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青天大老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照片上,笑容模糊卻溫暖,祖孫三代依偎在一起,背景依稀是這間如今已不復存在的屋子。

  剛才的那個老人瑟縮在殘牆的陰影里,眼神空洞麻木,像一尊尊被抽走了魂靈的泥塑。

  他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地面,布滿青筋的手死死攥緊了身邊老伴破舊的衣角。

  旁邊的老婦人,則把頭埋得更低,幾乎要垂到胸前。

  枯瘦的肩膀同樣在劇烈地發顫,幅度甚至比老人更大。

  她花白的頭髮散亂地遮住了大半張臉。

  只能看到乾癟的嘴唇在無聲地翕動,像是在喃喃自語,又像是在無聲地啜泣。

  這片死寂的廢墟里,只有風穿過斷壁殘垣的嗚咽聲,以及這對老人壓抑到極致的、如同瀕死小動物般的細微顫抖。

  他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高度與老人平齊,試圖減輕那份自上而下的威懾。

  這個動作牽動了他的傷處,尖銳的疼痛讓他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他臉上的表情依舊維持著一種克制的平靜。

  「老大爺,」他的聲音不高,在寂靜的廢墟里卻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安撫的溫和,「剛才……是怎麼一回事,你能跟我說說嗎?」

  聲音落下的瞬間,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老人像是被無形的鞭子狠狠抽打了一下,整個人猛地一個激靈,劇烈地抖了一下,幾乎要彈跳起來。

  他驚恐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布滿血絲,瞳孔驟然收縮,死死地盯住了江昭寧的臉。

  那目光里充滿了原始的恐懼,如同受驚的野獸看到了獵人。

  但很快,那恐懼中又混雜進一種奇異的辨認。

  「啊——!」一聲短促、嘶啞、如同砂紙摩擦般的驚呼從他喉嚨里擠了出來。

  這聲驚呼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一種更深的、被權威注視的驚悸。

  「你……你是個當官的吧?!大官!」

  「我看到了!他們都怕你!剛才那些凶神惡煞的人,全部被警察收拾了……警察也聽你的話!」

  江昭寧保持著蹲姿,聲音更加沉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承諾,清晰地送入老人的耳中:「大爺,我是江昭寧,是這個縣新來的縣委書記。」

  他刻意加重了「縣委書記」四個字的分量,如同投下一枚定心丸,「別怕,天塌不下來。」

  「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誰幹的?我在這裡,為你做主!」

  「縣委書記……」老人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江昭寧,仿佛在消化這驚天動地的四個字。

  那是一種只在戲文里聽說過的、如同「青天」般遙遠的存在。

  絕望的冰層驟然崩裂,希望的岩漿噴涌而出!

  「青天大老爺啊——!!!」

  一聲悽厲到足以撕裂靈魂的哭喊,如同受傷瀕死的鳥雀用盡最後力氣發出的悲鳴,猛地從老人胸腔里爆發出來!

  這哭聲飽含著積壓了太久太久的屈辱、恐懼和無助,瞬間衝破了廢墟的死寂,悽厲地、絕望地撕扯著這片被蹂躪過的空氣。

  渾濁的老淚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地從他溝壑縱橫的臉上滾落,沖刷著臉上的塵土,留下道道泥痕。

  他身旁的老伴,被這哭聲感染,也終於壓抑不住,發出一聲悲切到極點的嗚咽,枯瘦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那攥著老伴衣角的手,指關節捏得死白。

  老人嘴唇劇烈地哆嗦著,仿佛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讓他喘不過氣。

  他猛地伸出那雙布滿老繭和青筋、此刻卻抖得如同風中落葉的手,死死抓住了江昭寧的胳膊!

  那力道之大,帶著一種溺水者抓住浮木的絕望和瘋狂,指甲幾乎要嵌進江昭寧的手裡。

  「書記……書記啊……」老人泣不成聲。

  他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淚的咸腥,斷斷續續地,卻又帶著一股傾瀉而出的悲憤,開始了他的控訴:「是蔣文光……是那個挨千刀的蔣文光指使人幹的啊!」

  他嘴唇哆嗦得不成樣子,喉頭咯咯作響,手指緊緊摳進冰冷的瓦礫泥土之中:「我們……我們家在這塊老地界住了……住了快三代人了啊!」

  老人的目光,渾濁得如同積滿泥沙的潭水,死死攫住那片只剩半堵殘牆的祖屋地基。

  那曾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所在,如今只剩一堆碎磚爛瓦,像被野獸啃噬後吐出的殘骸。

  他乾裂的嘴唇猛地張開,聲音驟然拔高,尖利得如同生鏽的刀片刮過朽骨,「政府要征地,我們也認了!」

  「我們不是刁民,我們答應!」

  「可是那個蔣文光,他說得倒是很輕巧,『先搬出去投親靠友嘛,補償款和新房子,等安排好了再說!』」

  老人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撕裂出來,「等?我問他,『要等到什麼時候?』」

  「他只回答了一句『不定』,就再不理睬。」

  他佝僂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起來,枯枝般的手指痙攣地指向廢墟:「我們就這一間遮風擋雨的屋子!」

  「親戚?祖輩紮根在這裡,哪還有旁枝散葉的親戚肯收留兩個累贅?」

  老人的聲音陡然低沉下去,裹著沉重的絕望,「而且……我那老婆子啊,她的病一天三頓離不了那苦湯藥……那藥罐子一開,滿屋子都是又苦又澀的怪味兒,熏得人腦仁疼……」

  「誰家不嫌晦氣?誰願意讓兩個老棺材瓤子,帶著一身病氣藥味進門?」

  渾濁的淚水終於衝破眼眶的堤壩,沿著臉上刀刻般的深壑蜿蜒而下,混著塵土,「可他們哪管這些?」

  老人猛地仰起頭,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聲音再次變得尖利,如同瀕死野獸的嚎叫,「他們不聽!他們蠻橫!他們不講理啊!」

  「三天前……就是三天前!」老人瞳孔驟然收縮,枯臂指向廢墟深處,仿佛那恐怖的景象再次重演,「黑壓壓……一大片人!像暴雨前壓城的烏雲!」

  「手裡……手裡都抄著傢伙!」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抽氣聲,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氣,「鐵棍!鋼管!閃著寒光!比那門框還粗!」

  「我們……我們兩個黃土埋到脖子的老東西,沒簽字!沒同意!」

  老人身體因極致的憤怒和恐懼而搖晃,「可他們……他們連眼都沒眨一下!二話不說……像一群紅了眼的瘋狗,嗷嗷叫著就沖了上來!」

  「他們……他們打人!砸東西!」

  「我兒子…我兒上去攔,就想理論兩句啊……」老人猛地抬頭,布滿血絲的眼角幾乎要裂開,「那個馬老三!領頭的!」

  「就是剛才在這裡那個最凶的!」

  「一巴掌把我兒子掀倒在地!」

  「還不解恨!」老人的聲音陡地扭曲變形,仿佛喉嚨被利刃反覆刺穿,每一個字都滴著血。

  「那腳……那腳,踩啊踩……」

  老人乾澀的喉嚨艱難地摩擦著,發出鏽蝕鐵器刮擦般沙啞的聲音:「我兒……腰折斷了,三根肋骨全碎了!」

  「現在還在醫院躺著呢!」

  他渾濁的眼珠里滾出幾顆豆大的淚珠,沉重地砸入腳下的瓦礫里,如同砸碎在人心上。

  「可今日……他們又來了!」

  老人驟然枯臂猛力一伸,指向廢墟深處那扇歪斜扭曲的門框,聲音如颯颯欲墜的落葉般顫慄著,裹挾著巨大的恐懼與絕望,「就在那裡,就在那裡……」

  「肆無忌憚地挖牆、挖房子,你剛才也看到了!」

  「家裡的雞…雞…我老伴…她連她存了一輩子買的一對銀鐲子都沒來得及拿出來…瓦罐…桌子…祖宗牌位…全…全被壓爛了!」

  「我的家……我的家就這麼沒了……什麼都沒了……照片……我爹娘的照片還在裡面啊!」

  「老天爺不開眼啊……書記,您要為我們做主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