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你舅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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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天放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站直身體,動作僵硬得像個提線木偶。

  他掃過劉世廷隱藏在煙霧後的臉。

  然後,他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一步一步,挪向那扇厚重的紅木門。

  來時那股要撞破一切的氣勢早已蕩然無存,此刻的背影,只剩下被徹底碾碎後的佝僂和沉重。

  門被輕輕拉開,又在他身後無聲地合上,隔絕了辦公室內瀰漫的煙霧和令人窒息的沉重空氣。

  劉世廷獨自坐在巨大的辦公桌後,指間的香菸已經燃到了盡頭,長長的菸灰彎曲著,隨時會斷裂墜落。

  他盯著那扇關上的門,目光幽深難測。

  窗外,鉛灰色的雲層似乎壓得更低了,一場醞釀已久的暴風雨,終究無法避免。

  而吳天放,這個曾經鋒利無比的棋子,如今成了棋盤上第一枚被犧牲掉的卒子,靜靜地退場。

  等待著他那渺茫而不可知的「妥善安排」。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滯了,只剩下權力的餘燼在無聲地燃燒、冷卻。

  翌日上午九點。

  縣住建局大樓一樓大廳公示欄上出現一張A4列印紙——住建局黨組的決定通知。

  通知內容言簡意賅,卻字字千鈞。

  「經局黨組研究決定:

  劉建東同志、王強同志即日起調離城管大隊。

  新崗位:縣環衛所,職務:清潔工兼衛生監督員。

  請於今日下午三時前至環衛所報到履職。」

  落款是鮮紅的「中共東山縣住房和城鄉建設局黨組」印章,日期赫然是當天。

  這張薄薄的紙,如同在滾油鍋里潑進了一瓢冷水,瞬間炸裂!

  消息以光速在整棟大樓、乃至整個住建系統內蔓延。

  走廊里,辦公室門口,甚至洗手間內,都擠滿了交頭接耳、神色各異的人群。

  竊竊私語彙成嗡嗡的背景音,每個人都試圖從對方眼中捕捉到確認與驚駭。

  「清潔工?」有人難以置信地倒抽一口冷氣。

  「真動手了?陳……」另一個聲音壓得極低,後半截話沒敢吐出口,唯剩滿臉驚駭。

  「劉建東?王強?去掃馬路?還兼個監督員?這…這唱的是哪一出?」

  「我的天,陳局下手也太狠了吧!」

  「噓…小聲點!你看那公章,黨組的決定!陳局現在可是黨組書記…」

  「清潔工?這…這簡直是把人往死里整啊!這臉打得啪啪響,以後還怎麼混?」

  「震懾!絕對的震懾!」

  「殺雞儆猴,陳向榮這是要立威了!」

  「看來下一階段的整頓,絕不會是走過場!」

  各種猜測、震驚、幸災樂禍、兔死狐悲的情緒在空氣中交織碰撞。

  所有人都意識到,住建局的天,真的變了顏色。

  陳向榮那張平時顯得沉穩甚至有些溫吞的臉,此刻在眾人心中變得無比冷硬和銳利。

  此刻,劉建東正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在人事股股長歐陽江的辦公室里咆哮。

  他手裡攥著那份剛剛由歐陽江親手遞交給他的、蓋著人事股章的書面調令通知單,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關節發白。

  「憑什麼?!」劉建東的聲音嘶啞,帶著難以置信的狂怒。

  他猛地將手中的紙張舉到歐陽江面前,幾乎戳到對方的鼻尖,「歐陽江!你給我說清楚!」

  「憑什麼調我去掃馬路?啊?!我是幹部編制!正兒八經的國家幹部!」

  「你讓我去拿掃帚?去掏垃圾桶?」

  「你們人事股腦子進水了還是被驢踢了?!」

  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歐陽江臉上。

  要在平時,面對這位背景深厚的「衙內」,歐陽江早就賠著小心,甚至可能額頭冒汗了。

  但今天,他異常平靜。

  他微微後仰,避開飛濺的口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里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

  「幹部編制?」歐陽江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像一塊冰砸在地板上,「市委李書記上個月還親自帶著四套班子領導上街清掃『文明示範路』。」

  「去年迎檢,全縣領導幹部上街大掃除,宣傳欄照片還沒撤。」

  「領導們都『掃得』,你劉建東就『掃不得』?清潔城市,人人有責,這工作很丟人嗎?」

  這冷靜到近乎刻薄的反問,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劉建東熊熊燃燒的怒火上。

  他猛地一噎,整個人僵住了,瞪大眼睛死死盯著歐陽江,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歐陽江?

  這個平時見了他總是帶著幾分討好笑容、說話都小心翼翼的人事股長?

  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硬氣?

  這麼…反天了?!

  敢用這種語氣說話?!

  短暫的錯愕之後,是更猛烈的羞憤和暴怒。

  劉建東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他感覺自己的權威和尊嚴被眼前這個小股長踩在地上狠狠摩擦。

  他猛地將手中的調令狠狠撕扯!

  「嗤啦——嗤啦——」

  脆弱的紙張在他手中瞬間變成紛飛的碎片,如同他此刻崩塌的世界觀。

  「少給我扯那些官面文章!」他狠狠地將碎紙砸向地面,白色的紙屑雪花般飄落。

  「好!好你個歐陽江!你等著!」

  劉建東喘著粗氣,手指顫抖地指著歐陽江的鼻子,「我舅他知道嗎?這個狗屁決定,經過我舅同意了嗎?啊?!」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將最後的底牌和依仗重重摔出,試圖用吳天放的威名壓垮眼前這個突然變得陌生的對手。

  當劉建東吼出「我舅」時,然而,歐陽江的反應再次出人意料。

  他不僅沒有一絲慌亂,反而微微挑了一下眉毛,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那是一種近乎嘲諷的神情。

  「你舅?」歐陽江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茫然,清晰地在寂靜的辦公室里迴蕩,「你舅是誰?」

  那刻意放慢的、吐字清晰的輕蔑反問,讓劉建東徹底懵了,大腦一片空白。

  ……他像被點了穴一樣,直愣愣地看著歐陽江,仿佛聽不懂這句簡單的問話。

  幾秒鐘的絕對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聲。

  半晌,他才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帶著被羞辱後的狂怒和難以置信:

  「他是誰?!你問我他是誰?!」

  「歐陽江!你他媽的跟我裝什麼糊塗?!」

  「睜開你的狗耳朵給我聽清楚了!我舅!是吳天放!住建局局長吳天放!」

  他幾乎是咆哮著吼出吳天放的名字,每一個字都像重錘,試圖砸開歐陽江的「裝傻充愣」。

  隨之,劉建東又叫囂著加了一句,「你歐陽江吃錯了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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