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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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抬眼之間,江昭寧分明看到老僧眼中薄薄一層濕亮的晶瑩,如同暮冬深潭表面被月光喚醒的微光。

  智遠方丈的聲音低沉卻帶著金石撞擊般顫抖的力度:「江書記!」

  這呼喊似乎傾盡了他的肺腑之力。

  他上身挺直,雙手在胸前合十的姿勢異常鄭重,僧袍雙肩隨呼吸微微起伏。

  「弘揚佛門正法,以慈悲心廣結十方善緣,本就是貧僧未敢絲毫旁貸的本分天職!」

  他眼神灼熱如火焰核心,直視江昭寧眼底。「而如今,能為本地東山的旅遊振興、能為腳下這方水土的文化傳承盡一份心力,更是……」

  他話語突然凝住,喉頭艱難滾動,片刻的靜默讓窗外風拂松針的沙沙聲清晰入耳。

  智遠方丈深吸一口氣,空氣被吸入胸膛深處的聲音清晰可聞,仿佛引動了某種巨大的力量。

  最終他重新開口,低沉沙啞的字句如同古寺破敗鐘磬裂開的餘響:「……更是老僧此生無可推卸、義不容辭的神聖使命!」

  話音落地,沉甸甸如巨石墜入深潭,激起無形的漣漪。

  他枯瘦的手突然離開心口,微微發顫地指向禪房虛掩的後門。

  門被推開縫隙,只見寺後緩坡上幾畦新辟的田地整齊有序,如墨綠緞帶鋪開。

  幾位青年沙彌挽著褲腿,手握農具勞作其中,身影在泥土中印下勤懇的痕跡。

  這景象無聲透入禪堂里。

  智遠方丈的聲音陡然揚升,帶著燃燒般的激動,不再顫抖,而似黃鐘大呂:「書記!您真正撥開了我們心頭的迷障啊!」

  他微微欠身,合十的雙手恭敬得近乎虔誠,「您心繫我地方文脈源流不絕,這般高瞻遠矚,足見您目光如炬,思慮深沉如海……」

  他復又深深施禮,頭顱低垂,額前幾縷灰白散發隨之垂落:「……貧僧……無以為報。」

  「唯有盡心竭力、護此燈傳,不負今日明燈照眼之情!」

  智遠方丈聲音微哽,幾息之後方才續言。

  再開口,那份激盪的熾熱已沉澱為磐石般的肅穆莊嚴。

  他微微顫抖的手顯示出內心的澎湃,「不瞞您說,農禪田現已恢復,建設農禪博物館與打造農禪文化體驗區正是全寺上下僧侶的下一步目標。」

  ……

  此刻,書記江昭寧坐在明亮的辦公室內,清晨的光線映照在桌面上展開的文件邊緣,如鎏金流淌。

  耳畔仿佛仍迴蕩著方丈昨日那番誓言沉雄的回應,以及窗外那生機涌動的青翠山色。

  他微微後仰,閉上雙目,感受那份沉甸甸的鄭重正逐漸轉化為肩頭切實的擔子。

  辦公室另一角,林夕整理著書記今日行程。

  他動作利落,悄然放下一份嶄新文件在江昭寧桌角最醒目處。

  微抬眼的瞬間,林夕清晰看到了書記此刻沉浸的表情——唇邊似笑非笑的弧度里,分明有一種罕見的、卸下政務慣常莊重後流露的慰藉與溫厚,目光越過窗戶飛向遠方。

  窗欞將遠處的山巒裁割成一幅天然屏風。

  雲霧流連山腰,似有鐘磬餘韻隱隱盪散于澄澈天際。

  他循著書記目光看去,嘴角亦不自覺帶上了一抹淺笑。

  陽光斜斜攀過文件頂端,照亮了那份新遞上文件的標題字樣:《清涼古剎農禪文化整體規劃綱要(初擬)》。

  風過窗隙,帶著初夏微溫的草木氣息,悄然撫過紙上墨字。

  江昭寧終於動了一下,那是一種緩慢的、從某種沉浸中歸來的抽離感。

  他伸出手,骨節分明的手指並未帶起一絲風,便拈起了那份文稿。

  紙頁被打開時發出輕微如蝶翼顫動的聲響。

  目光落在字句行間,如農人走過春畦時的審視。

  江昭寧心間不由得輕輕一點。

  林夕的文字綜合能力,在東山縣這一隅,確實有獨到之處。

  昨日在回程顛簸的公務車裡,自己對著副駕駛座的林夕,不過口授了幾個要點——關於博物館的功能分區構想,體驗區的時間節奏設計,還有那份必須「沉浸與體悟交融」的核心精神。

  時間倉促,話語也疏闊,他本以為至少要三日才有回音。

  未曾想,僅僅隔了一夜,一個通宵的燈火熬煎之後,林夕便將那些尚在漂浮的念頭,凝固成了眼前這份如此沉實、結構清晰、筆觸凝練的文件。

  筋骨是自己的框架,血肉卻是林夕填充得恰到好處。

  翻閱下去,那些昨天跳躍在唇舌間的思想碎片,都被林夕精心揀選,打磨圓潤,重新編織成了更為精緻也更具可操作性的肌理脈絡。

  遣詞造句,分寸拿捏穩妥。

  幾乎難以挑出一個顯眼的瑕疵。

  一種久違的「熨帖」感,從紙背透了過來。

  思索如同窗外緩慢游移的薄雲。

  江昭寧拿起他那支常伴左右的黑色碳素筆,指尖用力,凝思片刻。

  筆尖在那標題的脊樑上落下了——「農禪文化整體規劃綱要(初擬)」——「初擬」二字前,他沉穩地添上了兩個小字:【參考】。

  仿佛是給一件精美的織物,留出一絲回縮的空間,也預留了更多修改和生長的可能。

  這輕飄飄的兩個字,包含著決策者那份舉重若輕的微妙藝術。

  也像一道門檻,讓門外之人窺見門內尚有深思熟慮的餘地,而非板上釘釘的定論。

  「可用。」江昭寧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事務決斷後特有的乾脆利落,那溫厚的沉浸感已悄然褪去,換上了他日常指揮運轉時的篤定,「只是這標題,得改一下。清涼古剎農禪文化整體規劃參考綱要!」

  他強調著「參考」二字,咬字清晰得如同鈐印,「你去推出清樣,」他將剛改好的文件推至桌沿林夕最易取到的位置,「然後安排一輛公務車,去一趟清涼寺。」

  話到此處,他微頓,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穿過距離看到了那位老僧的身影。

  「將它親手交給智遠方丈,」他語氣加重在「親手」二字上,「就說是請他『斟酌一下』。」

  斟酌二字用得極妙。

  非指示,非請求,而是一種平等的、充滿敬重的思想切磋邀請。

  仿佛那不是一份需要對方審閱的文件,更像是一盞暫時寄放在書記處的農禪心燈,此刻鄭重交還,讓它重新回到它本應照亮的地方。

  他又補充道:「對了,同版本的清樣,一式兩份,分別送統戰部、宗教局各備案一份。備註僅供內部參考。」

  林夕的身形一直維持著微微前傾聆聽的恭謹,此時立刻挺直,眼中飛快掠過一道被清晰指令點亮的輝光:「是!書記,我馬上去辦!」

  應聲乾脆利落,字字如釘錘入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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