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請打開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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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莊踏入寺廟財務室門檻時,檀香的氣息濃得幾乎凝滯,混合著陳年紙張特有的微塵氣味,沉甸甸地壓在空氣里。

  窗外飄來僧眾們早課誦經的悠長聲調,木魚敲擊的節奏空洞而規律,卻絲毫沒能滲透進這間緊閉的屋子。

  慘白的光線落在對面小沙彌光潔的頭頂和低垂的眼睫上,也落在那台擺在角落、此刻黑沉死寂的電腦主機上,像一具被遺棄的金屬棺槨。

  「請打開電腦,我們要核對一下近期的收支明細。」

  谷莊的聲音儘量平穩,打破沉寂。

  他的目光掃過沙彌微顫的手指,那雙手正緊張地捻著灰色僧袍的下擺。

  年輕的財務沙彌法號廣淨,聞言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瞬間褪去,如同被驚飛的鴿子。

  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像生了鏽的合頁:「真……真對不起……谷組長,電腦……它不巧壞了。」

  「開不了機!」廣淨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確認,隨即又猛地低下去,仿佛被自己的音量嚇到。

  「什麼?」谷莊的眉峰瞬間鎖緊,那點刻意維持的平和被這個意外徹底擊碎。

  他向前一步,目光銳利地釘在廣淨臉上,又緩緩移向那台無聲無息的機器,「有這事?」

  「是……是的。」廣淨避開了他的視線,重新低下頭,盯著自己洗得發白的僧鞋鞋尖,臉上努力維持著一種近乎僵硬的平靜,近乎面具。

  谷莊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走近那張舊辦公桌,手指拂過冰冷的電腦機箱外殼,指尖立刻沾上一層不易察覺的薄灰。

  他屈起指節,在機箱側板一處明顯新刮出的、泛著金屬底色的淺痕上輕輕敲了敲。

  「廣淨師傅,」他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探尋,「這機器,是暴力損壞?還是自然原因?」

  「這個?」廣淨像是被燙了一下,身體不易察覺地後縮,語速驟然加快,話語卻如同纏結的線團,「這……這是自然原因!」

  「電腦是耗材,用久了,內部零件……會老化,要更新才是!」他急切地重複著,像是背誦一段剛剛被灌輸的經文,眼神卻慌亂地瞟向門口方向。

  「老化?」谷莊捕捉到他目光的閃爍,語氣越發冷峻,「那為什麼不及時提出更換?」

  「山下就有電腦城,我立刻可以安排人去購買所需零件,不會耽誤太久。」他緊盯著廣淨,不放過對方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

  「這個?」廣淨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在日光下閃著微光。

  他支支吾吾,雙手下意識地搓著衣角,「不是……不是我說了算。」

  「我只能反映情況。」

  「不是你說了算?」谷莊重複著這句話,字字清晰。

  霎時間,如同撥開濃霧,他驀地明白了——這絕非一次簡單的設備故障。

  這台冰冷的機器,已然成了一枚棋子,一枚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提前挪動、用以阻擋審計視線的棋子。

  而眼前這個局促不安的年輕沙彌,不過是個被推到前台的牽線木偶。

  一股冰冷的憤怒與深重的無力感交織著,沿著他的脊椎爬升。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

  再多追問也是徒勞,只會讓這個可憐的小沙彌更加難堪,更可能打草驚蛇。

  他決定退而求其次。

  谷莊臉上緊繃的線條似乎緩和了那麼一絲,仿佛真的被這個理由說服了。「既然這樣,那只能等電腦修好再說了。」

  他擺擺手,語氣帶著一種刻意表現的無奈,「廣淨師傅,打擾了。」

  「我先去別處看看。」

  走出財務室那扇沉重的木門,隔絕了裡面令人窒息的空氣,谷莊才感到胸腔里憋悶的氣息得以喘息。

  早上的太陽金輝潑灑在古剎飛檐斗拱之上,莊嚴恢弘,然而這佛光普照之下,卻仿佛蟄伏著難以言喻的陰影。

  他沿著迴廊緩緩踱步,目光掃過庭院中步履沉穩的僧人。

  他需要信息,需要從這些看似與世無爭的僧侶口中,撬開一條縫隙。

  他首先在藏經閣門口「偶遇」了管理經書的知客僧明海。

  明海約莫五十歲上下,面容清癯,眼神沉靜。

  「明海師傅,近來寺里香火還行吧?」谷莊閒聊般開口,目光落在明海整理經卷的修長手指上。

  明海手上動作絲毫未停,連眼皮都未曾抬起,聲音平緩無波,如同誦讀經文:「阿彌陀佛,佛光普照,信眾虔誠,皆是因緣,皆是福德。」

  滴水不漏,無懈可擊。

  谷莊又繞到後廚前坪,運送菜蔬及生活物資的皮卡車來了。

  幫忙搬運蔬菜的僧值慧能正值壯年,臂膀粗壯有力。

  谷莊一邊搭手搬起一筐蘿蔔,一邊狀似隨意地問:「聽說咱們寺里開支也大了?」

  「特別是後勤物資這塊?」

  慧能憨厚地笑了笑,抹了把額頭的汗:「谷組長說的是。如今山下物價飛漲,米麵油鹽都不便宜。」

  「不過監院交代過,僧眾修行,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要節儉惜福。」

  他回答得樸實自然,卻巧妙地避開了任何具體的支出指向。

  在香積廚里,谷莊一邊幫著擇菜,一邊貌似不經意地詢問日常米麵油鹽的採買帳目。

  客堂知客僧那裡,他則客氣地請求查看來訪登記簿,順帶聊聊住宿費用結算的情況。

  語氣始終謙和,態度無可指摘。

  然而回應的,卻是無處不在的沉默壁壘。

  那些平日裡或慈眉善目、或莊重沉凝的臉龐,但凡觸及帳目、開支這些字眼,瞬間就會凝滯、凍結。

  渾濁的眼神會猛地變得警惕,閃爍其詞的話語如蛛絲般飄忽不定:「哎呀,這個……貧僧只負責看護,具體用度……怕是東妙監院那裡才說得清。」

  「採買?老衲只管吃齋念佛,俗務不擾心。」

  「費用?施主看這大殿氣派,便知佛法莊嚴,些許香火供養是信眾功德,何必糾纏呢?」

  每一句看似圓融的回答背後,都矗立著一堵無形的牆,堅硬而冰冷。

  谷莊感覺自己仿佛跋涉在深不見底的沼澤中,泥漿黏膩濕冷。

  無論朝哪個方向挪動。

  都無法擺脫那令人窒息的沉重下陷感。

  谷莊不死心,來到齋堂。

  他特意坐到幾位看起來較年長、面相也更沉穩,正在用素齋的老僧旁邊。

  他言語間流露出些許工作推進不順的困擾,希望能得到一些「過來人」的點撥。

  一位眉毛花白的老僧放下筷子,雙手合十,慢悠悠地道:「谷施主,世間事,紛繁複雜,猶如鏡花水月。」

  「執著於表象,徒增煩惱。」

  「該見時自然得見,該明時自然得明。」

  「強求不得,強求不得啊。」言語間充滿禪機,卻空無一物。

  另一位老僧則乾脆閉目,低聲念起佛號,仿佛谷莊的話只是一陣穿堂而過的微風。

  所有的試探都如同泥牛入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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