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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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也先大軍,鐵勒堡似乎空曠冷清了許多。

  也速迭兒大馬金刀地坐在原本也先的位置上,對謝臨淵揮揮手:「好了,太師走了,這裡俺說了算。謝先生,你身子骨弱,這堡里風大,還是回你屋裡躺著去吧,軍務之事,不勞你費心。」

  謝臨淵面色蒼白,聞言也不惱,只是輕輕咳嗽兩聲,微微躬身:「將軍說的是。那學生先行告退,若將軍有何垂詢,隨時喚我即可。」

  說罷,便轉身,邁著略顯虛浮的步子,慢慢走出了廳堂。

  回到自己那間簡陋清冷的房間,謝臨淵掩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他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隙,望著陰山方向也先大軍遠去的煙塵,深邃的眸子裡,掠過一絲複雜的冷光。

  楊博起……這位手段莫測的大周九千歲,當真只是假意退兵麼?此人用兵,虛虛實實,難以揣度。

  留在鐵勒堡,輔佐也速迭兒這個莽夫,確是險棋,一步踏錯,便是粉身碎骨。

  但,風險中才有機會。

  他謝臨淵,本江南書香門第,熟讀經史子集,自負才學,卻因家族捲入科舉舞弊案,一夜之間跌落塵埃,被流放這苦寒邊塞,受盡屈辱。

  後被擄至草原,隱忍至今,憑著一腔機變和謀算,才在這蠻荒之地掙得一絲立足之地,卻始終被視作異類。

  如今,也先新敗,威望受損。楊博起勢大,北伐在即。

  這鐵勒堡是險地,卻也是他擺脫「降虜」身份,展現真正價值的唯一舞台。

  也速迭兒,一介匹夫罷了。

  楊博起?確是勁敵,但越是強大的對手,若能找到其破綻,一擊而中,所能獲得的回報也越大。

  他走回簡陋的木桌旁,桌上攤著幾卷邊角磨損的中原典籍,還有一副以石子代替棋子的簡陋圍棋盤,還有一個被他從江南帶出、僅剩少許劣質茶葉的小陶罐。

  他緩緩坐下,開始梳理鐵勒堡的防務、糧儲、兵力分布,以及關於楊博起的各種信息。

  ……

  宣府城,一掃月余鏖戰的沉鬱死寂,驟然間「活」了過來,喧囂鼎沸,處處張燈結彩。

  新一輪的「盛事」已拉開帷幕,眾所周知,九千歲楊督主,即將奉旨班師,凱旋還朝!

  城門樓掛上了嶄新的紅綢,空氣中瀰漫著酒肉香氣,軍需官們拿著清單,大聲吆喝著清點裝車,準備運回京師的「戰利品」。

  車馬行、腳夫忙得腳不沾地,到處是「為督主凱旋賀」、「恭送王師」的呼喊。

  楊博起的身影,這幾日頻繁出現在公眾視野。

  他一身錦繡蟒袍,乘坐八抬大轎,在親衛簇擁下,巡視城防修復進度,接見地方耆老士紳,接受萬民叩拜。

  在公開場合,他言必稱「仰賴陛下洪福、太后慈恩,將士用命」,對「返京述職」充滿「期盼」,言語間不時流露出對京師繁華的「思歸」之意。

  宣府軍民大多沉浸在勝利與離別交織的複雜情緒中,真心為督主慶功,也為他的離開感到不安。

  只有極少數核心將領和楊博起的心腹知道,這盛大喧囂的背後,是另一套截然不同的指令在運行。

  鎮守府,密室,秦破虜與莫三郎肅立在下。

  「城防修繕,進度如何?」楊博起聲音不高,與外界那個談笑風生的「凱旋督主」判若兩人。

  秦破虜抱拳,壓低聲音:「回督主,東、北兩處破損最甚的城牆,已連夜趕工,以糯米灰漿混合碎石重修,內里還摻了鐵條,比戰前更為堅固。」

  「各處敵台、馬面、瓮城,皆在加固。徵發民夫三萬,日夜不停,預計再需半月,宣府城防可煥然一新,足以抵禦數倍之敵強攻。」

  「糧草軍械?」

  莫三郎接口:「已從大同、太原等地調撥的糧草,正分批秘密運入城中新辟的幾處地下倉窖。繳獲的瓦剌箭矢,正在改造箭簇,使其合用我軍弓弩。」

  「神機營所需火藥鉛子,已通過林老闆的渠道,從江南、川陝加緊採購,走隱秘商道運來。公孫先生改良的幾種火器,也已開始小批量打造。」

  楊博起點點頭:「很好。練兵不可鬆懈,尤其是新補入的士卒與邊軍的磨合,騎兵與火器營的協同。要讓他們習慣在移動中列陣,在野戰中固守。」

  「也先雖退,草原上能戰之部猶多,下次交手,未必還是守城。」

  「末將明白!」兩人齊聲應道。

  「對外,一切如常。『凱旋』事宜,你們也要配合,場面要做足。尤其注意,若有操演調動,需借『演練送行儀仗』、『清點返京物資』等名目。」

  楊博起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本督要這宣府,在也先的探子眼裡,是一隻正在收起尖牙利爪、打點行裝準備回家的老虎。」

  「是!」

  二人領命而去。

  楊博起走到牆邊巨大的北疆輿圖前,目光落在鐵勒堡的位置:「『幽冥道』有消息了嗎?」

  陰影中,夜梟低沉的聲音響起:「稟督主,派往鐵勒堡方向的七組探子,已陸續就位。兩組偽裝成收皮貨的商隊,在堡外三十里的『野狐集』落腳,建立了聯絡點。」

  「三組扮作獵戶、採藥人,散入陰山南麓,監視通往鐵勒堡的各條小路。」

  「另外兩組精銳,已設法接近堡牆十里之內,建立了隱蔽觀察哨,攜帶信鴿與煙花,堡內每日炊煙次數、兵馬調動大致可判。」

  「堡內守將,確定是也速迭兒?」

  「是。確認也先已於三日前率主力北返,留也速迭兒鎮守,兵力約五千,其中約兩千是隨也先敗退下來的疲卒傷兵。」

  「另據觀察,堡內每日有一青衫文士於城頭巡視,身形瘦弱,疑似漢人謀士謝臨淵。」

  謝臨淵……楊博起記下了這個名字。

  也先身邊有漢人幕僚,他早有所聞,但一直不甚重視。

  如今也先敗退,卻將此人與也速迭兒一同留下守堡,倒是有些意思。

  「傳信林慕雪,」楊博起沉吟道,「讓她的人,在邊境幾個市集,高價收購上等皮貨健馬,數量要大,價錢可以比平時高兩成。」

  「同時,嚴格控制茶、鹽、鐵鍋等物流出,除非有她特批的條子。」

  「留意草原各部,特別是原先依附也先的那些小部落,最近可有派人來交易。」

  「是。」夜梟應下,隨即很快消失。

  經濟,是戰爭的另一條生命線。

  也先新敗,威信受損,賞賜難繼,附屬部落離心最快。

  抬高收購價,可加速草原物資流入大周,同時讓那些小部落更依賴邊市,與也先的捆綁鬆動。

  而限制必需品流出,則會加劇其內部困難。此消彼長,勝負有時不在沙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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