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一座山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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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0章 一座山站了起來!

  「隆隆一」

  峽谷崩塌的聲音隔著很遠傳來,已經變得格外沉悶,像是大地深處某種巨獸的嘆息。

  那聲音傳到這片林地時,已經失去了原有的銳利,只剩下餘波般的嗡鳴,在林木的枝幹間緩緩迴蕩。

  地面的震動將樹梢上的積雪震落,簌簌而下,如同一場突如其來的小雪。

  雪沫落在枯葉上,落在裸露的樹根上,然後又重歸平靜。

  這裡也是多杜拉克。

  但窄道的劇變似乎和這裡無關。

  當然。

  也只是似乎。

  這片林地距離窄道不遠不近,既沒有近到會被戰鬥和峽谷倒塌所波及,也沒有遠到完全看不見那高聳入雲的山崖。

  相反,由於地勢稍高一些,窄道的情景在此處能觀察得格外清晰,幾乎一覽無餘。

  沖天而起的煙塵,仍在墜落的巨石,在廢墟間奔逃的渺小黑點————

  一切盡收眼底。

  風從窄道的方向吹來,帶著塵土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林地里的橡樹靜靜地矗立著,枝幹上掛滿了積雪,在昏沉的天光下泛著幽暗的色澤。

  在遠處仿佛天崩地裂的景象映襯下,安靜得近乎詭異。

  「簌簌—

  」

  一陣異動忽然打破了這片寂靜。

  林地中央,一株與其他林木沒什麼區別的粗壯橡樹忽然顫了顫。

  那顫抖很輕,輕得像是積雪滑落時的餘震。

  但緊接著,橡樹粗糙的紋理上睜開了————

  那是一雙眼睛。

  人的眼睛。

  鑲嵌在樹皮之間,在那些縱橫交錯的紋理深處,緩緩睜開。

  瞳孔是暗褐色的,幾乎與樹幹的顏色融為一體,但那裡面閃爍著的光芒,卻絕不是樹木該有的東西。

  隨後,那眼睛的主人開始從橡樹中「走」出來。

  是真的走出來。

  就像是橡樹分離出了一個人身。

  樹幹上的紋理開始扭曲、蠕動,那些粗糙的樹皮像是活過來一樣,一層層翻卷、剝落,露出下面不該存在於樹木之中的東西一皮膚。

  蒼白的皮膚。

  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從樹幹中緩緩凸顯,先是頭顱,然後是肩膀,然後是胸膛。

  它掙扎著,像是在掙脫某種無形的束縛,又像是在從一場漫長的噩夢中醒來。

  然後束縛化作了實質。

  人與樹之間,連接著將斷未斷的觸鬚。

  那些觸鬚很細,細得像氣根,又像是某種血管,從人身的各處延伸到樹幹深處。

  它們隨著人身的走出被一根根扯斷,每一次斷裂都發出極其輕微的聲響。

  斷裂處流出的,竟然不是樹脂,而是猩紅的鮮血。

  那些血滴落在積雪上,洇開一個個刺目的紅點,冒著微弱的熱氣。

  「啊「」

  那人痛苦地低吼著,他的五官在抽搐,嘴唇顫抖。

  眼睛半睜半閉,仿佛正在承受某種難以想像的煎熬。

  表情扭曲又猙獰。

  每一次觸鬚的斷裂,都會讓它的身體劇烈一顫,都會讓那張蒼白的臉上多出一道痛苦的紋路。

  等最後一根觸鬚終於斷開。

  人身跟蹌著向前邁出一步,險些撲倒在雪地上。

  它扶住旁邊的橡樹,大口喘息著。

  喘息聲嘶啞而破碎,像是很久很久沒有呼吸過的喉嚨,正在艱難地重新學習如何吸氣、如何呼氣。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拉風箱般的雜音,喉結上下滾動,仿佛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

  鮮血從那些觸鬚斷裂處滲出,順著蒼白的皮膚滑落,在雪地上滴出一串刺目的紅點。

  「這哪裡是副作用大?」

  它——更準確的說是他——吐出一口帶著木渣的血沫在雪地上,低聲抱怨。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鏽蝕了多年的鐵器第一次被翻出來使用。

  「曼德拉煎藥之後,從彈丸投射器開始,奧托蘭的發明就開始不靠譜起來了————」

  貝倫迪爾·羅格里德斯低頭看著自己滿身的傷口,看著那些還在滲血的斷裂處,蒼白的、幾乎不像活人的皮膚————

  他感覺自己幾乎沒了半條命。

  但沒辦法。

  一個人能攜帶的物資是有限的。

  那麼點口糧和裝備,根本撐不了幾天。

  而且在這種遠近都有魔物的地方,不用點特殊手段,物資就算足夠,或遲或早,也只會成為多杜拉克的食物。

  何況真正負擔幾人物資的王國之劍騎士,早就全部死於非命。

  那些穿著金色鎧甲的騎士,此刻正躺在窄道的某個角落,成為魔物的腹中餐,或者被埋在千萬噸的碎石之下。

  物資已經不是不夠了。

  而是在從窄道離開後,只剩兩天的口糧。

  除非他按照家族信中安排的那樣,在那塊古怪的黑石消散後,立刻逃離回到多杜拉克遠征軍,或者直接離開萬魔窟。

  否則怎麼都是不夠的。

  只能使用奧托蘭意外研發出來的「樹眠」儀式—一完全融於樹木,以達到斂息、固化生命力,近似於冬眠,更甚於冬眠的效果。

  離開窄道之後,當時他最佳的選擇當然是離開。

  家族的任務已經完成。

  那封信,那塊黑石,那些指示,他都照做了。

  他沒有必要再冒著生命危險,在這該死的多杜拉克里再待下去。

  而且他再待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

  他只是一個中階術士,多杜拉克遠征軍中,真正的底層。

  在那些真正的強者面前,他本該連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跟個小丑一樣上躥下跳,只是因為借了「禿子」拉多維德四世的勢,借了所有有野心、且對蒂莎婭·德·維瑞斯不滿的大勢力的勢。

  那些人需要一個藉口,一個靶子,一個可以用來試探、可以用來攪混水、可以用來在關鍵時刻落井下石的工具。

  他就是那個工具。

  可是現在—

  他得罪了獵魔人,得罪了蒂莎婭·德·維瑞斯,甚至是桂冠銀鷹和王國之————

  不!

  貝倫迪爾輕輕搖頭,自己否定了自己。

  當那塊黑石的粉末從他手中擴散出去的那一刻,他就是整個多杜拉克遠征軍的死敵了。

  所有人獵魔人、術士兄弟會、桂冠銀鷹、王國之劍、那些普通的士兵一一隻要知道真相,都會要他的命。

  所以他理應拍拍屁股走人。

  趁他們還沒反應過來,還在窄道的廢墟里掙扎時離開,越遠越好。

  可是————

  貝倫迪爾回想起信中寫著的那些字句,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他艱難地從橡樹下那片被翻開的雪地里,翻出厚實的棉服和長袍。那些衣物被包裹在油布里,還算是乾燥。他一件件套上,動作遲緩而笨拙,像是第一次學穿衣服的孩子。棉服摩擦過那些斷裂處的傷口,疼得他直抽冷氣,但他沒有停。

  他必須穿上,才能活下來。

  羅格里德斯的傳統勢力範圍就在阿德·卡萊西側的平原沃野上。

  那裡有極好的土地。

  肥沃,平坦,離科德溫的王室近得幾乎可以聽見大胃王哈克索的鼾聲。

  這本是極大的優勢他們能用糧食卡住科德溫王室的喉嚨,又能利用極近距離充分發揮政治優勢。

  可也因此。

  當亞甸帶著鐵與火,重創了科德溫王族時,羅格里德斯也差點被一劍刺穿心臟。

  那場戰爭來得太快,快得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

  火焰吞噬了莊園,鐵蹄踏碎了田野,那些積累了數百年的財富和人脈,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家族逃出科德溫的力量,都不及一半。

  現在,他們蜷縮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裡,像一群被獵人追捕的狐狸。

  不僅要面對那些「親戚」看似友善、實則貪婪的目光,還要猝不及防地面對家族曾經種下的惡果—

  獵魔人。

  貝倫迪爾的腦海里浮現出那封信上的字句,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烙鐵刻上去的。

  【貝倫迪爾,薇拉帶著她的狼群不知為什麼嗅到了被掩藏的痕跡,瘋了一樣追尋著家族的去向。】

  【我們不能讓狼學派活著離開多杜拉克。】

  【獅鷲學派和熊學派也不行!】

  那是祖父的筆跡。

  蒼勁有力,卻透著一股貝倫迪爾從未見過的急切。

  那個一輩子運籌帷幄、從不慌張的老人,在寫下這些字的時候,手一定在抖。

  【貝倫迪爾,祖父病了,現在我和你聯繫————】

  這是另一封信。

  是父親的。

  父親的字跡比祖父潦草得多,像是匆忙寫就,又像是故意寫得潦草,好掩飾什麼。

  在掩飾什麼?

  貝倫迪爾不知道。

  但他能從那歪斜的字跡里,讀出一種讓他脊背發涼的東西恐懼。

  【消息不知為什麼擴散出去了,貝倫迪爾。】

  【我們那些「好親戚」看向我們的目光越來越怪,同時也有越來越多陌生的又貪婪的眼睛盯上了我們。】

  【多杜拉克必須有一個大動靜,貝倫迪爾。】

  【必須有一個大動靜,轉移家族身上貪婪的目光!】

  接下來就是最後一封信。

  【逃!】

  【深根不顯,為了家族!】

  貝倫迪爾看著那幾行字,仿佛能聽見父親在他耳邊低語一不,不是低語,是嘶吼,是哀求,是命令。

  「深根不顯,為了家族————」

  貝倫迪爾·羅格里德斯低聲吟誦著這幾個字,聲音輕得像是在祈禱。

  橡樹的種子落地生根,根系深扎於地下,不見天日,默默汲取養分,等待某一天破土而出。

  這是家族的箴言。

  也是為了家族,他才不能走。

  他是可以現在逃。幾天前就能逃出多杜拉克,趁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趁那些獵魔人還在窄道里和魔物廝殺,趁蒂莎婭還忙著維持她那搖搖欲墜的威望。

  逃得遠遠的,逃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可是—

  除他以外,只要有一個人活著走出這片深淵,把事情傳出去。

  羅格里德斯家族就會成為半個北方大陸的敵人。

  而那剩下的半個,會把羅格里德斯的橡果榨乾最後一點油脂,再無情拋棄。

  他們會笑著說:我們幫不了你們。你們太危險了。你們自己解決吧。

  然後關上門,熄了燈,假裝從未認識過這個姓氏。

  「父親想得終究沒有祖父周全。」貝倫迪爾嘆了口氣。

  又或者,家族的形勢已經差到連未來都無需思考了。

  貝倫迪爾穿好最後一件長袍,繫緊腰帶。

  他伸出手,握住那根從雪地里挖出的法杖。

  杖身冰涼,卻給了他最後一點支撐的力量。

  他抬起頭,望向窄道的方向。

  煙塵還在翻湧,如同千萬條灰色的巨蛇在廢墟上空扭動、纏繞、升騰。

  那片塵埃遮蔽了大半的天空,將鉛灰色的雲層染成更加深沉的墨色。

  透過煙塵的縫隙,隱約能看見那些高聳入雲的山崖已經徹底垮塌下來。

  曾經如同天塹般的岩壁,此刻只剩下一堆堆凌亂的巨石,堆成一座座新的山丘。

  但貝倫迪爾能看出來,多杜拉克遠征軍的傷亡並不大。

  那些黑點一那些逃出來的士兵、騎士、術士—一正散落在窄道入口外的雪原上。

  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的癱坐在地上,有的互相攙扶著站立,有的還在踉蹌著向前走。

  雖然狼狽,雖然驚恐,但絕大部分人,都還活著。

  不過,此刻他並不急,甚至表現出了相當的冷靜。

  「家族供養了我————」他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聲淹沒,「也輪到我供養家族的時候了。」

  他盯著那片煙塵,盯著那些正在喘息、正在慶幸、正在以為自己逃過一劫的人。

  「出來吧。」

  「快出來————」

  他的嘴唇翕動著,無聲地念誦著什麼。

  似乎在回應他的呼喚。

  又或者,只是巧合。

  那翻湧的煙塵驟然一滯,像是一幅畫突然被定格,像是一瞬間時間停止了流動。

  貝倫迪爾的眼睛亮了起來。

  下一秒。

  「轟!」

  窄道周圍那一大片空間,仿佛被一塊石頭砸中的水面。

  一圈圈漣漪,憑空掀了起來。

  那漣漪從窄道的廢墟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所過之處,空氣扭曲,光線變形,就連那些靜止的煙塵都被攪動成詭異的漩渦。

  無形又龐然的威壓迅速擴散過來,隔著這麼遠都壓得了貝倫迪爾的心臟都漏跳了幾拍。

  貝倫迪爾的眼睛越來越亮。

  然後——

  一座山,「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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