長孫,聲帶寵溺道:「峰兒,怎生穿著這副行頭便來了?大過年的。」

  齊峰起身,抱拳道:「回祖父,孫兒昨日剛剛擢升毒水軍裨將,軍職在身,不敢懈怠。此刻正是巡防間隙,特來給祖父拜年,稍後還需繼續執行軍務。」

  軍務?

  老大齊長福和老三齊長順聞言都是一怔,彼此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神。

  這除夕之夜,哪兒來的緊急軍務?

  他們事先都沒聽到半點風聲。

  再一看老爺子,老二齊長吉...那兩人卻似都沒什麼意外。

  兩人心中一沉,最後一點希望也被掐滅了。

  齊長福倒是平穩,臉上帶笑,手則在桌下拉了拉老三衣角,暗示他別亂說話。

  另一邊,老爺子臉上笑意更濃,他抬手輕撫這少年寒光凜冽的鎧甲,然後環視全場,揚聲道:「這才是我齊家真正的麒麟兒!你們這些後輩,都要以峰兒為表率!我齊家未來之興,全繫於爾等身上!」

  齊彧掃了掃身邊幾個陌生少年。

  每個人都對老爺子的話毫無興趣。

  表率?

  未來之興?

  那也得給資源啊。

  齊峰吃了多少資源?

  那是他們能比的嗎?

  老爺子當真說話不腰疼。

  齊峰謙遜地躬身:「祖父謬讚,孫兒愧不敢當。」

  隨即,他目光忽的落在齊彧身上:「彧弟!聽三叔說,你前日竟一舉突破八品了?還勝了孫護院?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啊!」

  這「驚喜」的語調,在寂靜下來的廳堂里,清晰無比。

  說著,齊峰緩步向齊彧走去。

  齊照饒有興趣地投去目光...

  大房齊長福誕下四名後裔,卻皆是女子,齊照是唯一一個還待於閨中的少女,按照大房的說法,她是不會出嫁的,而會招個贅婿。

  這堂姐如今十九,與齊峰小一歲,卻比齊彧長了一歲。

  當然,這年輕一輩除卻三人,大房外嫁的三女之外,二房也還有個外嫁的女兒,以及一個如今才八歲的男孩。

  齊峰緩步走近,姿態放鬆,用一種長兄循循善誘的語氣笑道:「彧弟,練武...根基穩固方為根本,若有疑惑之處,不妨說與為兄聽聽。

  我在軍中,常與同袍切磋印證,於根基打磨一道,頗有些心得體悟,或可為你解惑一二。」

  不遠處的老爺子捻著鬍鬚,頻頻點頭,眼中讚許之色更濃。

  他看向齊長順的方向,喃喃道:「這娃娃都比某些人更有胸襟氣度。」

  齊長順低頭不語。

  大房齊長福則是笑著道:「峰兒不愧是我齊家年輕一輩的翹楚,年紀輕輕便身居要職,難得的是這份不忘提攜兄弟的赤誠之心,實乃我齊家年輕一代當之無愧的表率!」

  這番話簡直說到了老爺子心坎里,老爺子撫須而笑,越發開心。

  不遠處...

  光芒的中心與邊緣,涇渭分明,刺眼無比。

  仿是光和影。

  齊峰如同驕陽,而他對面的齊彧,則像一道影子,安靜、單薄、毫不起眼,仿佛隨時都會被那光明徹底吞噬。

  下一剎,齊彧行了一禮道:「堂兄過譽了。不過是《靈蛇功》罷了,初窺門徑,還在摸索,根基淺薄。」

  齊峰笑著活動了下手腕,道:「彧弟,不如我壓制實力,我們來過兩手。」

  齊彧立刻起身,微微垂首,姿態放得極低:「堂兄說笑了。小弟這點微末修為,豈敢與堂兄動手?而且...今日堂兄軍務在身,小弟不敢耽擱。」

  齊老爺子遠遠看著。

  看到齊彧的「低調」回應,也頗為滿意,覺得這孩子終究還是識大體的,比他爹懂事。

  他揚聲道:「峰兒,你既有軍務在身,心意到了便好。

  至於指點彧兒...日後有的是機會。

  看到你們兄弟能如此和睦親近,老夫這心裡,也就踏實了,知足了。」

  他頓了頓,目光在齊彧身上短暫停留,道:「還不多謝你堂兄。」

  齊彧深深行了一禮,道:「多謝堂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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