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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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3章 吻

  艾林微微一怔,隨即輕輕點頭。

  然後,伴隨著不知從哪裡來的遺憾的嘆息聲,兩人並肩離開了狼學派的駐地。

  「沙沙~」

  凍實了的枯草在腳下踩碎,發出薄冰破碎的聲響。

  遠遠近近其他營區的篝火如睏倦的眼睛,在極淡的霧氣中泛著昏黃的光暈。

  起初的十幾步,兩人都沉默著,只有靴子踩過地面的細微聲響。

  漸漸的,那份在眾目睽睽下的緊繃感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私密、卻也更為清晰的獨處感,這讓方才被刻意忽略的某些情緒變得更加敏感。

  夜風似乎更涼了,裹挾著沼澤特有的、若有若無的腐殖質氣息,與萊莎身上那縷清淺的雛菊香味混合在一起,忽遠忽近。

  「謝謝你特意過來,萊莎。」艾林突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夜路上迴蕩,比在篝火旁更清晰,「這份名單————對狼學派非常重要————」

  萊莎輕輕搖頭,側臉在遠處火光的映襯下輪廓柔和:「能幫到你們就好,而且也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是吉塞拉祭司採集草藥的時候,發現有一群人在鬼鬼祟祟的密談。」

  「調查了一下,才發現是那個羅格里德斯在和遠征軍的其他勢力勾結。」

  「吉塞拉知道羅格里德斯和狼學派不和,回來後就告訴了我們。」

  「後來,不僅僅是我,薩布麗娜、吉娜薇、諾娃————」小祭司低頭扒著指頭,把梅里泰莉派來的祭司都說了個遍,「她們都主動探查,才漸漸確定了這份名單。

  小祭司忽然停下腳步,仰起臉望向他。

  艾林微愣,也隨之駐足。

  「艾林,你或許不知道,你在梅里泰莉的祭司與信眾中有多受歡迎。」萊莎的眼眸映著遠處微光,盛滿了毫不掩飾的驕傲,仿佛那榮光並非屬於艾林,而是屬於她自己。

  「大祭司把赦封聖子的消息傳出去後,整個艾爾蘭德都好像重新活了過來。」

  「那幾天,從城門到剛修建好的艾爾蘭德廣場,家家戶戶,門口都懸著用野花織成的花環。」

  「酒館裡的吟遊詩人,天天唱著《北方來的死神騎士》,每當歌聲響起,無論是酒鬼、住宿的旅客還是路過的行人,都會跟著放聲歌唱————」

  她抬眼,眸光閃亮:「梅森公爵還說了,要邀請維吉瑪的宮廷匠師,在春分儀式前,為你、維瑟米爾和薇拉雕刻石像,就立在艾爾蘭德集市廣場的中央。」

  還要立像?

  ————這————這也太誇張了————艾林驚訝地微微張口。

  念及雕像並非他一人,他並未出言推拒。

  不過心念電轉間,一絲疑慮悄然浮現。

  「艾爾蘭德————如今的情況,是否並不太好?」他神色微沉,低聲問道。

  萊莎臉上的光彩驀然黯了一瞬。

  她輕輕點頭,側過臉,自光仿佛要穿透沉沉迷霧與巍峨的瑪哈坎山脈,望向北方那座仍未從殘破中恢復的城池。

  「這一年死了太多人了,」萊莎的聲音低了下去,「自五月份以來,遠遊的人陸續聽到消息歸鄉。葬禮一場接著一場,神廟的祭司都不夠用了。」

  「哭聲在艾爾蘭德的夜空迴蕩,白天也能聽見角落的啜泣。」

  「酒館裡買醉的酒鬼也越來越多————」

  艾林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聽聞大祭司過早宣揚敕封消息時,他便隱約感到異樣。

  儀式定在來年春分,距今尚有數月。

  通知遠方的貴族正當其時,但在儀式舉辦地如此大張旗鼓,於常理而言,未免太早。

  人心的熱情猶如薪火,過早燃盡,待到正日,又該怎麼辦?

  而且梅森公爵主動提議立像————

  他們與公爵交好不假,卻遠未至如此地步。

  更關鍵的是————

  他們還活著。

  還活著就意味著不穩定,意味著變化。

  現在梅森與狼學派親密無間可十年、二十年後呢?

  當初狼學派和「大胃王」哈克索的關係,可比現在狼學派和梅森的關係鐵多了—哈克索依賴狼學派穩定政局和驅除影響商貿和民眾生命的危險,狼學派也依賴科德溫的友好,才能正常發展—但後來呢?

  變化和不穩定是大貴族難以容忍的。

  現在給狼學派塑像,以後萬一突然不合了,甚至泰莫利亞與狼學派有間隙了,豎起雕像的艾爾蘭德又該如何自處?

  所以艾林立刻就意識到,艾爾蘭德的境況,恐怕已艱難到需用這般象徵,來凝聚那日漸消散低沉的民心。

  「不說這個了,」見氣氛低沉下去,萊莎主動轉開話題,「除了神廟的姐妹,蒂莎婭女士也幫了許多忙。正是她核查時發現貝倫迪爾失蹤的蹊蹺,才立刻讓我來找你。」

  「蒂莎婭女士的援手,我銘記在心。」艾林頷首,目光落回萊莎身上,「但更要謝謝你。不止是這次的名單,還有上一次————」

  「上一次?」

  「就是那些記錄著對獵魔人懷有敵意的勢力名單————」

  艾林將前段時日狼學派與其他學派的遭遇緩緩道來。

  萊莎聽得柳眉微蹙,義憤之情溢於言表,反應甚至比艾林初聞時更為鮮明。

  隨著話題展開,兩人之間那層微妙的尷尬,也漸漸消散,仿佛回到了那個旖旋夜晚尚未發生的從前。

  他們會像朋友一樣,在神廟寧靜的花園裡散步,分享著各自作為祭司與獵魔人的見聞。

  「那位琥珀色眼睛的騎士————有什麼特別的線索嗎?」

  眼見梅里泰莉駐地的輪廓遙遙在望,萊莎忽而問道:「僅憑瞳色,在王國之劍中尋找恐怕不易。」

  「特徵應該很明顯,」艾林回憶著艾達莉亞,「除了罕見的琥珀色眼睛,她氣質可能————很特殊,不像普通騎士。」

  「可能地位不低,或者有某種獨特的職責。如果在公開場合見到,應該不難辨認。」

  他沒有透露「先知」的身份。

  不是心虛,而是他很難說清他為什麼猜測一個王國之劍的騎士,是泰莫利亞的貴女。

  「氣質特殊————」萊莎低聲重複,若有所思,「我會留意的。」

  「最近王國之劍內部氣氛確實古怪,我多留意一下生面孔或舉止異常者,或許能有發現。」

  他們繞過一片堆放輻重的區域,幾輛覆蓋著油布的馬車如同沉睡的巨獸。

  陰影中,似乎有細微的動靜,但艾林敏銳的感知並未捕捉到明確的威脅,或許只是夜間出沒的小獸。

  他下意識地放緩半步,將萊莎護在更靠近營地中心的一側。

  這個細微的動作似乎被萊莎察覺到了,她腳步未停,輕聲說道:「不用擔心,這條路我走過很多次了。」

  「索伊首席說得對,夜晚的多杜拉克,危機不只來自沼澤。」艾林的目光掃過不遠處一頂裝飾著羅格里德斯家族紋章的華麗帳篷,帳簾緊閉,卻隱隱透出魔法燈穩定的微光。

  「小心些總沒錯。」

  提到羅格里德斯,萊莎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份名單上的人,」她聲音壓得更低,「蒂莎婭女士建議,若非必要,暫時不要打草驚蛇。他們彼此之間或許也並非鐵板一塊,暗中觀察,或許能發現更多。」

  「我明白。」艾林點頭。

  獵魔人擅長追蹤與獵殺,但政治上的博弈需要另一種耐心和謹慎。

  他們已行至梅里泰莉祭司們的駐地。

  這裡的帳篷更為樸素整齊,空氣中也飄散著藥草與潔淨薰香的味道,與營地其他部分的粗糲感截然不同。

  幾盞用魔法維持的提燈掛在帳篷間,散發著安寧的光芒。

  在距離一頂懸掛著梅里泰莉聖徽——三位一體女神像——的帳篷不遠處,萊莎停下了腳步。

  她轉過身,面向艾林。

  在火炬柔和的微光下,她頰畔的紅暈早已褪盡。

  「我到了。」她說。

  「嗯。」艾林駐足,兩人相隔一步,不遠不近。

  夜風卷過,吹動她額前的幾縷碎發。

  她抬手攏了攏,指尖在光線下顯得白皙而修長。

  「那麼————晚安,艾林。願女神庇佑你。」

  「晚安,萊莎。」艾林頓了頓,補充道,「也願女神庇佑你,以及所有心懷善念之人。」

  語罷。

  艾林等待著,以為萊莎會轉身步入那被柔和光芒籠罩的駐地。

  然而,她沒有。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

  夜風吹動她樸素的長袍與額前碎發。

  那雙清澈的眼眸在微光下,眨都不眨一下,凝望著他,裡面翻湧著某種艾林難以完全解讀的情緒。

  時間在沉默中仿佛被拉長。

  艾林正躊躇著,此刻是否該禮貌地道別離開。

  就在這時—

  萊莎深吸了一口氣。

  她看了看他的眼睛,目光中試探的意味,讓艾林想起他在瑪伊納德魯伊之環遇見的那些謹慎靠近、卻又渴望觸碰的小鹿,或是冬日裡試探著接近善意手掌的流浪貓。

  然後,她輕輕邁出了一步。

  很小的一步,兩人之間本就僅存的那點「安全」距離,瞬間消弭。

  艾林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

  下一瞬,一具帶著雛菊淡香與少女體溫的身軀,便輕輕靠了過來。

  一雙纖細卻異常柔軟的手臂,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顫抖,環上了他的腰。

  萊莎微微側過臉,將發燙的頰畔,輕輕貼在了他胸前皮甲冰冷的金屬搭扣旁,感受到衣物下心臟沉穩而有力的搏動。

  「咚————咚————」

  世界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安靜下來。

  遠處營火的啪,夜風的嗚咽,甚至沼澤深處隱約的窸窣,全都退遠,模糊成一片無關緊要的背景。

  唯有懷中真實的暖意,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以及那透過鎧甲與衣物傳來的心跳聲不知是他的,還是她的,抑或是兩顆心在此刻共鳴的急促鼓點一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快。

  艾林僵住了,手臂懸在半空,一時間不知該放下,還是該————

  這個擁抱並不緊密,甚至帶著小心翼翼的克制。

  他能感覺到萊莎身體的輕微戰慄,能聞到她發間與頸窩傳來、比剛才更加清晰的雛菊混雜草藥苦味的香氣,也能感知到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某種更深沉、更灼熱的情感。

  時間流逝得緩慢而清晰。

  過了仿佛許久,又或許只是幾個心跳的間隙,萊莎鬆開了手臂。

  緊跟著她忽然仰起了臉。

  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眸里,映著聖徽反射的微光和他瞬間怔忪的輪廓。

  沒有絲毫預兆,也沒有任何言語,她踮起腳尖。

  柔軟而微涼的唇瓣,帶著雛菊的淡香和少女孤注一擲的勇氣,輕輕印在了他的嘴角。

  一觸即分。

  快得像錯覺,輕得像一片羽毛拂過,卻又滾燙得足以在冰冷的夜風中烙下印記。

  艾林徹底愣住了,大腦甚至出現了剎那的空白。

  而萊莎在完成這個動作後,仿佛用盡了所有積攢的勇氣,臉頰瞬間紅得如同燃燒的晚霞。

  她飛快地鬆開環抱的手臂,向後退開,甚至不敢再看艾林一眼,便猛地轉身,幾乎是逃也似的,掀開那頂懸掛聖徽的帳篷簾幕。

  纖瘦的身影眨眼間便沒入那片溫暖而神聖的光暈之中。

  帳簾落下,劇烈地晃動了幾下,最終緩緩歸於靜止。

  艾林依舊站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嘴角那轉瞬即逝的柔軟觸感仿佛還在,帶著一點濕潤的涼意,和之後莫名蒸騰起的灼熱。

  胸膛處殘留的擁抱溫度與鼻尖縈繞的雛菊香,此刻都與那蜻蜓點水般的一吻交織在一起,在他的腦海里掀起了紛亂的漣漪。

  夜風拂過。

  他望著那頂再無動靜的帳篷,半晌,才幾不可聞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然後,他轉身,沿著來時的路,步履比來時稍顯沉緩地,向著狼學派那簇在黑暗中倔強燃燒的篝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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