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撩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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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濺到了面前的骨碟上。

  劉世廷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是那種沉靜如水的表情,看不出波瀾。

  他拿起分酒器,動作舒緩而精準,先給王振邦和李茂林重新斟滿,那澄澈的酒液落入杯中,發出細微悅耳的聲響。

  最後,他才轉向坐在自己下首、一直略顯沉默的李國棟。

  「國棟,」劉世廷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領導者特有的、令人無法迴避的詢問意味,「你們局裡那邊……現在什麼光景?」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李國棟略顯緊繃的臉。

  李國棟連忙端起自己剛被斟滿的酒杯,卻沒有立刻喝,像是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平復某種情緒。

  他臉上擠出一個極其複雜、近乎苦澀的笑容:「劉縣,我們局裡……嗨,還能怎麼樣?」

  「自然是聞風而動,第一時間就把那點『特殊待遇』給解散乾淨了。」

  他輕輕晃了晃酒杯,看著酒液掛壁,「江書記現在……那真是大權在握,一言九鼎。」

  「他說出的話,就是釘在地上的釘子,誰敢不釘進去?誰敢不卯足了勁兒去辦?簡直是一呼百諾!」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自嘲和無奈,「否則?否則下一個被釘在地上的,說不定就是自己了。」

  「老的,小的,半退的,還在一線蹦躂的……甭管是誰,那點小灶,江書記一句話,全給燴成一鍋大雜燴了!」

  「沒區別,誰也沒跑掉。」

  這個無比形象的詞語——「一鍋燴了」——如同一瓢滾燙的油,兜頭澆在了王振邦心頭那把剛剛被烈酒和怨怒點燃的火苗上。

  火苗「轟」地一下直躥上去,燒得他眼睛都有些發紅髮燙,握著拳頭的手指深深嵌進掌心軟肉里。

  「哼!」王振邦鼻腔里重重噴出一股氣。

  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李國棟,仿佛要從對方臉上榨取出什麼秘密,「江昭寧……這小子到底多大歲數了?」

  「毛長齊了沒有?」那語氣里的輕蔑和怨毒,濃得化不開。

  李國棟下意識地搓了搓手指,避開王振邦那灼人的目光。

  「江書記他……」李國棟的聲音像是含了沙子,「還……還不到三十。」

  「正是血氣方剛,銳氣最盛的時候。」

  他抬眼,目光在劉世廷臉上飛快地掠過,又迅速垂下,「要說『老』……王主任,李主席,他離體會到咱們這個『老』字的分量,那還早著呢,早得很啊。」

  「他……他哪能體會得到?」

  「體會不到?」王振邦猛地向前探身,幾乎要越過半張桌子,那張因酒精和憤怒而漲紅的老臉逼近李國棟,眼睛像淬了毒的鉤子,「難道就沒辦法讓他……提前體會體會?」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帶著森然的寒氣。

  包廂里那原本就有些凝滯的空氣,瞬間被凍結了。

  背景音樂輕柔的旋律還在流淌,卻顯得無比遙遠而空洞。

  水晶燈的光芒似乎也暗淡了幾分,只在每個人緊繃的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

  李國棟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握著酒杯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下意識地看向主心骨劉世廷。

  劉世廷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深潭般的平靜,仿佛剛才那充滿危險暗示的話只是一陣無關緊要的穿堂風。

  他慢條斯理地夾起一塊晶瑩剔透的蝦仁,放入口中細細咀嚼,又端起酒杯淺淺抿了一口,讓那醇厚的醬香在舌尖流轉片刻,才不疾不徐地開口,像是在探討一個純粹的理論問題。

  「哦?怎麼個讓他感同身受法?」他微微側頭,看向王振邦,眼神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仿佛真的在尋求答案的困惑。

  「江昭寧現在憑什麼發號施令?別人又憑什麼不敢不從?」

  「這其中的關鍵……是什麼呢?」王振邦引導著話題的方向。

  李國棟重重地「哼」了一聲,酒精和憤怒讓他失去了往日的含蓄,聲音又硬又沖:「這還用問?當然是他的位置!」

  「他那頂縣委書記的烏紗帽!」

  「沒錯,」劉世廷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在座的三人,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冷靜,「位置,權力。」

  「我是縣長,可我也不能想撤誰的鄉長、書記就撤誰,那得走程序,得看影響,得掂量掂量,最後還得上常委會。」

  「但他江昭寧,」他語氣一頓,聲音沉了下去,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桌面上,「縣委書記!他說一句話,『某某同志不適合現崗位』,組織程序立刻就能啟動。」

  「他說要動誰,誰就得動!他手裡攥著的,是實實在在的炙手可熱的大權!」

  「你說,這縣裡上上下下,誰不怕?誰能不怕?」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李國棟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李國棟只覺得那目光沉甸甸的,像冰冷的鐵塊壓在心口,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只能僵硬地點頭附和:「是,是,劉縣說得對。」

  「就是這個位置,這個權柄,太硬了。」

  「哼!」一直陰沉著臉的李茂林突然從鼻子裡發出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冷笑,像冰錐劃破沉悶的空氣。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酒杯杯腳,渾濁的眼睛裡射出兩道陰鷙的光,直勾勾地盯著桌面中央那瓶所剩不多的茅台酒,仿佛那是江昭寧的化身。

  「位置?權力?」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狠戾,「位置是死的,人是活的!」

  「權力……哼,沒了位置,他屁都不是!」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像淬了毒的針,先刺向劉世廷,又掃過王振邦和李國棟,最後定格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他的嘴角咧開一個極其難看的、充滿惡意的弧度,一字一頓地,清晰無比地吐出那個蟄伏在所有人記憶深處的名字:「當年……馬前進是怎麼下去的?」

  「馬前進」三個字,如同一個冰冷的、鏽跡斑斑的開關,「咔噠」一聲按下去,瞬間切斷了包廂內所有流動的空氣。

  時間仿佛被凍結了。

  水晶吊燈的光芒凝固在空中,杯盤碗盞上的油光不再流動,連背景音樂那若有若無的旋律也徹底消失,只剩下一種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茅台酒那霸道的醬香,此刻聞起來竟帶著一絲腐朽的、令人不安的鐵鏽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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