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希望你能陪我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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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嘗了一口青菜,清甜爽脆,仿佛帶著山野的靈氣,讓他混沌的頭腦都清明了幾分。

  最後,他端起了那杯三花解郁茶。

  溫熱的茶水入口,淡雅的花香在唇齒間瀰漫開來,那股盤踞在他胸口幾年的鬱氣,仿佛真的被衝散了些許。

  顧承頤一口一口,將桌上的飯菜吃得乾乾淨淨,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

  這是四年來,他第一次,有了吃飽的感覺。

  而不是為了維持生命,機械地吞咽幾口飯菜。

  「媽媽,好香呀!好好吃!」

  他看著孟聽雨一口一口地餵女兒吃飯,看著念念吃得小嘴油亮,滿足地眯起眼睛,嘴裡含糊不清地夸著「好吃」。

  那副溫馨的畫面,讓他那顆被數據與公式填滿的心,被一種陌生的柔軟情緒浸泡著,酸酸脹脹。

  他想,這就是一家人的感覺嗎?

  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孟聽雨抬起頭,看了過來。

  「味道怎麼樣?」她隨口問了一句。

  顧承頤抬起頭,墨色的眼眸里,映著她的身影,情緒複雜難辨。

  他沒有回答味道如何,而是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孟聽雨,你的藥膳,跟誰學的?」

  這話問得有些突兀,孟聽雨卻早有準備,她重複了之前的說辭:「跟平山的一位老中醫學的。」

  顧承頤深深地看著她,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什麼破綻。

  一個鄉下老中醫,能教出這種水平?

  這幾道菜,不僅僅是好吃,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好像恢復了不少。

  「那位老中醫,叫什麼名字?」他追問道,帶著科研人員刨根問底的本能。

  孟聽雨心裡一哂,面上卻不動聲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老先生早就不在了,名字大家都叫他張神醫。」

  她答得滴水不漏。

  顧承頤沉默了。

  他知道她有所隱瞞,但他沒有再逼問。

  每個人都有秘密。

  正如他自己,也有無法與人言說的過去。

  「以後。」他開口,聲音比平時沙啞了幾分,「我的三餐,都由你負責吧?」

  這是一個商量的請求,哪怕孟聽雨此前已經說了,他還是再鄭重地請求一遍。

  孟聽雨挑了挑眉,這正合她意。

  「可以。」她點頭,「我說了,就當是房租和伙食費了。」

  她依然分得清清楚楚。

  這種刻意的疏離,讓顧承頤剛剛因為美食而舒緩的心情,又沉了下去。

  他不喜歡她這種什麼都算清的態度。

  「遠不止食宿費。」他糾正道,聲音沉沉的,「還是診費。」

  孟聽雨一愣。

  只聽他繼續說道,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她的心上。

  「我覺得吃你的藥膳,能治好我……至少可以再讓我多活幾年……」

  「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醫生,我就是你的病人。」

  「我希望你能留在顧家醫治我,我也會給你應有的診費。」

  「哪怕治不好……」

  他頓了頓,漆黑的眼眸里翻湧著孟聽雨看不懂的情緒,「我也希望你能陪我一起,直到最後一天。」

  最後幾個字,輕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卻重重地砸在孟聽雨的心上。

  餐廳里溫暖的燈光,似乎在這一刻都凝滯了。

  她握著給念念餵飯的小勺,手指驀地一緊。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泛起密密麻匝的酸楚。

  這哪裡是一個被判了死刑的頂級大佬的請求。

  這分明是一個在黑暗中漂泊太久,終於看到一絲微光後,發出的、卑微到塵埃里的乞求。

  他眼裡的情緒,不再是初見時的清冷疏離,也不是審視探究,而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破碎的脆弱。

  這個男人,曾是何等的天之驕子,站在金字塔的頂端,俯瞰眾生。

  可現在,他卻用這樣一種近乎告白的方式,祈求她的陪伴。

  孟聽雨的眼眶控制不住地發熱,鼻尖也泛起酸意。

  她垂下眼帘,強行將那股即將洶湧而出的情緒壓了回去。

  她不能哭。

  在他面前,她不能是那個軟弱的孟聽雨。

  她必須是強大的,是能將他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的唯一希望。

  「我……」

  孟聽雨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她想說的話太多了。

  想告訴他,她不是為了診費,不是為了房租,她只是為了他這個人而來。

  想告訴他,她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他們相愛,夢裡他很早就去世了才沒來找她。

  她抬起頭,迎上他專注而又帶著一絲不安的目光。

  「自從做了那個夢,決定來京城找你,我就想過,一定要把你治好。」

  她的話語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你畢竟是我……是我孩子的父親。」

  那句幾乎要脫口而出的「我的愛人」,被她死死地咽了回去。

  現在的他,不記得她了。

  對於他而言,她只是一個帶著他女兒出現的陌生人。

  她能感覺到,他不討厭她,甚至對她有著一種莫名的縱容與親近。

  但這與失憶前,他們之間那種親密無間的愛戀相比,終究是差了太多。

  說出「愛人」兩個字,對他來說,只會是負擔,更是冒犯。

  顧承頤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話語裡那一瞬間的停頓,也看到了她眼底一閃而過、他讀不懂的複雜情緒。

  他知道,她又想起了以前的那個「他」。

  這個認知讓他心裡很不舒服。

  他能看出,自己失憶這件事,讓她很難過。

  他想讓她開心。

  他想讓她一直待在自己身邊。

  可他不懂以前的自己是如何與她相處的。

  現在的他,只是一個困在輪椅上的殘廢,一個連自己都無法掌控的病人。

  貿然親近,是冒犯。

  刻意冷落,他又做不到。

  所以他一直在小心翼翼地尋找著兩人之間相處的尺度。

  直到發現她不喜歡欠任何人情,他才想到了這個「醫生」的身份。

  這是一個完美的藉口,一個能將她合理地留在自己身邊的契約。

  至少,頂著這個名義,她不會輕易離開。

  見他垂下眼眸,神情又恢復了幾分鬱郁,孟聽雨以為他是在擔憂自己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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