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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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遠基金。

  五十億。

  江晚絮捂住嘴,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砸進那碗坨掉的麵條里。

  咸澀的淚水混著苦澀的麵湯。

  很難吃。

  江晚絮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白色的小藥瓶。

  那是她的止痛藥。

  醫生說一天只能吃兩片。

  她倒了一把,數也沒數,仰頭乾咽了下去。

  苦。

  從舌根一直苦到心裡。

  「晚晚啊……」

  外婆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臥室門口,看著電視,老淚縱橫,「這孩子……這孩子是個實誠人啊。」

  江晚絮抹了一把臉,關掉了電視。

  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陰沉的風聲。

  「外婆,我累了。」

  江晚絮的聲音輕飄飄的,「我想睡會兒。」

  她起身,走進了那間狹小的臥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順著門板滑坐下來。

  抱住膝蓋,將臉埋進臂彎里。

  無聲痛哭。

  理性告訴她,顧彥廷是無辜的,他也是受害者,他甚至為了彌補做到了極致。

  可是感性卻像一把尖刀,一遍遍凌遲著她。

  她愛不起,也恨不動了。

  夜幕降臨。

  雨,下得更大了。

  雷聲滾滾,震得老舊的窗框嗡嗡作響。

  江晚絮蜷縮在被子裡,做著光怪陸離的夢。

  夢裡有舅舅溫和的笑臉,有王得志猙獰的嘴臉,還有顧彥廷站在聚光燈下鞠躬的身影。

  「篤篤篤。」

  敲門聲響起。

  很有節奏,不急不緩,但在這種雷雨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江晚絮猛地驚醒。

  她看了一眼手機,晚上十一點。

  外婆已經睡下了,她耳朵有些背,沒聽見。

  江晚絮披上外套,撐著手杖,慢慢挪到客廳。

  她沒有開燈,借著窗外的閃電,透過貓眼往外看。

  門外站著一個人。

  渾身濕透,黑色的襯衫貼在身上,勾勒出緊繃的肌肉線條。

  頭髮濕漉漉地搭在前額,水珠順著下頜線不斷滴落。

  手裡拿著一個防水的文件袋。

  是顧彥廷。

  江晚絮的手放在門把手上,冰涼的觸感讓她清醒了幾分。

  她沒有開門。

  「回去吧。」

  她隔著門板,聲音冷淡,「我不想見你。」

  門外的顧彥廷似乎動了一下。

  「晚晚。」

  他的聲音隔著鐵門傳進來,有些悶,「這是基金會的轉讓文件,還有顧松被批捕的通知書。」

  「你只要簽個字,以後文遠基金就是你的。你想做什麼研究,想資助誰,都由你說了算。」

  江晚絮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

  「我不要。」

  門外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晚絮以為他已經走了。

  「我知道。」

  顧彥廷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低沉。

  「但是晚晚,這是舅舅的名字。」

  江晚絮的心臟縮了一下。

  他總是知道怎麼拿捏她的軟肋。

  「放在門口吧。」

  江晚絮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硬下心腸,「你可以走了。」

  「我想看看你。」

  顧彥廷的聲音近乎懇求,「就一眼。我看你一眼就走。」

  「沒必要。」

  江晚絮回答得乾脆利落。

  「顧總,今天的新聞我看了。」

  「別再來了,求你。」

  門外徹底沒了聲音。

  沒有腳步聲,也沒有說話聲。

  江晚絮在門後站了十分鐘。

  腿疼得有些站不住了。

  她以為他走了。

  她轉身,準備回房。

  卻在路過窗戶的時候,鬼使神差地往樓下看了一眼。

  路燈下。

  那個黑色的身影,又站在了那裡。

  沒有打傘。

  江晚絮拉上窗簾,回到臥室鑽進被窩裡。

  她捂住耳朵,強迫自己睡覺。

  可是那雨聲就像是砸在她心上,一下又一下。

  半小時。

  一小時。

  兩小時。

  雨還在下。

  江晚絮終於忍不住了。

  她掀開被子,重新走到窗邊,掀開窗簾的一角。

  那個身影還在。

  只是,看起來有些搖搖欲墜。

  就在江晚絮看過去的那一瞬間,那個挺拔的身影突然晃了一下。

  然後,就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砰!」

  即便隔著這麼遠,江晚絮似乎都聽到了倒地的聲音。

  「顧彥廷!」

  江晚絮驚呼出聲,跌跌撞撞地沖向門口。

  腿上的劇痛襲來,她直接摔在了地板上。

  「晚晚?怎麼了?」

  外婆被驚醒,披著衣服出來,看到地上的江晚絮,嚇得魂飛魄散。

  「快……快叫救護車……」

  江晚絮指著窗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他在樓下……他暈倒了……」

  凌晨三點。

  京市第一醫院的高級病房外。

  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味。

  這幾年,她是醫院的常客。

  但這還是第一次,她站在探視者的位置上。

  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窗,她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顧彥廷。

  他的手上打著點滴,氧氣罩下,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醫生說,是高燒引起的肺炎,再加上過度勞累和精神壓力過大,身體機能嚴重透支。

  「如果不是送來得比較及時,可能會燒成傻子。」醫生的話還在耳邊迴蕩。

  林舟站在一旁,眼圈紅紅的。

  「夫人……不,江小姐。」

  林舟改了口,聲音哽咽,「顧總這兩天,一口飯沒吃,也沒睡覺。為了查當年的卷宗,他把檔案室翻了個底朝天。為了說服董事會,他在會議室里坐了一整夜……」

  「他就是想給你一個交代。」

  「他怕你恨他,又怕你不見他。」

  江晚絮靜靜地聽著。

  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有那雙垂在身側的手,一直在細微地顫抖。

  「我知道了。」

  她淡淡地說。

  「你能……進去看看他嗎?」林舟乞求道,「哪怕只是坐一會兒。」

  江晚絮沉默了片刻。

  「我想單獨待一會兒。」

  林舟點點頭,轉身退到了走廊盡頭。

  江晚絮推開門,走了進去。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

  她走到床邊,看著那張熟悉的臉。

  瘦了。

  輪廓更加凌厲,眼窩深陷。

  即使在昏迷中,他的眉頭依然緊緊鎖著,像是夢裡也有解不開的結。

  江晚絮伸出手,想要撫平他的眉頭。

  指尖在觸碰到他滾燙的皮膚時,停住了。

  她收回手,從包里拿出一張便簽紙和一支筆。

  她把紙墊在床頭柜上,寫得很慢。

  每一筆,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顧彥廷:

  不要再做這種傷害自己的傻事了。

  我不值得。

  真的不值得。

  你沒有對不起我,是這該死的命運對不起我們。

  文遠基金我收下了,那是舅舅應得的。

  但我們之間……

  就這樣吧。

  別再找我了。

  ——江晚絮】

  寫完,她把字條壓在他枕邊的手機下。

  然後,她看了一眼還在輸液的手背。

  那是他曾經無數次抱過她、護過她的手。

  現在,這雙手卻因為她,插滿了管子。

  她轉身,不再留戀。

  走廊很長,燈光很白。

  林舟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想喊,卻發不出聲音。

  就在江晚絮走進電梯的那一瞬間,病房裡,那隻原本安放在身側的手,手指突然動了一下。

  一滴眼淚,順著顧彥廷緊閉的眼角,無聲地滑落,沒入了白色的枕頭裡。

  監護儀上的心率,驟然加快。

  滴——滴——滴——

  像是某種無聲的挽留,又像是某種撕心裂肺的呼喊。

  但電梯門,還是無情地合上了。

  將兩人隔絕在兩個世界。

  一個在痛苦中沉睡。

  一個在清醒中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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