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山寺門閉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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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破曉時分,熹微的晨光艱難地撕開沉甸甸的天幕。

  蒼藍色的涼意,濃得化不開,嚴嚴實實地裹著古老磚石結構的清涼寺。

  整座寺廟像是剛從冰冷的深潭裡撈出來,濕漉漉地滴著凝滯的寒意。

  山下蜿蜒的馬路,卻突兀響起一陣引擎聲。

  幾輛印有「省古建三隊」皮卡和一輛印有「政府公務用車」字樣的黑色小車,碾過濕滑泥濘的道路,粗暴地撕裂了清晨的岑寂,捲起一路渾濁的泥點。

  沉重的剎車聲「嘎——」的一聲尖叫,穩穩停在山門外那偌大的空地上。

  車門相繼砰然洞開,率先跳下的是谷莊。

  他深灰色的夾克平整得近乎刻板,仿佛自帶一圈隱形的氣牆,步伐穩定卻也沉重。

  林方政,緊隨其後,手中緊緊攥著個棕色公文包。

  隨後下車的是鄂建設。

  穿著深藍工裝的省古建三隊施工隊也紛紛跳下皮卡車。

  他們約莫二十來人,膚色黝黑,工服上蹭著洗不掉的塗料和灰漿痕跡,沉默地搬運著撬棍、捲尺和探測儀器。

  鐵器觸碰的聲音在靜謐里發出刺耳的迴響,如同金屬交擊的低吼。

  原本每日清晨準時開啟的朱紅山門,此刻卻緊緊閉合。

  兩扇厚重的木門似亘古便鑲嵌在這裡,隔絕內外。

  取代了往昔喧囂的,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風低低刮過空蕩蕩的山門,捲起幾片枯葉,簌簌輕響,仿佛在為昨日的繁華發出嘆息。

  谷莊面無表情,朝林方政微微頷首。

  林方政跨前一步,舉起手掌,不緊不慢地拍了拍那斑駁朱漆包裹的木門門環。

  「哐、哐、哐」,這聲音在死寂里突兀地炸開,激起悶悶的迴響。

  門內傳出輕微的腳步聲和鎖鏈碰撞的叮噹聲。

  「吱呀」一聲,沉重的山門向內拉開了一條縫。

  一張略帶幾分蒼老卻異常精明的臉出現在門後,那是清涼寺的監院東妙法師。

  早已接到通知的他身披一件半新不舊的海青,漿洗得有些發硬,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各位施主辛苦。」

  東妙目光不著痕跡地掠過工作組和那群沉默佇立的工人,最終停留在谷莊臉上。

  宗教局是打交道最多的政府部門,他自然是熟悉局長的。

  「谷局長,您也親自來了?」他有些意外。

  東妙法師身後的院子裡,空空蕩蕩,只有微涼的晨風來回逡巡。

  「是的,東妙法師,叨擾了。」

  「為了公事,不得不早早登門。」谷莊語氣平淡,聽不出波瀾,話頭一轉,「廟外,倒是清淨得很吶。」

  東妙的臉上依舊堆著笑:「佛門本是清淨地嘛。」

  山寺門外這片平地,曾是擠破頭的土特產市集,每日吆喝如鼓如雷。

  此刻,卻只剩下一片狼狽的殘跡。

  傾倒的木架、破洞的帆布頂棚被遺棄在地上,沾滿昨夜積攢的冰涼泥水。

  紙屑、印著佛祖的劣質包裝盒泡在泥湯里,顏色模糊不堪。

  幾根斷掉的竹籤插在污泥中,上面裹著乾癟發黑、不知是何物的殘渣,如同祭奠香火的殘香。

  就連小商販日常埋鍋造飯的簡易爐灶也被翻倒在地,烏黑的炭塊散落四處,一塊印著「轉運」字樣的灰白色破布,半死不活地飄在泥水裡。

  這片狼藉仿佛一夜之間憑空而來,又在匆忙逃離時被徹底遺棄,無聲訴說著被強制驅離時的混亂。

  工作組一行魚貫而入。

  谷莊第一個踏入,腳下小心翼翼地避開石板路上的青苔。

  就在踏入山門的一剎那,他那雙銳利的眼睛如探照燈般疾速掃過前院每一個角落。

  他清晰地捕捉到空氣中一絲細微的騷動——側方一排禪房的格柵紙窗後,分明有幾道陰影迅速閃退,如同受驚的林鳥縮回了巢穴深處。

  紙窗輕輕晃動著,仿佛仍殘留著消失之前的震顫。

  大門在他們身後沉重地合攏。

  門軸乾澀的呻吟在異常死寂的院子裡拖得悠長而刺耳,咿呀——山寺門閉合帶來的悶響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空茫。

  那種空,並非山野禪林應有的自然寧和。

  往日晨鐘後的鼎沸,此刻蕩然無存。

  沒有了香客摩肩接踵的嘈雜腳步聲,沒有了高低錯落、帶著各地方言口音的嗡嗡祈禱聲。

  沒有了大殿前那三隻幾乎要被零錢填破肚皮的功德箱前、硬幣和紙幣雨點般落下的叮叮噹噹聲。

  沒有了手機掃二維碼的人……

  更沒有了推銷香的僧侶。

  這些構成寺廟日常底色的嘈雜被連根拔除。

  沒有知客僧特有的那種殷勤中帶著幾分油滑的「施主請這邊」、「這邊請」、「隨喜功德」的招呼聲。

  沒有了殿角檐廊下、幾個穿著僧袍、手腕上纏著好幾串不同尺寸佛珠的和尚,對著人群、尤其是對著那些衣著講究的女香客,不厭其煩地推銷。

  「開光十八籽,辟邪保平安!」

  「師父加持過的烏木手串,戴了順風順水!」

  「新到的《金剛經》,附法師念誦原聲CD一份!」

  ……這些原本如背景噪音般無處不在的商業叫賣,此刻像被一隻無形巨手掐斷了源頭。

  更詭異的,是那無處不在的「色彩」——那些曾堂而皇之懸掛在大雄寶殿側面齋堂外的晾衣竿上,或是在僧寮間低矮小院隨意飄搖著的五顏六色的女性內衣:粉的、紫的、肉色的、帶蕾絲花邊的、棉質的……

  它們曾像一面面不合時宜的旗幟,在清風中招搖,向每一位踏入此地的訪客無聲宣告著廟宇深處某些不為人知的隱秘。

  此刻,晾衣竿上空空蕩蕩,乾淨得不見一絲塵灰。

  通往僧寮區的側院小門緊閉著,門板紋絲不動,只留著幾條縫隙,像緊閉的眼瞼,不透一絲內情。

  一陣風打著旋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刮過石板地,發出沙沙的輕響,在這過度死寂的院落里,竟顯得格外清晰、格外突兀,甚至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

  寺里原有的鳥鳴消失了。

  那是一種近乎窒息的真空,一種刻意製造出來的、「安全」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表象。

  東妙引導眾人穿越空曠得讓人不適的前殿廣場。

  大殿正門口,原本鑲嵌在水泥基座上的三隻厚重鐵皮功德箱被整個挖走了。

  只留下三個參差不齊、方方正正的凹坑,新鮮的泥土從斷裂的水泥邊沿暴露出來,散落在四周。

  基座旁還靜靜躺著一把孤零零的扳手,扳手邊緣附著未乾的土屑,顯然被人遺落在此處。

  殿廊柱子下散落著幾張嶄新的招貼——「為天王殿修繕捐資,功德無量」、「重塑金身,廣種福田」,油墨味尚未散盡,此刻卻被無情地踩進塵埃。

  幾個穿著舊僧衣的老僧沿著迴廊低頭匆匆走過,步履僵硬如木偶,不敢與任何人對視。

  其中一個身體單薄,僧袍顯得有些空蕩的年輕和尚,無意間瞥見谷莊直直投來的目光。

  瞬間像被滾油燙到,頭猛地一埋。

  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鑽進了僧寮區的月洞門,背影倉惶一閃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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