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秋玥心:不要臉(二合一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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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7章 秋玥心:不要臉(二合一大章)

  紅粉骷髏,不外如是。

  姜暮屏住呼吸,小心翼翼靠近那具盤坐的骷髏,手緊緊握著刀柄。

  骷髏依舊保持著掐訣的姿態,沒有任何攻擊的跡象。

  周身環繞的粉色氣息如煙似霧,緩緩流動,帶著一股妖異美感。

  就在姜暮距離它不足一米時,異變陡生。

  他只覺眉心處傳來一陣劇烈的脹痛。

  就像是有什麼活物要在皮肉下破繭而出。

  姜暮下意識抬起左手去摸,指尖觸碰到的,竟是一隻豎立的眼睛。

  前段時日在神劍門,他為了破局,將畫皮夫人給的黑色符籙強行魔改。

  之後回家,便莫名其妙地在眉心生出了第三隻眼。

  只是那日過後,這詭眼便隱匿無蹤。

  他也就漸漸拋之腦後。

  不曾想,此刻竟又出現了。

  這一刻,姜暮能清晰感覺到,眉心處那隻「眼睛」正在緩緩睜開。

  視野陡然分裂成兩個部分。

  正常的雙眼看著前方骷髏,而第三隻眼的視野里,那具粉色骷髏周身環繞著無數細密的符文,將一具模糊的人形裹其中。

  「嗡」」

  一道純白光束如探照燈般從眉心豎眼噴薄而出,將那具粉色骷髏完全籠罩。

  仿佛是某種高維度的「掃描」。

  在白光的映照下,姜暮眼前出現了震撼一幕。

  那具森然的骨架上方,緩緩重疊幻化出了一道半透明的女子虛影。

  雖然面容模糊不清,但虛影的身段卻很是曼妙,曲線起伏誘人。足以斷定這具骷髏生前,必是一位傾倒眾生的絕世妖姬。

  虛影維持了約三息。

  白光如潮水般退去,幻影隨之消散。

  姜暮忽然感覺左臂內側微微一燙。

  他撩起袖子。

  只見小臂內側的肌膚上,多了一個栩栩如生的粉色骷髏紋身。

  不過,隨著眉心處脹痛感消退,第三隻眼閉合隱匿,手臂上的粉色紋身也隨之隱沒在皮膚之下,仿佛從未出現過。

  「這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

  姜暮摸了摸恢復平整的眉心,滿頭霧水。

  轟隆隆——!

  隨著紅粉骷髏的消失,周圍由無數森白頭骨壘成的牆壁和地面,突然出現一道道裂痕。

  緊接著,整個白骨房屋轟然坍塌,化為齏粉。

  「你是何人!?」

  一道驚怒的尖銳聲音從前方傳來。

  姜暮扭頭望去。

  隨著骷髏頭的消失,周圍的真實場景終於顯露出來。

  他此刻正身處一個雜草叢生的荒蕪大院中。

  而在大院四周,赫然豎立著上百根削尖的粗大樹權。

  每一根樹權上,都像串糖葫蘆一樣,貫穿著一具具男女老少的軀幹或腦袋。

  足足上百具!

  而在這些如同修羅煉獄般的屍林前方,站著一個小孩。

  說是小孩,其實更像是個披著人皮的怪物。

  他身高不過三尺,皮膚呈現出一種紫黑色,五官醜陋。

  明明是人形,周身卻散發著駁雜的妖氣與魔氣,渾濁不堪,像一潭發臭的污水。

  他冷冷瞪著姜暮,面容憤怒:「你是怎麼進來的?你做了什麼?白骨夫人呢!」

  白骨夫人?

  姜暮垂下眼帘,瞥了一眼剛剛紋身消失的左臂,大概猜到了那粉色骷髏的名號。

  他抬起頭,眼神冷漠:「看你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想來————你就是天鷹吧?」

  「我問你,白骨夫人呢!?」

  天鷹發出咆哮。

  隨著他這一聲怒吼,院子裡上百具被洞穿的屍體,齊刷刷地顫動起來。

  緊接著,所有屍體的眼窩裡亮起紅光。

  有的屍體怒目圓睜,嘶吼著撲向姜暮。

  有的屍體扭動著腰肢淫笑,有的屍體張開血盆大口,涎水如瀑,仿佛姜暮是美食————

  「這是————七宗罪?」

  姜暮訝然。

  這些屍體表現出的症狀,和七宗罪里的那些極端特徵一樣。

  「給我殺了他!」

  天鷹小手一指,戾氣沖天。

  姜暮迎著屍潮一步踏出,【太素天罡血河真】如火山般爆發,纏繞上血狂刀的刀身。

  「旋風斬!」

  姜暮手腕一抖,以自身為軸,刀光化作一道高達數丈的暗紅色龍捲風。

  最先撲上來的「暴食」胖子,還沒來得及咬下,就被刀罡絞碎了下巴,緊接著整個身體如同被塞進了絞肉機,成為漫天碎肉。

  刀光所過,摧枯拉朽!

  不過短短片刻的功夫,上百具詭異屍體盡數被斬殺。

  「這小子這麼厲害嗎?」

  天鷹眼中閃過一抹錯愕和忌憚。

  他不敢再大意,小手一抓,一把森白骨刀從遠處飛來落入他的掌心。

  骨刀長約四尺,刀身由無數細小骨骼拼接而成,關節處還連著筋膜,微微顫動,散發著陰森死氣。

  「死!」

  天鷹一躍而起。

  六境正統星官的修為毫無保留地爆發。

  長約四尺的骨刀在靈力催動下,瞬間變成了數十米長的白骨巨刃,攜帶著腥風朝著姜暮當頭劈下!

  「唰!」

  姜暮的身影在原地消失。

  「什麼?!」

  天鷹瞳孔猛縮。

  下一秒,一股寒意從他背後襲來。

  姜暮已經如鬼魅般出現在他的身後,血狂刀直取對方頭顱。

  「盾!」

  天鷹反應極快,反手扔出一張金光閃閃的靈符。

  靈符炸開,形成一道水波般的堅固漣漪,將他護在其中。

  「鐺!」

  血狂刀砍在漣漪上,被硬生生彈開。

  天鷹趁機拉開距離,手中白骨巨刃瘋狂揮舞。

  剎那間,天空中出現了十幾道由鋒利骨片組成的「骨刃龍捲」,呼嘯著將姜暮包圍。

  姜暮眼神一厲,不再保留。

  「法相,開!」

  轟!

  一股浩瀚威嚴的氣息從他體內爆發。

  虛空扭曲,一尊高達數丈的火焰巨神虛影驟然浮現,在姜暮身後拔地而起。

  火神怒目圓睜,周身燃燒著熊熊烈焰。

  「法————法相!?」

  天鷹懵了。

  對方一個五境,怎麼可能會有法相?!

  姜暮沒給他思考的時間。

  法相巨大的火焰手掌狠狠拍下,猶如拍蒼蠅一般,直接將那十幾道骨刃龍捲拍得粉碎。

  天鷹嚇得魂飛魄散,從懷中掏出一面黑色小幡。

  他口念咒語,開始搖動。

  「起!」

  小幡化作一面丈許大旗。

  旗面黑氣翻滾,無數怨魂面孔在其中掙扎嘶吼,發出刺耳尖嘯。

  黑氣如墨,與烈焰撞在一起,發出「嗤嗤」腐蝕之聲,竟暫時擋住了火神法相的攻勢0

  旁邊殘存的建築接連倒塌,地面裂開道道深壑。

  姜暮眉頭微皺。

  這萬魂幡顯然是件邪道法寶,吞噬了不知多少生魂,怨力極重。

  他心念再動。

  手腕上,一道靈光飛出,變成一柄三寸長的小劍。

  劍身流淌著幽暗水光,如冥河之水,死寂無聲。

  忘川劍!

  「去。」

  姜暮注入血河真,屈指一彈。

  忘川劍化作一道黑線,悄然沒入漫天黑氣之中。

  天鷹正全力催動萬魂幡,忽然感覺心頭一悸。還沒反應過來,護身漣漪便傳來一聲輕響,像是保鮮膜被輕輕戳開了似的。

  「什麼?!」

  天鷹駭然低頭。

  只見一柄漆黑小劍不知何時已穿透漣漪,正懸在他胸口前三寸之處。

  劍尖幽光吞吐,死意凜然。

  天鷹驚駭欲絕,瘋狂後退,同時將萬魂幡擋在身前。

  可惜晚了一步。

  「嗤。」

  輕響聲中,萬魂幡的旗面被洞穿。

  緊接著,是天鷹的胸膛。

  「啊——!」

  天鷹發出一聲悽厲慘叫。

  手中的白骨巨刃潰散,那具幼小的身軀重重地砸在地上,砸出一個大坑。

  姜暮收起法相,輕飄飄地落在坑邊。

  這時,墜地的天鷹腹部忽然鼓脹起來,皮膚下仿佛有東西在蠕動掙扎。

  一張張扭曲的人臉,從他肚皮上凸顯出來。

  男女老少皆有,表情痛苦。

  最終天鷹的肚子炸開。

  血肉橫飛中,那些人臉破碎成一縷縷黑煙,消散在空氣中。

  只剩下一具殘缺不全的屍身,和滿地狼藉。

  同時天鷹身上的星位也回歸星海。

  因為天地法則限制,姜暮此刻本體已經擁有了【天孤星】的正統星位,一人無法承載雙星,對方的正統星位自然要回歸天地。

  但姜暮絲毫不慌。

  他從懷中取出那枚被魔槽改造過的【鎖星卵】。

  卵身溫熱,隱隱有光華流轉。

  姜暮將一縷神識注入其中,鎖星卵頓時光芒大盛,射出一道無形波動。

  直追星海中那道剛剛回歸的星位流光。

  「鎖!」

  輕聲一字。

  星海之中,那道流光驟然停滯。仿佛被一隻大手攥住,再也無法移動分毫。

  與此同時,姜暮體內魔槽運轉。

  姜暮本體承載的【天孤星】,被轉移至二號魔影上。

  本體星位空出。

  下一刻,鎖星卵牽引著星海中那道被鎖定的流光,跨越虛空,直接灌入姜暮體內。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不帶一點阻礙。

  主打一個高效。

  那些世間各地的修士,剛剛探查到星位出現,還未來得及欣喜,就愕然看到星位已經沒了。

  快到讓不少人以為自己眼花了。

  「這個老六是真特麼快。」

  眾人罵罵咧咧。

  而隨著流光徹底融入丹田的剎那,姜暮渾身一震,一股全新的星力在經脈中奔騰流轉0

  他緩緩睜開眼,眸中似有刀光閃過。

  【天殺星】

  正統天罡星位,到手!

  如此一來,他之前放在二號魔影上的【偽天殺星】便沒了用處,可以被正統徹底取代。

  而【天殺星】對應的神通【旋風斬】,威力將提升,覆蓋範圍也能擴大至少三倍。

  姜暮感受著體內澎湃的星力,嘴角上翹。

  現在他的星位配置是:

  一號魔影:正統【地魁星】

  二號魔影:正統【天殺星】

  三號魔影:正統【天孤星】

  四號魔影:空置「才三個正統————」

  姜暮摸了摸下巴,有些凡爾賽地嘆了口氣,「感覺不太行啊。」

  這話若是讓全天下那些為了搶一個偽星位都能打出狗腦子,搶正統星位連親爹都能殺的修士聽到這話,怕是會當場氣得吐血三升。

  世間修士億萬,能得一個正統星位便已是僥天之幸。

  而他一個人獨占三個,若是算上送給元阿晴的【地隱星】,那就是四個————

  簡直離譜到家了。

  姜暮揮手打出一道氣勁,轟開了天鷹堡緊閉的大門。

  一直等在斷崖邊的東萬海,見大門洞開,有些驚疑的望著。

  直到看到姜暮身影安然出現,老頭渾身一顫,眼中湧出光芒:「姜堂主————你————」

  姜暮側身讓開:「進來吧。」

  東萬海反應過來,跟踉蹌蹌著走進院子。

  當他的目光落在天鷹那具殘缺的屍體上時,頓時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死了————真的死了————」

  他木然走過去,怔怔望著面前屍體。

  老頭沒有嚎陶大哭,只是緊緊咬著牙,喉嚨里發出陣陣壓抑的嗚咽。

  肩膀不斷抖動著,每一根花白的頭髮都在顫抖。

  數年隱忍,家破人亡,修為盡廢,苟延殘喘————所有的苦難仇恨與絕望,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出口。

  半晌,他轉過身,撲通一聲跪在姜暮面前:「姜堂主————大恩大德,老夫————無以為報————」

  姜暮上前扶起他:「不必如此。各取所需罷了,你給了我星位線索,我替你報仇,公平交易。」

  東萬海搖頭,還想說什麼,卻被姜暮打斷:「我有個疑問,這天鷹,為什麼是孩童模樣?甚至————像個怪物。」

  東萬海聞言,臉上浮現出厭惡與痛恨,咬牙道:「因為他————是我兒媳婦生出來的。」

  「什麼?!」

  姜暮愣住了,腦子一時有些轉不過彎來。

  東萬海痛苦閉上眼睛,緊攥著拳頭道出了緣由:「天鷹原本與我歲數相仿。

  當年,他不知從何處獲得了一門邪功。據說可讓人返老還童,重獲新生。為此,他暗中殺害了不知多少人,修煉邪法。

  後來,他惹到了一個大人物,被對方當場擊殺,神魂俱滅。

  我們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

  再後來,我那兒媳懷了身孕————我們一家歡天喜地。可就在臨盆前夕,我兒媳卻失蹤了。

  等我找到她時,她已經被開膛破肚。

  而我親眼看到————這個小怪物,從肚子裡爬了出來!」

  東萬海看向天鷹的屍體,眼中恨意滔天:「這傢伙出生後就保留著前世的記憶,趁我悲痛震驚之際逃之夭夭。老夫耗費了數年光陰,才終於在這天鷹堡找到了他。

  他雖然是這般模樣,但天賦根骨卻比他前世高出了無數倍,輕而易舉就搶到了正統星位。

  至於他當年到底修煉的是什麼邪功,老夫就不知曉了。」

  重生?

  返老還童?

  姜暮聽著東萬海的講述,只覺得一股寒意遍布全體。

  世上還有這種邪術?

  他回想起剛才那些「七宗罪」屍體,回想起苦海和尚在扈州城製造的連環命案,回想起黑土村那些被開膛破肚的村民————

  一個可怕的猜測,逐漸浮上心頭。

  苦海和尚,根本不是在製造什麼怪物,而是在進行一場血腥的「重生」儀式!

  姜暮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

  可問題是,要重生的是誰?

  是苦海他自己?

  還是————

  姜暮忽然想起,最初在扈州城見到苦海時,他是跟在昇王爺身邊的。

  而後來,昇王爺在神劍門劍冢意外遇刺身亡。

  緊接著,苦海和尚也失蹤了。

  「咕咚。

  姜暮咽了一口唾沫。

  會不會重生的對象,就是昇王爺?

  那個高高在上的大慶親王,為了追求更高的武道天賦,所以和畫皮夫人,妖僧苦海勾結。

  故意在劍冢導演了一出「遇刺身亡」的假戲。

  實則是為了借體重生,返老還童?

  姜暮不敢再往深處猜想了。

  這潭水太深了。

  姜暮又在天鷹堡內仔細搜颳了一番。

  除了一些療傷的丹藥和符籙外,並沒有發現什麼像樣的法寶靈器。

  倒是從一間密室角落的暗格里,翻出了一本殘缺的古舊書籍,以及一本字跡潦草的筆記。

  書籍沒有封名,邊緣有著被火燒過的焦痕。

  姜暮翻開仔細看了幾眼。

  果然,這上面記載的內容,正是東萬海口中所說的「邪術」,關乎借體重生的秘法。

  姜暮一頁頁看下去,腦海中的線索逐漸串聯。

  和之前他推測的八九不離十。

  這門邪法的第一步,便是尋找到七個分別對應著極度負面情緒的人作為祭品,用特殊的手段將其依次殺死,抽取其魂魄精粹煉製。

  第二步,則是尋找一個能提供【孕育】環境的軀體,以此作為重生的溫床。

  這軀體甚至無關男女,只要體質合適即可。

  找到溫床後,便藉助七宗罪的怨氣,在其體內種下「重生之種」。

  等到原身體的主人死去,「重生之種」便會在那具空殼內重新孕育成長,破膛而出。

  重生之後,不僅能保留前世的記憶。

  甚至連根骨和天賦都會打破原有桎梏,重新塑造。

  「這邪法,簡直是違背天理循環的掛中掛啊————」姜暮暗自咂舌。

  不過,他接著往下看,很快就發現了弊端。

  這部術法是殘缺的!

  上面只詳細記載了如何從肚子裡「破繭而出」成為孩童,但該如何繼續成長為一個正常的成年人,內容卻全都缺失沒了。

  而且殘卷末尾還寫著一行警告:

  【若不得成長之法,必有反噬。慎之!慎之!】

  「難怪天鷹這老怪物這麼多年始終是一副小屁孩的模樣,原來是只拿到了前半卷,卡bug卡在一半,沒法升級了。」

  姜暮恍然。

  至於反噬具體是什麼,沒有明說。

  想來只有天鷹自己知道。

  畢竟這麼多年過去,他始終是那副醜陋的孩童模樣,顯然遭受了不少折磨。

  隨後,姜暮又翻開了那本筆記。

  上面記載了天鷹這些年對於邪術的研究的謀劃。

  原來,天鷹之所以能找到這處絕壁孤峰,是因為他多方打探到,這裡曾是一位名叫「白骨夫人」的邪修大能的坐化之地。

  白骨夫人死後,留下了一具玉骨寶器。

  天鷹本打算利用這具絕世玉骨,配合某種秘法,給自己重塑一具完美的成年骨架,從而打破殘缺邪術帶來的副作用。

  可惜那具粉色骷髏被封印在骷髏屋內,有特殊禁制守護。

  天鷹嘗試多次都無法進入。

  只能一邊修煉,一邊等待時機,打算等修為再高些後強行破禁奪取。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會遇上姜暮這個「掛壁」。

  不僅輕鬆進了骷髏屋,還莫名其妙把白骨夫人的玉骨寶器給收了。

  將有用的信息和丹藥打包收好,姜暮打算將東萬海帶回村子。

  走出大門,卻看到老頭孤零零坐在斷崖邊,自光望著遠方天際翻滾的雲絮,怔怔出神。

  佝僂的背影在呼嘯的山風中顯得格外蕭索。

  姜暮走近了幾步,眉頭皺起。

  對方身上的氣息很是孱弱,仿佛一截即將燃盡的枯木在寒風中搖搖欲墜,隨時都會熄滅。

  「老夫其實早該死了。」

  聽到姜暮的腳步聲,東萬海沒有回頭,黯然說道,「這幾年,無非就是心裡憋著一口氣,吊著這條爛命,想要殺了仇家為我家人報仇————」

  他呼出一口白氣,那口強撐著的氣,散了。

  「如今大仇得報,老夫這具殘軀,活著也就沒什麼意義了。」

  姜暮站在他身後,默然無語。

  對於一個失去了一切,連復仇的目標都消失了的老人來說,死亡,或許真的是一種解脫。

  東萬海從懷裡摸出一本絹冊,遞給姜暮,輕聲道:「姜堂主,老夫身無長物,唯有這本秘籍,是你我相識一場的見證。這是老夫年輕時,偶然在一處遺蹟中得到的一門功法,名為【祭道】。」

  「祭道?」

  姜暮伸手接過,絹冊入手微涼。

  「嗯,可惜只有半部。」

  東萬海嘆息道,「所謂祭道,便是將自己畢生的修為,精血乃至領悟的大道根基,盡數獻祭,從而換取超出自身極限的致命一擊!」

  「說白了,這就是一門同歸於盡的招式。

  施展過後,即便不死,也會淪為廢人。所以,不到十死無生的絕境,千萬不要用。」

  姜暮翻開絹冊看了一眼,問道:「你修為盡失,變成廢人,就是因為強行施展了這門功法?」

  東萬海點了點頭:「沒錯。當初我得知天鷹獲得了天罡正統星位,一時絕望,便跑來天鷹堡,打算施展這一招與他同歸於盡。

  可惜————我沒能成功。

  因為功法只有一半,老夫強行運轉,遭了反噬,能施展出那必殺一擊的成功機率,僅僅只有兩三成罷了。老夫運氣不好,賭輸了。」

  「多謝。」

  姜暮將絹冊收入懷中。

  雖然是殘篇,且代價極大,但在生死關頭,這就是一張能反殺翻盤的底牌。

  東萬海不再說話。

  他微微仰起頭,遙望著天際的浮雲被冷風吹散。

  「一生求道,到頭來,終究是一場空啊————」

  老人的聲音在風中漸漸低微,最終微不可聞。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嘴角帶著一絲釋然的笑意,頭顱無力地垂下。

  再無氣息。

  姜暮坐在他身邊,久久未動。

  直到日頭重出,雲海染上金紅,他才緩緩起身,將東萬海的遺體抱起,在孤峰背風處尋了塊平整之地,以刀為鏟,掘土為墳。

  沒有立碑,只壘起一堆石塊。

  姜暮站在墳前,沉默片刻,拱手一揖。

  然後轉身,走下孤峰。

  正午時分,姜暮風塵僕僕地趕到一座斬魔司設立的驛站。

  眼下星位已拿,也該回扈州城了。

  他打算徵調一匹快馬。

  驛站不大,建在山道旁,幾間木屋,一個馬廄,旗杆上掛著斬魔司的玄色旗幟,在風中獵獵而響。

  剛準備進去,卻意外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牽著一匹通體白雪,唯有四蹄泛著淡金光澤的妖馬,站在不遠處。

  一襲黑色勁裝長裙,裙擺裁開至大腿,便於騎乘。

  墨發高束成馬尾,露出修長白皙的頸項。

  腰肢被束帶勒得極細,往下卻是誇張的前弧,勾勒出誘人的剪影。

  暖風拂過,吹起她額前的碎發,露出那張冷艷絕俗卻又透著深深疲憊的容顏。

  「凌姐姐?」

  姜暮愣了一下,很是詫異地快步迎了上去,「你怎麼會在這裡?」

  凌夜美目複雜。

  她原本有千言萬語想要訴說,可來到對方面前,卻又覺得喉嚨發堵,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凌姐姐,你沒事吧?」

  姜暮見她神色不對,關切問道,「那顆蓮華舍利————成功融合了沒?」

  凌夜努力將眼底的水汽強行壓下,說道:「我已經聽說了。你————被總司取消了落魂沼澤試煉的事情。」

  「哦,那你消息還挺靈通的。」

  姜暮笑了笑。

  凌夜盯著男人臉上的笑容,一時間竟分不清他到底是在強顏歡笑,還是真的心大到這種地步都不在乎。

  她咬了咬紅唇,遲疑了片刻,試探性地問道:「小姜,你————你有沒有————」

  她本來想直接問「你有沒有修行《紫府參同契》」,但話到嘴邊,看著姜暮那張俊臉,她忽然慫了。

  「有沒有什麼?」姜暮一臉茫然。

  「沒什麼。」

  凌夜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冷厲果決,一把抓住姜暮的手腕,「跟我走!」

  「去哪兒?」

  「落魂沼澤!」凌夜道。

  「啊?」

  姜暮愕然,被她拉著往前走了兩步,「我的試煉資格都被取消了,還去哪兒幹什麼?

  看別人搶寶貝啊?」

  「我有辦法讓你進去。」

  凌夜回頭,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你想不想進?」

  姜暮面色變得古怪起來,戲謔道:「凌姐姐,你這大老遠跑來找我,該不會是為了給我開後門吧?」

  凌夜道:「就算是給你開後門,你你敢不敢走我這後門?」

  「有啥不敢的。」

  姜暮對上凌夜清澈動人眸子,裡面映著他的影子。

  他倒是無所謂。

  反正現在星位已經拿到了,既然凌夜說能去試煉,那就去一趟唄,又不損失什麼。

  而且看對方這表情,如果說不去,恐怕要被這女人強行拉著去了。

  「上馬!」

  凌夜乾脆利落,翻身躍上馬背,對著姜暮伸出了一隻玉手。

  姜暮一怔:「就一匹馬?」

  「廢話!」

  凌夜秀眉微蹙,催促道,「驛站里的凡馬速度太慢,我這匹妖馬速度更快一些。快上來,別磨蹭!」

  試煉秘境應該已經開啟了。

  一旦去晚了,姜暮能獲得的機緣造化也就少了。

  姜暮剛要伸手,忽然目光落在了大西瓜上,眼珠子一轉,一本正經地說道:「上馬可以,但我有個條件,我要騎在前面。」

  「為什麼?」

  凌夜一臉茫然。

  「你別問為什麼,反正我就要在前面。」

  姜暮語氣堅決道,「你要是不同意就算了,我還是自己進去找匹其他的馬兒慢慢溜達吧。」

  說罷,他作勢就要轉身回驛站。

  「你站住!」

  凌夜氣得直咬牙。

  這混蛋,都什麼時候了,前途都快沒了,怎麼還在這裡矯情什麼前面後面的。

  她長腿一跨,從馬背上躍了下來,冷冷道:「行!你上馬,坐前面!」

  姜暮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動作麻溜地翻身上馬,一手拉住韁繩,然後轉過身,笑眯眯地對著凌夜伸出手:「凌姐姐,上來吧。」

  凌夜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抓住他的手,借力躍上馬背,坐在了姜暮的身後。

  本能地,她伸出雙臂,環住了姜暮的腰。

  「快走,先順著官道一直往前,遇到岔路我會給你指方向。」

  凌夜催促道。

  「好嘞!」

  姜暮雙腿猛地一夾馬腹。

  妖馬長嘶一聲,四蹄騰空,宛如一道閃電竄了出去。

  馬蹄聲在官道上急促迴蕩。

  姜暮控著韁繩,感受著背後傳遞來的減震,不由呲了呲牙,在心裡暗自舒坦:「這才對嘛,這才叫人體工學減震系統啊。」

  一路上,姜暮開始了他的表演。

  遇到平路,他偏要故意放慢一點速度,然後再猛地一抖韁繩,來個急加速。

  遇到轉彎,他又故意不減速。

  讓妖馬帶著兩人來個劇烈的傾斜顛簸。

  凌夜坐在後面,剛開始心裡還在盤算著進入秘境後的計劃,沒搞明白這傢伙到底在幹什麼。

  但隨著妖馬一次又一次的「急剎車」和「猛加速」,她終於回過味來了。

  「這王八蛋!」

  女人頓時羞惱交加。

  本能就想一腳把這個厚顏無恥的傢伙踹下馬,然後命令他老老實實滾到後面去坐。

  又想到姜暮如今的遭遇,心忽然就軟了。

  「算了————」

  凌夜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這小子剛剛被拋棄,前途盡毀,心裡指不定多難受呢。

  他現在這麼作弄自己,無非也就是想在這苦悶的境地里,找點可憐的樂子,尋點心理安慰罷了。

  「他都已經這麼慘了,我若是再凶他,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就由著他這一次吧。

  想到這裡,她重新抱緊姜暮的腰,將臉埋在他肩後,假裝什麼都沒察覺。

  可這一心軟,倒是害苦了她自己。

  之前沒太在意,注意力都放在其他事情上,所以反應還不算太強烈。

  可現在既然已經察覺到了姜暮的心思,她的注意力就全集中在了兩人身體接觸的地方。

  這導致姜暮每一次故意的加速和減速,每一次妖馬跨過坑窪帶來的顛簸,都會讓她的敏感神經被無限放大。

  凌夜只覺得臉頰滾燙,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只能死咬住下唇忍耐。

  夜風呼嘯,兩人一馬,在荒野中疾馳,氣氛卻旖旎到了極點。

  山道蜿蜒,綠木成蔭。

  兩人一馬,在蒼茫群山間疾馳,衣袂與墨發在風中狂舞,如一幅寫意的江湖行旅圖。

  而在他們後方外,一處高聳的古樹枝頭。

  一道粉色倩影悄然飄落。

  少女一襲粉色輕紗短裙,赤著一雙晶瑩剔透的小腳丫,點在樹葉上。

  她容顏絕美,帶著一種天生媚骨的狐媚之氣。

  而在她盈盈一握的纖腰之後,九條虛幻的粉色狐狸尾巴,正輕輕舞動。

  正是青丘狐族,秋玥心。

  她勾人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盯著官道上漸行漸遠,緊緊貼在一起的兩人。

  少女忍不住磨了磨小虎牙。

  「哼————」

  秋玥心輕哼一聲,嘟囔道:「不要臉,一對狗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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