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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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往外婆家的路上,氣氛有些微妙的凝重。

  江晚絮手裡捏著那張泛黃的照片,指腹一遍遍摩挲著照片裡那個女人的輪廓。

  那是她的親生母親。

  也是江家那個連靈位都不配進祠堂,活著時被江華嵩罵「木訥無趣」,死後連骨灰都被隨便灑在海里的女人。

  「在想什麼?」

  顧彥廷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伸過來,把她有些冰涼的手包裹在掌心裡。

  他的掌心很熱,帶著令人安心的燥意。

  「我在想,如果這信上說的是真的……」江晚絮側頭看他,眼神有些飄忽,「那我算不算拿了什麼大女主爽文的劇本?前期被虐得死去活來,後期突然告訴我,其實我是流落民間的公主?」

  顧彥廷挑眉,「公主?我看是女王還差不多。」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的調侃,「要是你真是什麼隱世家族的繼承人,那我豈不是成了小白臉,還得靠顧太太罩著?」

  江晚絮被他逗笑,心頭那點陰霾散去不少:「行啊,以後顧總不想努力了,我就包養你。一個月五千,包吃包住。」

  「五千?」顧彥廷嘖了一聲,「顧太太,我這身價,怎麼也得……五千五吧?」

  車廂里的空氣終於流動起來。

  到了外婆家,江晚絮敲了敲門,很快就聽到了外婆的聲音。

  「絮絮,彥廷,你們來啦!」

  外婆開門看到兩人,立刻喜笑顏開。

  簡單的寒暄過後,江晚絮沒有繞彎子。

  她拿出那張照片和信紙,放在了桌子上。

  「外婆,這是不是真的?」

  外婆在那張照片映入眼帘的瞬間,擇菜的手猛地一抖。

  良久,老人長嘆了一口氣,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眼角。

  「我就知道……早晚會有這麼一天。」

  外婆的聲音有些顫抖,像是打開了一扇塵封已久的沉重大門。

  「那是快五十年前的事了。」

  外婆陷入了回憶,眼神看向虛空中的某一點。

  「那天晚上的雨,下得很大。」

  「我和你外……和他剛吃完飯,正準備關門睡覺,突然聽見有人在外面瘋狂砸門。」

  「打開門一看,一個渾身濕透的女人,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兩歲大的小女孩。那個小女孩就是你媽媽。」

  江晚絮聽到這裡,咬了咬下唇。

  顧彥廷握著她的手緊了緊,無聲地給予力量。

  外婆繼續說道:「那個女人……長得真好看啊,哪怕渾身是泥水,頭髮亂糟糟的,也能看出來是個大戶人家的小姐。但是她的眼神,好像很害怕。」

  「她一進門就給我們跪下了。」

  「她哭著求我們收下這個孩子,只要給她一口飯吃,讓她活著就行。」

  「我和他那時候結婚十年了,一直懷不上孩子,本來就想要個閨女。看著那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心都化了。」

  「我們還沒來得及問清楚,那女人就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塞給我們。」

  「裡面是兩根大黃魚,還有一疊我們見都沒見過的外幣。」

  「她讓我們把她當親生的養。別讓她知道身世,平平安安過一輩子就好。」

  「說完,她磕了三個響頭,轉身就衝進了雨里。」

  「那麼大的雨啊,瞬間就把她的背影吞沒了。就像……就像從來沒出現過一樣。」

  外婆說著說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那一晚,我就聽著外面警笛聲響了一宿,嚇得我抱著你媽一宿沒敢睡。」

  江晚絮聽著這一切,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就像是在聽別人的故事。

  「所以,」江晚絮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我媽是因為這個,才從小性格那麼內向,那麼怕事嗎?」

  小時候她就無數次聽別人說起過,方穎在江家活得像個隱形人。

  「絮絮啊,」外婆拉過她的手,「不是外婆故意瞞你。是你那個親外婆走的時候千叮嚀萬囑咐,說你媽媽的身份一旦被人發現,就是滅頂之災。」

  「我們只是普通老百姓,只想平平安安的。」

  誰能想到,躲過了海外的追殺,卻沒躲過江家。

  江晚絮深吸了一口氣,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平安?呵。」

  「如果我不姓江,如果我媽當年稍微強勢一點,我也許不會斷腿,不會被抽血,不會像條狗一樣被關在地下室喝雨水。」

  「現在告訴我,我其實出身高貴?」

  「這簡直是今年聽過最好笑的笑話。」

  顧彥廷看著她眼底破碎的光,心疼不已。

  他一把將她攬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的頭頂,聲音低沉而霸道:

  「不是笑話。」

  「既然知道了源頭,那就好辦了。」

  「絮絮,以前你受的苦,是因為沒人給你撐腰。」

  「現在,那個什麼隱世家族如果敢來找麻煩,我就讓他們知道,京圈顧閻王的名號,不是白叫的。」

  他又換上一副吊兒郎當的語氣,湊到她耳邊,「再說了,顧太太,既然你是流落民間的貴族,那我現在是不是屬於高攀了?」

  江晚絮原本沉重的心情,被他這死皮賴臉的一打岔,頓時消散了大半。

  她推了他一把,卻沒推動,反而被抱得更緊。

  「行了,別貧了。」

  江晚絮看向外婆,眼神重新變得溫柔:「外婆,謝謝您告訴我這些。您放心,有彥廷在,沒人能傷害我們。」

  從外婆家出來,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另一邊,市三院的重症監護室。

  江華嵩半邊身子癱瘓,嘴歪眼斜,口水順著嘴角不停地往下流。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監護儀發出單調的「滴——滴——」聲。

  此刻,江明哲正坐在病床邊,手裡拿著一個蘋果,一圈一圈地削著皮。

  「呃……呃呃……」

  江華嵩喉嚨里發出渾濁的嘶吼聲,那隻還能動的手,顫顫巍巍地抓住了江明哲的衣袖。

  他的眼神急切,像是在乞求什麼。

  江明哲停下手中的動作,看著眼前這個老人。

  理性告訴他,這個人罪有應得。

  是他縱容柳芸虐待前妻的女兒,是他視江晚絮為掃把星,也是他,親手把江家推向了深淵。

  但是……

  江明哲的腦海里,卻不合時宜地浮現出小時候的畫面。

  那時候江華嵩還沒那麼喪心病狂。

  周末的午後,江華嵩會把他架在脖子上騎大馬,會手把手教他搭積木,會在他學會騎自行車時,在後面氣喘吁吁地跟著跑。

  「爸。」

  江明哲的聲音有些沙啞。

  「醫生說……你大概只有幾個月的時間了。」

  聽到這話,江華嵩的瞳孔猛地放大,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眼淚順著那張變形的臉流了下來,混進了口水裡。

  「晚……晚……」

  他拼命地擠出含糊不清的音節。

  江明哲聽懂了。

  他在叫晚絮。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還是因為其他的孩子都指望不上了,才想起那個被他棄如敝履的大女兒?

  江明哲心裡五味雜陳。

  他拿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懸停了很久。

  最後,還是撥通了那個已經很久沒有聯繫過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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