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贏是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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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種將幾位在各自領域呼風喚雨的人物之意志、尊嚴、乃至財富,如同孩童捏泥巴般在股掌之間肆意揉捏、任意重塑的感覺,比最醇烈的美酒、比最強烈的感官刺激,更能帶來一種直擊靈魂核心的麻痹與亢奮。

  他端坐於權力的王座之上,如同一個洞察秋毫、冷靜到殘酷的導演,高高在上地欣賞著這些身價幾千萬甚至上億的商界精英們,在他鋪設的舞台上,絞盡腦汁、費盡心機地賣力表演,精心策劃著名自己的「失敗」,貢獻著諂媚的笑容和巧妙的「失誤」。

  劇本由他寫就,結局由他欽定,而這場盛大「表演」最終的鮮花、掌聲、敬意、乃至那堆疊的籌碼,都只屬於他一人——唯一的導演與主角。

  這種掌控一切、洞悉一切的操縱感,是權力最迷醉的鴉片。

  「……啪。」一張打出的七萬在紫檀桌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一輪下去又輪到張金寶上桌子了。

  他恰到好處地擦了擦額角,對著劉世廷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苦笑:「縣長,今天這牌風……我簡直是被霉神附體了。」

  劉世廷眼皮都沒抬,只是用夾著雪茄的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面前整齊排開的牌。

  張金寶心領神會,立刻麻利地清點自己面前的牌張,然後滿臉懊悔地、但又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諂媚,將一疊相當於兩千塊的藍色籌碼推過桌面:「哎呀呀!又給縣長點炮了!」

  「您看這牌!我這……唉!」

  他的演技爐火純青,懊悔是真的,這懊悔卻並非因為輸錢,而是擔心自己點炮的方式不夠自然,不夠「體面」地表達忠心。

  「呵呵,牌技也是要運氣的嘛,張董!」

  劉世廷這才慢悠悠地伸手,用保養得極好的手指將那堆籌碼隨意地攏到自己面前,如同拂去桌面上的灰塵般自然。

  他臉上浮現出一絲幾乎難以捕捉的笑意,那笑意卻絲毫未達冰冷的眼底。

  想到王海峰那副惶惶不可終日的模樣,劉世廷只覺得心情更加舒暢。

  那不過是這場專屬於他的權力盛宴中,一道遙遠而滑稽的幕間小丑表演罷了,非但不會影響食慾,反而平添了幾分佐餐的笑料。

  劉世廷嘴角不由自主地、迅速地掠過一絲無法察覺,卻寒徹入骨的冷笑。

  王海峰簡直是權力叢林中最蹩腳的丑角表演。

  他連給此刻牌桌上這無形的權力獻祭禮做個小小註腳都不配。

  「縣長,您這手氣,真真是通神了!」李茂源恰到好處地奉上一杯新續的、色澤紅濃透亮的普洱。

  他的姿態放得極低,茶杯舉的高度恰好低於劉世廷的肩膀,杯蓋一絲聲響也無,「張總那塊地的事,還仰仗您在規劃會上多多美言幾句呢……」

  他壓低了聲音,如同耳語,卻又確保牌桌上的人都能捕捉到關鍵信息。

  牌局無聲地轉動著齒輪,如同一個精密的磨盤。

  時間的流逝在這間被高度密封的空間裡失去了固有的標尺。

  窗外是凝固的夜,沒有風聲,沒有車鳴,連時間的滴答聲似乎都被昂貴的吸音牆布吞沒。

  唯一剩下的,只有籌碼與紫檀桌面或彼此碰撞時發出的清脆、單調、卻在此刻顯得無比悅耳的「嗒、嗒」聲。

  還有骨牌在指間搓動、撞擊,最終被打出或扣倒時發出的、如同某種古老節奏的「悉索、啪啪」聲。

  這些聲音,編織成權力的樂章,標記著這場特殊儀式有條不紊地推進,一步步邁向早已確定的終局。

  張金寶打出最後一張牌的手,微微有些發抖。

  李茂源悄悄吐出一口氣,像是跑完了一場艱難的馬拉松。

  王鵬舉的臉繃得緊緊的,眼神深處掠過一絲不甘,又被更深層的敬畏迅速壓下。

  錢德海則徹底堆起笑容,準備好最後的情報匯總與讚美辭令。

  牌局終於塵埃落定。

  紫檀牌桌中央一片狼藉,散落的牌張像是戰場遺留的殘兵。

  而劉世廷的面前,各色的籌碼堆疊、交錯、形成了一座形態不規則的丘陵,無聲、沉重卻又無比耀眼的「戰果」。

  紅的、藍的、綠的塑料方塊,在璀璨的燈光下泛著誘人的賊光。

  錢德海立刻如訓練有素的家僕般起身,臉上堆滿恭敬得近乎滑稽的笑容,用一種既清晰又不過分張揚的聲音清點起來:

  「哎喲……縣長今晚真是……我看看哈……三筒、九萬、東風……喲,這把清一色槓上花!」

  「嘖嘖……這個……一對五索、門前清……這盤龍七對……天啦,自摸一條龍?……」

  他一邊清點桌面的牌堆,一邊扒拉著劉世廷面前那座越來越「雄壯」的籌碼山,動作既快又准,還不忘用誇張而崇拜的語氣念出劉世廷每一局的「輝煌勝利」,仿佛在朗誦一篇精心撰寫的贊賦。

  他精確地報出每一個牌型對應的價值,熟練地進行著加法心算。

  「……縣長您看看,這最後清點一下哈,」錢德海將最後一把籌碼推到那座小山上,直起腰,臉上洋溢著如同發現新大陸般由衷的驚喜,「除去我們幾個零散的……」

  「您今晚這手氣,真是擋都擋不住!車輪戰您呢,可是您淨賺……整整八萬呢!」

  他報出這個數字時,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嘆與敬仰。

  八萬。

  在常人眼裡絕不是一筆可以忽略的小數目。

  然而,在劉世廷耳中,這個數字僅僅是象徵性的符號。

  贏是正常的。

  不贏?

  那才是晴天霹靂般的異常!

  才是對他身份和威嚴的根本性挑戰!

  他甚至懶得去瞥一眼那堆摞起的塑料方塊所代表的、真正的紅色鈔票——那些散發著油墨味的東西,早已由專業服務生在牌局進行中、在洗手間或休息區完成了多次無聲的置換,此刻正靜靜地碼放在錢德海隨身攜帶的密碼公文箱底部,沉甸甸地,只待離開時由他本人帶走。

  現金只是表象,真正的財富,是它背後代表的支配力。

  他心裡比任何人都清楚:這被精確計算出的八萬元人民幣,絕非單純的賭資輸贏。

  它們,是坐在對面的張金寶、李茂源、王鵬舉、孫海,以及為牌局提供「潤滑」與「保障」的錢德海,共同繳納的一份「特別許可費」。

  或者說,是「打通關節成本」一種心照不宣的、優雅的變相表達。

  他們有各種各樣的需求,是他們坐在這裡、主動將八萬元心甘情願輸掉的真正原因。

  牌桌,只是掩體;輸錢,是表達誠意的最低成本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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