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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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昭寧心底那點本來只是隱隱的不滿,被這近乎敷衍的應對瞬間點燃、放大。

  「騰」的一聲,一簇冰冷的火焰便竄了上來,灼燒著他的耐性。

  他並不意外王海峰的猶豫徘徊——在利益盤根錯節之地,人人都懂得掂量。

  他預想過對方的顧慮,推搪,乃至某種程度的自我開脫。

  可唯獨沒料到,一個主管著那片混亂泥潭、經手著無數關鍵簽字權的地基基石,竟連直面一份份鐵證材料、連一句簡單如「是」或「否」的表態都如此萬般艱難!

  他緩緩靠回堅實的椅背,不再施加前傾的壓力。

  背部離開靠墊的一剎那,嘴角似乎向下撇了一丁點微不可見的弧度。

  這個細微變化配合著他身體姿態的微妙調整。

  形成了一種無聲卻極具壓迫感的氣場轉換。

  開口時,聲音像是沉入冰海,語速放慢,清晰得如同重錘砸在冰面,每一個音節都鈍重地砸向空氣,重逾千斤:「不是觸目驚心?」

  這冰冷的六個字,飽含著巨大的重量和淬鍊過的威嚴。

  不再僅僅是詢問。

  更是冰冷的逼視。

  如同一道不容躲避的凌厲鞭影,帶著撕裂虛偽的呼嘯,狠狠抽在王海峰搖搖欲墜的心理堤壩上。

  王海峰的身體無法控制地打了一個突顫,幅度不大,但絕對清晰可見。

  臉上那點刻意維持的僵硬笑容瞬間土崩瓦解。

  連帶著最後一點血色也消失殆盡,麵皮變得灰敗。

  他像是被抽乾了力氣,又像是絕望地想要抓住一根浮木,雙手近乎痙攣地抬起。

  做出一個慌亂下壓和否認的手勢:「不,不,是!是觸目驚心!絕對是!」

  聲音帶著一種破腔的嘶啞和急促,如同溺水之人剛剛被拖出水面後的急促嗆咳。

  那份林秘書親手送來的證據材料,此刻正安靜地躺在他辦公室保險柜的最底層,卻像是通體散發著恐怖的輻射。

  他怎麼可能「沒感覺」?

  怎麼可能不驚懼交加?

  然而,當江昭寧的目光審視般掠過他,銳利如刀鋒,「那你為什麼支吾其詞?」

  他接著問道,語氣沒有絲毫放鬆,反而像手術刀切入更深的組織:「是覺得材料里反映的這些問題,數目不大,甚至讓你毫無感觸?」

  王海峰的脊骨瞬間發緊,喉嚨艱難地吞咽著唾沫。

  「還是……」江昭寧的語氣陡然加重,一字一頓,那眼神如同淬火的鑽頭,徑直刺向王海峰眼底最深處,試圖攪動那裡可能隱藏的所有秘密,「還是你有什麼難言之隱?」

  「難言之隱」!

  這四個字,在這樣針鋒相對、步步緊逼的情境下被驟然拋出,其蘊含的意義和鋒芒瞬間飆升到極致。

  它已超越了簡單的疑問範疇。

  宛如一把經過無數打磨最終變得銳利無比的金剛鑽頭,其鑽芯帶著令人驚顫的寒意和穿透性力量。

  狠狠刺向王海峰在重重顧慮和恐懼下緊閉如鐵的心扉!

  王海峰只覺得心臟猛地被一隻冰冷堅硬的手攥緊,隨即狠狠撞向肋骨,發出無聲而劇烈的震盪!

  大腦仿佛瞬間被塞進了大團灼熱的棉花,嗡鳴不止。

  額頭和鼻尖那層細細密密的汗珠瞬間連成一片,像被突然揭開的蒸籠蓋子。

  眼前甚至出現了一瞬間的昏花。

  他幾乎是狼狽地、有些慌亂地從西裝內袋掏出一條疊得方正卻已明顯浸染濕痕的深藍色方格手帕,用力擦過額頭和鬢角,手帕邊緣留下了深色的水漬。

  他清楚江昭寧的風格。

  這位空降而來的決策者,看似沉穩如山嶽,其鐵腕手段卻遠不像他表面那平靜無波的湖面那般無害。

  江昭寧的名字就代表著「追根究底」這四個字。

  今天,這道冰冷且絕對的目光精準無誤地投向了他。

  躲?是躲不過去了。

  含糊?敷衍?在這種步步進逼的壓力下,無異於自掘墳墓。

  他抬起沉重異常的頭顱,眼角餘光瞥見江昭寧那交叉放在桌上、骨節分明的手,右手食指又開始以某種穩定不變的節奏,一下、又一下,輕輕敲擊著光可鑑人的紅木桌面。

  篤。

  篤。

  篤。

  每一聲都無比清晰地叩在王海峰的耳膜上,更沉重地撞擊著他的心臟。

  那單調的篤篤聲,在王海峰耳邊無限放大,帶著足以粉碎靈魂的力量,一下下鑿刻在他早已繃緊到極限的神經之上。

  他終於真切的聽到,不,是感覺到了自己內心那道由重重顧慮、畏縮和僥倖構建起來、自以為堅固的防線。

  正在這規律且執著的敲擊聲中發出刺耳欲聾、不堪重負的刺啦啦碎裂聲。

  伴隨著一聲沉悶而深長、仿佛從臟腑最深處擠出來的、充滿了千鈞絕望的嘆息,王海峰的肩膀驟然垮塌下來,佝僂了下去。

  那模樣,像是剎那間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骼支撐,更像一個行將徹底破產的賭徒在攤牌前一瞬間的全面崩潰。

  他不得不開口,用一種近乎破碎的、如同砂石摩擦般低啞乾澀的氣聲,艱難地擠出幾個字:「江書記……我……唉……」

  他艱難地頓了頓,口腔里泛起一陣苦澀。

  那幾個沉重的字眼仿佛燒紅的烙鐵,帶著劇痛烙進他顫抖的嘴唇:「這事……水太深了!」

  每一個音節都粘滯、渾濁,充滿了巨大的無力感和驚懼,「這……這恐怕只是冰山一角啊。」

  「冰山一角」。

  這四個字終於帶著沉重的宿命感,在凝重的空氣里落定。

  仿佛耗盡了王海峰殘存的最後一點體力,將某種他試圖掩蓋的、龐大而黑暗的事實的沉重一角,笨拙卻又異常清晰地撬開了縫隙。

  江昭寧那根沉穩敲擊桌面的食指,在王海峰吐出最後那個「啊」字的餘音里,驟然停頓下來。

  如同一座古鐘猝然失聲,那瞬間爆發的無聲沉寂,蘊含著遠比連續不斷的敲擊更強烈百倍的穿透力。

  他的目光依舊鋒利,卻在這凝滯中悄然掠過王海峰那張布滿細密汗珠、表情複雜——恐懼之外更有深重驚疑和絕望的灰敗面孔,然後迅捷而無聲地轉向了寬大明亮的玻璃窗外。

  辦公室內一片死寂。

  時間仿佛也被那沉重的對話粘滯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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