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他不是在問,是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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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其實早就注意到她了,這個女子行事謹慎,從不輕易露頭,但凡有她參與的事情,結果往往跟預期有偏差——偏差的方向,不是往壞里走,而是比預期更乾淨、更徹底。

  宋清秋這件事,是他見過她做得最大的一件,也是布局最清晰的一次——清晰到他能夠看見整個結構,卻找不到任何可以指認她的實質把柄。

  「你想繼續對宋家動手。」他不是在問,是陳述。

  「宋峰鈺還沒動到。」她說,「宋清秋只是開頭。」

  「我明白。」顧衍說,「所以我來問你一件事——你在宋家這邊的布局,會不會影響到我的事情?」

  這是這次見面最核心的問題,她聽出來了。

  顧衍在朝中經營的那條線,她有些了解,不多,但夠判斷方向。她在宋家的事,往大了說是私怨,往小了說是個人恩怨,和顧衍那條線的交集,本來就不大。

  「不會。」她說,「宋家是我的事,您的布局我繞開走。」

  「繞開。」顧衍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語氣不辨喜怒,「你倒說得清楚。」

  「您拿著那張紙來,不是來興師問罪的。」她說,「是來談條件的。我說的是我這邊的底線,您要談,我聽著。」

  顧衍看了她一眼。

  這話說得有點欠。但片刻後,他難得地笑了一下,不是那種禮節性的弧度,是真的覺得有意思。

  「宋峰鈺這個人,你低估了他的韌性。」他說,「官職、姻親、商路,三條線互相撐著,打掉其中一條,另外兩條還在。宋清秋只是他的一枚棋子,折了他也不見得就倒。」

  「我沒打算一次打完。」

  顧衍站起來,拿起那張紙,走到門口,頓了一下,背對著她說:「有件事可以告訴你——宋峰鈺最近在走戶部左侍郎的路子,想替他兒子謀個缺。」

  她沒有接話。

  顧衍走了。

  她坐在原處,把剛才那張紙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又把那最後一句話放進去,對了對位置。

  宋家的兒子,是宋峰鈺的另一張牌。

  打宋清秋,是讓他傷了皮。下一步,得讓他傷筋動骨。

  她端起茶杯,茶已經涼了,還是喝了一口。

  顧衍這個人,不好糊弄,也不好拒絕。他今天來,名義上是問她的布局,實質上也是在告訴她,他的眼睛一直在看著。這種處境談不上舒適,但也沒到棘手的地步——各自的利益不正面衝突,她就有餘地。

  她把這件事歸攏了,起身去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著牆角那棵半死不活的樹,決定明天叫花匠來瞧瞧,眼下這副模樣,實在難看。

  梧桐鎮在徐州城外三十里,鎮子不大,名字裡帶著梧桐,實際上只有幾條巷子裡偶爾幾株,稱不上處處成蔭。

  她到的時候是下午,日頭偏了西,炊煙從各家院子裡出來,路上有孩子在追一隻蘆花雞,雞跑得比孩子快,雞和孩子都很認真。

  蕭家住在鎮東,門口有棵老槐樹,枝椏伸出來,把半邊門臉都遮住了。

  她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拍了拍門。

  開門的是個四十出頭的女人,頭髮梳得整齊,衣裳乾淨,眼角有細紋。她看見門外站著的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目光在她臉上停住,停得久了,久到有點失禮,但她沒有開口提醒,因為那女人的眼眶已經開始紅了。

  「您是裴夫人嗎?」

  裴氏點頭,喉嚨滾動,沒有立刻說出話來。

  她把事情說了,一件一件——胎記在腰側偏右,顏色深,形狀不規則;平安扣是裴家老太太親手做的,上頭有個不明顯的缺口;十六年前,徐州城裡,孩子走失那天正下著雨。說到這裡,她從領口把那枚平安扣取出來,遞過去。

  裴氏接過去,手在抖。

  扣子在她手心裡顛了一下,她把它握住了,眼淚就往下落。

  蕭長庭是聽見動靜出來的,站在廊下,看見裴氏哭,再看見門口的人,沉默了很長時間,後來走下台階,到她面前站定,開口問的第一句話是:

  「這些年,吃苦了嗎?」

  她想了想,說:「還好。」

  這兩個字搪塞的信息量著實大了點,蕭長庭看著她的眼睛,沒再追問,往旁邊側了一步,說:「進來吧。」

  晚飯是裴氏親手做的,擺了滿滿一桌,魚、肉、時蔬,都是她覺得孩子可能會喜歡的。端菜的時候上上下下打量著她,嘴裡說「瘦了」「手怎麼這樣」,眼淚斷斷續續,不住地用圍裙角擦。

  蕭長庭拿出了壓箱底的米酒,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她面前放了一個杯子,說:「今天高興,喝一點。」

  米酒是甜的,度數不高,喝下去,喉嚨里一股暖意上來,不燙,卻沿著食道慢慢散開,一直散到胸口。她把杯子放下,兩手疊放在桌上,聽蕭長庭說話。

  說的是這十六年——當年那場雨,找了很多年,後來慢慢接受那個孩子可能已經不在了。裴氏插話說「沒有」,說她不信,說她一直在等。

  裴氏說這話的時候,她沒有抬頭,把筷子在碗邊放好,說:「我回來了。」

  這三個字說出來,她自己也沒料到這麼簡短,但桌上沉默了一下,裴氏的眼淚又落下來,這次沒有擦,就那麼滾落在桌面上。

  她把去京城的事提了,說宅子早已備好,地方不小,周圍清淨,把他們接過去住,不用操心別的事,就當換個地方。

  裴氏第一反應是看蕭長庭。

  蕭長庭沒有馬上說話,舉著杯子,低頭看了一會兒,把酒喝了,放下杯子,說:「去。孩子找回來了,跟著住一陣,有什麼不好。」

  收拾行李花了三天,裴氏裝了三大箱,蕭長庭說太多了,裴氏說少一件都不行,兩人站在院子裡小聲掰扯,誰也沒說動誰。她站在旁邊,啃了一塊裴氏早上蒸的糕,把臉轉開,視線放在門口那棵老槐樹上,一聲不吭。

  進京的路走了五天,馬車寬敞,裴氏一路上問個不停,問小時候的事,問吃什麼、玩什麼、喜不喜歡念書,問那些她根本沒有記憶的細節。能答的就答,答不上來的說記不太清了,偶爾用「大概是這樣吧」含混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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