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葉安瀾的挫敗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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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鎮國王辰安。

  這五個字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王都激起千層浪的同時、也在葉府的後宅女眷中引發了軒然大波。

  消息傳到葉府時,沈秀晴手中的繡繃「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什麼?!」一聲尖利的驚呼從一個年輕媳婦口中發出。

  她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辰安?那個……那個我們家的贅婿?他……他成了鎮國王?!這怎麼可能!」

  「閉嘴!慌什麼!」大房夫人勉強穩住心神,低聲呵斥,但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了她內心的震驚。

  她迅速掃視了一圈廳內神色各異的女眷們——有和她一樣知道些內情、此刻面色凝重如鐵的;

  有純粹震驚茫然、竊竊私語的;也有眼底藏著幸災樂禍或擔憂的。

  「鎮國王……」一位旁支的年長婦人喃喃道,她似乎知道一些舊事,臉上露出混合著敬畏與恐懼的神情,「那可是……二十年前……辰家的爵位啊。陛下怎麼會……怎麼會……」

  「好了!」葉夫人深吸一口氣,強自鎮定,「此事非同小可,自有老爺和朝廷定奪。我等婦道人家,休要在此妄議朝政!今日之事,出了這個門,誰也不許再議論半個字!都散了吧!」

  她語氣嚴厲,帶著不容置疑的家主威嚴。

  女眷們雖心有不甘,滿腹疑問,卻也只得噤聲,紛紛行禮退下。

  只是那閃爍的眼神和出門後壓抑不住的低聲交談,顯示出這個消息帶來的衝擊遠未平息。

  花廳很快空了下來,只剩下葉夫人和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葉安瀾。

  葉夫人看著女兒那張清麗絕倫卻蒼白失神的臉,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她走過去,輕輕握住葉安瀾冰涼的手,聲音帶著難得的柔和與擔憂:「安瀾……你,還好嗎?他……他不會因為以前的事,為難你吧?」

  葉安瀾的手微微一顫,緩緩抽了回來。

  她抬起頭,看向母親,那雙總是清澈冷靜、充滿算計的眸子裡。

  此刻卻是一片空茫的疲憊,以及深藏其下的、連她自己都無法完全辨明的複雜心緒。

  為難她?

  那個曾經在她面前唯唯諾諾、被視為家族踏板的贅婿,如今一躍成為超品的鎮國王,地位甚至凌駕於許多皇子之上。

  可不知為何,葉安瀾內心深處竟隱隱覺得,辰安不會。

  不是因為他仁慈或念舊,而是因為他……不屑。

  那種徹底斬斷過往、將她連同葉家都摒除在視線之外的冷漠,比直接的報復更讓她感到一種徹骨的冰涼和……挫敗。

  「娘,」葉安瀾的聲音有些乾澀沙啞,她疲憊地閉上眼,「我……想一個人靜靜。」

  葉夫人看著女兒這副模樣,心中嘆息。

  她何嘗不明白女兒的心高氣傲與精心算計?

  當初選擇辰安作為贅婿,固然有家族利益和那張婚約的考量,也未嘗不是看中了辰安彼時的落魄與可控。

  誰能想到,短短時間,乾坤顛倒,那個被她們視為棋子的男人,竟以這樣一種震撼的方式,重新站在了她們需要仰望的高度。

  「好,你休息一下。」葉夫人沒有再多說,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肩膀,轉身離去,留下滿室寂靜。

  葉安瀾獨自坐在空曠的花廳里,炭火偶爾爆出噼啪的輕響,更襯得周遭寂靜無聲。

  窗欞外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卻驅不散她心頭的寒意。

  無數畫面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是辰安初入葉府時,那沉默隱忍卻暗藏銳氣的眼神;

  是她在人前對他故作溫柔體貼,人後冷淡疏離的算計;

  是青州消息傳來時,她心中的詫異與隱隱的不安;

  是南溪谷變故後,她終於開始正視這個脫離掌控的男人;

  是那日宮門外,他冰冷的眼神和「一定」兩個字;

  更是……更早之前,在那個昏暗的房間裡,他以血立誓,斬斷所有羈絆的決絕畫面——

  「以我之姓起誓……」

  「以血為咒……」

  「此身此魂,與葉安瀾,恩斷義絕,再無瓜葛!」

  那猩紅的血光,那冰冷徹骨、毫無留戀的眼神,如同最鋒利的刀,一次次劃開她試圖維持平靜的心湖。

  不是後悔。

  葉安瀾清晰地告訴自己。

  她葉安瀾做的每一個決定,在當時都是基於利益最大化的考量,沒有什麼可後悔的。

  是挫敗。

  是一種精心編織的羅網,明明已經將獵物困入其中,卻眼睜睜看著獵物撕破羅網,沖天而起,反而將織網人襯得愚蠢可笑的巨大挫敗感。

  她想起不久之前,自己還在辰安面前,以一種近乎施捨和提醒的姿態,勸他離開王都,告訴他他不是九皇子的對手,甚至要求他遠離自己的妹妹葉伈顏……

  那時,她雖覺辰安有所不同,卻依然自信能把握局面。

  可現在呢?

  鎮國王。

  他不僅沒有離開,反而以最強勢的姿態,紮根於這權力漩渦的中心。

  九皇子云林?至少今日朝堂之上,面對辰安那冷硬的姿態和風無言代表皇權的撐腰,雲林也未能占到絲毫便宜。

  自己之前那些「好意」的勸說和警告,此刻回想起來,簡直像是一場蹩腳又自以為是的獨角戲。

  辰安當時那平靜無波、甚至帶著淡淡譏誚的眼神,如今想來,更是刺痛。

  深深的頹廢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淹沒。

  這是一種對自己判斷失誤、對局勢失控、對曾經掌控之物徹底脫手的無力與厭倦。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下棋的人,至少是重要的棋子。

  可現在才發現,在更高層面的棋盤上,她連同整個葉家,或許都只是無關緊要的背景。

  而那個她曾俯視的贅婿,卻不知何時,已然坐在了對面,成為了需要她乃至她背後勢力鄭重對待的對手,甚至……是她們需要仰望的存在。

  這種認知上的顛覆,比任何直接的打擊都更讓人難以承受。

  窗外,夕陽西下,將天邊染成一片淒艷的橘紅。

  葉安瀾依舊一動不動地坐著,仿佛一尊失去生氣的玉雕。

  只有那微微顫抖的睫毛,泄露著她內心遠未平息的驚濤駭浪。

  葉府上下,因「鎮國王」三字而暗流涌動。

  而她葉安瀾的世界,也在這一刻,悄然崩塌又重建。只是重建後的模樣,充滿了未知與凜冽的寒意。

  不知過了多久,侍女小心翼翼地敲門進來,低聲道:「小姐,九殿下……派人送來帖子,邀您明日過府賞梅。」

  葉安瀾緩緩睜開眼,眸中那片刻的迷茫與脆弱已然消失,重新被一種熟悉的、帶著冰冷質地的清明所取代。

  只是那清明深處,似乎又多了一些別的、更複雜的東西。

  她接過製作精良的帖子,看著上面雲林熟悉的字跡,指尖微微用力。

  「知道了。」她淡淡回應,聲音恢復了往常的平穩,卻再無半分溫度。

  夜色,籠罩了葉府,也籠罩了王都每一個不眠之人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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