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窮廟富方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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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昭寧想起了這座廟宇斑駁的朱漆立柱、殘缺的琉璃瓦當、蒙塵的佛像金身……

  他倏然轉向東妙監院,那目光沉靜如水,卻帶著千鈞之重:「東妙禪師,殿宇破敗如此,為何不修繕一下呢?」

  東妙監院合十的雙手微微一顫,隨即穩住心神,那串被他捻得油光水滑的紫檀佛珠在指間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阿彌陀佛,江書記明鑑,」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刻意為之的沉重,「文化局……對古文物撥款修繕,遲遲未有下文啊。」

  「寺廟自身,難道不能做些維持?」江昭寧追問,語調平緩,卻似無聲的驚雷。

  「難,難啊!」東妙監院搖頭,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光頭閃著微光,「實在是……囊中羞澀,沒有錢!」

  「哦?」江昭寧眉梢微挑,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刺向對方,「那八十元一張的門票,難道不是收入?」

  「這……」東妙監院語塞,喉結滾動了一下,「門票所得,十之七八皆歸政府統籌,鄙寺所得,實屬寥寥,杯水車薪啊。」

  「其他財源呢?」

  「其他……其他收費亦是僧多粥少,所得甚微。」東妙監院的聲音低了下去。

  然而室外卻傳過來一陣高過一陣的兜售聲浪里。

  「是嗎?」江昭寧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淬出更深的寒意。

  他抬手,指尖精準地指向殿門外那片喧囂鼎沸之地:「我觀貴寺香火之盛,信眾如織。只是這燒香禮佛,竟也需得掃碼支付?」

  「這香火錢,想必不會少吧?」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字字如冰珠砸落,「別的寺廟,三支免費清香表誠心即可,你這清涼寺倒好,想燒香?」

  「先掃了碼再說!」

  「這錢,都流進了哪座寶庫?」

  他目光如鷹隼般穿越室內,仿佛掃過殿前廣場上那些臨時支起的、花花綠綠的攤棚。

  「還有那些,」江昭寧語帶譏誚,「粗製濫造的所謂『開光』手串、掛件、佛像、護身符,叫賣聲此起彼伏,比那市井菜場還要熱鬧幾分。」

  「這流水般的銀子,流向哪兒了?」

  「更令人瞠目的是,」江昭寧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石之音,「竟有出家人,拿著封面燙金、印刷極為精美的冊子,滿面堆笑,主動湊近遊客,如商賈推銷貨物一般,口中念念有詞,兜售佛經!」

  「說得天花亂墜。」

  「這經書錢,又該是筆不小的數目吧?」

  東妙監院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剩下喉間壓抑的嗬嗬聲,豆大的汗珠沿著鬆弛的臉頰滾落,砸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像是被無形的巨掌扼住了咽喉,瞠目結舌,徹底啞然。

  「我沒有猜錯的話,」江昭寧步步緊逼,語氣卻反而放緩,如同貓戲弄爪下的鼠,「你這清涼寺,應該還供應著香客的齋飯吧?」

  「是……是有的。」東妙監院艱難地擠出幾個字,抬手用寬大的僧袖胡亂擦拭著額角頸間淋漓的汗水,那汗水卻仿佛源源不絕。

  「一人套餐,多少銀錢?」

  「不……不多!」東妙監院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多少?」江昭寧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四……四十五元一人。」東妙監院的聲音細若蚊蚋。

  「四十五元?」江昭寧的聲音陡然清朗,如同利劍出鞘,「就是在縣城裡尋個像樣的館子,有葷有素,也能吃得頗為不錯了!」

  他話鋒驟然一轉,變得凌厲如刀,「可你清涼寺的素食,不過是些青菜豆腐、尋常山菇,不見半點葷腥,成本幾何?」

  「十元可夠?」

  「那剩下的三十五元,流向了何處?這難道不是暴利?!」

  他站了起來,向前踏了一步,無形的威壓如山般傾瀉而下,目光如炬,直刺東妙監院躲閃的雙眼:「東妙法師!我且問你,你究竟是寺里的僧人,還是寺里的商人?」

  「這佛門清淨地,何時竟成了你等牟利的鋪面?」

  「莫非如今,竟要靠這般赤裸裸的商業銅臭來吸引世人,供奉佛祖?呵……」

  他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嗤笑,「難怪有人道——窮廟富方丈!」

  「窮廟富方丈」五個字,如同五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東妙監院的耳膜,刺入心底。

  他渾身猛地一顫,仿佛被抽去了脊骨,整個人瞬間矮了幾分,僵在原地,噤若寒蟬。

  室內死寂,只聞殿外嘈雜的叫賣聲、掃碼提示音和遊客的喧譁,更襯得這方寸之地如冰窖般寒冷。

  江昭寧並未因這死寂而罷手。

  他又坐了下來。

  江昭寧目光如寒潭深水,冷冷地注視著眼前這位汗流浹背的監院,忽地拋出一個看似平淡卻足以致命的問題:「東妙和尚,出家人的根本戒律——十誡,想必你是熟知的吧?」

  這問題來得突兀,卻又在情理之中。

  東妙監院緊繃的心弦似乎被這「熟悉」的話題輕輕撥動了一下,他如蒙大赦,幾乎是搶著回答:「知道!貧僧自然知道!」

  「既是如此,」江昭寧語氣依舊平淡無波,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每日晨昏定省,打坐誦經,持戒修心,是沙門弟子的本分。」

  「未曾敢輟!」

  「那麼此刻,當著我們三位的面,將這十誡從頭至尾背誦一遍,想來……於你並非難事?」

  「不難不難!江書記,這個不難!」東妙監院灰敗的臉上陡然煥發出一種近乎迴光返照般的光彩,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他挺直了佝僂的腰背,面色竟奇蹟般地由死灰轉為一種篤定的紅潤,先前被江昭寧步步緊逼的狼狽與恐慌,在觸及這爛熟於心的「本分」時,如同潮水般暫時退去,顯露出一種近乎莊嚴的自信。

  「老僧於此十誡,早已銘刻五內,便是倒背,亦能如流!」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陡然洪亮清晰,帶著一種近乎表演的流暢,在空曠而壓抑的大殿內迴蕩。

  「十戒是: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不飲酒、不塗飾、不歌舞及旁聽、不坐高廣大床、不非時食、不蓄金銀財寶。」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餘韻猶在。

  他微微昂首,目光掃過江昭寧和他身後沉默的林方政、秦怡,那神情仿佛在說:看,這便是我的根基,我的依憑。

  江昭寧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如同古井深潭。

  待那最後一個「寶」字的餘音在大殿樑柱間徹底消散,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力量:「解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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