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真中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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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文煊等人回京那天,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鄭老太太雖然萬般不情願,但還是被人扶著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的一瞬間,鄭老太太看向了葉緋霜,她的目光陰毒而狠厲,像吐著信子的毒蛇。

  葉緋霜坦然回視著她,無怯無懼。

  鄭文朗上馬後,嬉皮笑臉地問葉緋霜:「五妹妹真不跟我們一塊兒去京城玩玩?二妹妹很是想你。」

  「我也很想二姐姐,所以給二姐姐寫了信,托大哥轉交。」葉緋霜後退一步,「三哥一路平安,珍重。」

  鄭文朗也不強求,朗笑道:「得了,走!」

  車馬粼粼聲逐漸遠去,衛隊的身影消失在了長街盡頭。

  葉緋霜沒有回府,去了味馨坊。

  銅寶稟報說:「杜大人早上便出城了。」

  葉緋霜不急,等到天色稍晚了,才換了衣服,戴上面巾,牽出她的棗紅馬愛美,帶著李珍李珠出城。

  城外三十里處,遇見了早就等在那裡的一行人,李珍說:「這一隊是王妃的私兵,平時鮮少出手。姑娘放心,絕對不會讓人看出和璐王府有關。」

  初夏天氣多變,上午還日光朗朗,下午就陰天了,傍晚還飄起了小雨。

  鄭府車隊行出約百里,在邸店歇腳過夜。

  鄭老太太和傅湘語在丫鬟婆子們的簇擁下上了樓,鄭文煊鄭文朗等人在一樓堂中喝茶,聽來往客商閒話。

  天越來越黑,如酥小雨也變成了瓢潑大雨。

  清冷的夜風吹開了門扉,一行穿蓑衣戴斗笠的人走了進來。

  鄭文煊看見來人愣了一下:「杜大人?」

  杜知府隨和地跟二人打招呼打招呼:「二位郎君。」

  鄭文朗問:「杜大人怎麼在這裡?」

  「府縣正在案比,本官下鄉核查。」

  案比全稱案戶比民,是大昭的戶籍核查登記制度,作為賦役徵發的依據,每年都要執行。

  「杜大人事必躬親,實在辛苦。」鄭文煊嘆道。

  杜知府脫下蓑衣,裡邊的淺灰色衣袍已經濕成了深灰色。

  他的隨官訂好了客房,杜知府和鄭文煊鄭文朗寒暄了幾句,就上樓了。

  鄭文朗看著杜知府的背影,忽然笑了一聲。

  鄭文煊問:「笑什麼?」

  鄭文朗道:「我前些年去京兆府,認識了杜家一位郎君,正是杜大人幼弟。那位郎君醉心書畫,不欲出仕,究其原因,他說官場如百鬼夜行,會將人變得面目全非,他害怕。」

  飲了口茶,鄭文朗繼續道:「杜郎君說,他二哥,也就是杜大人,幼時是位溫柔愛笑的小郎君,很疼下邊幾個弟弟。可是當了幾年官回去後,變得嚴肅冷漠,和他們也不親了,唉。」

  鄭文煊倒不覺得稀奇:「人總是會變的,幼童和成人怎能一樣?況且杜大人來滎陽前,在偏遠的嶂州為官,那等窮山惡水之地,若不心硬如鐵,如何馭下治民?」

  鄭文朗聳聳肩,不置可否。

  杜知府換了身乾淨的衣服,然後去了鄭老太太房間外邊。

  他問門口的侍女:「老太太可歇下了?」

  「尚未,杜大人有何事?」

  「衙門正在案比,傅郎君乃是舉人,針對他的身死,本官尚有些細節需請問老太太。」

  侍女進去通報後,很快打開房門:「杜大人請。」

  邸店房間雖不夠華麗,但好在足夠乾淨整潔。

  鄭老太太坐在軟榻上,精神不是很好的樣子,寧神靜氣的安息香也無法排解她胸中的苦悶。

  侍女們斟了茶就出去了,房間內只剩下了杜知府和鄭老太太。

  「杜大人想問什麼?」鄭老太太問。

  沒有聽到回答,鄭老太太轉臉,見杜知府正盯著她看。

  他的目光雖不冒犯,但也絕對稱不上友好。

  「本官沒什麼好問的。」杜知府說,「本官帶了一個人來見老太太。」

  鄭老太太蹙起眉頭,不太理解他的意思。

  杜知府從懷中取出一個扁盒,遞過去。

  鄭老太太一打開,見盒子裡邊裝了個撥浪鼓。

  她更加不解了:「這是什麼?」

  「您不認識嗎?是您把她變成這個樣子的。」杜知府慣來嚴肅的臉上露出一抹笑,擠出眼尾深深淺淺的紋路,「這是我娘啊。」

  在鄭老太太陡然變得震驚的目光中,杜知府繼續說:「或許你們更習慣叫她楊姨娘。」

  「暌違三十四年,特來向母親問安。」杜知府緩緩道,「母親可還認得我?我是鄭清。」

  鄭老太太張口欲叫,但被杜知府捂住了嘴。

  「怕了?你也有怕的時候?」杜知府居高臨下地睨著老太太,聲音森寒,「當初虐殺我娘親時,你可想到會有今日?我想到了,我一直都盼著這一天,盼了許久許久。」

  「你說我該把你做成什麼呢?把你的頭骨做成酒瓶送給你大兒子,皮做成皮影送給你三兒子,骨頭磨成骨劍送給你小兒子,怎麼樣?」

  守在門口的侍女忽然聽到房間內傳來一疊聲的呼喚:「老太太,您怎麼了?」

  她急忙推門進去,見老太太軟在榻上,身體抽搐,雙目發直,青紫色的嘴唇不斷翕動,卻發不出任何音節,只有喉嚨里溢出意味不明的哼叫聲。

  而杜知府肅立一邊,眉頭緊蹙,顯然也被鄭老太太的突發情況給驚到了。

  鄭文煊和鄭文朗很快就被叫了過來。

  兄弟二人一看鄭老太太這個樣子,就暗道不好。

  「針對傅舉人的死,我正在問老太太一些細節,老太太哭著哭著,忽然就這樣了。」杜知府懊悔道,「我本來想著案比之後,把傅舉人的事跡上報禮部,為傅舉人博一個孝名,好全了他的孝心,不曾想老太太……」

  鄭文煊說:「祖母悲傷過度了,杜大人無需自責。」

  他請杜知府回去歇息,然後走到榻邊,低聲叫鄭老太太:「祖母,杜大人已經走了,您別怕。」

  鄭文煊以為鄭老太太又在裝。

  畢竟傅聞達不是真的為了救外祖母而死的,他是行了巫蠱被族人燒死了。要是被杜知府知道實情,別說孝名了,傅聞達怕是要臭名昭著。

  杜知府可能盤問得很細緻,祖母無法招架了,索性又以一招裝病來逃避。

  可是無論鄭文煊怎麼喊,鄭老太太一絲清醒的跡象都沒有,反而愈發嚴重了,口角滴落的涎水幾乎要淌成河。

  鄭文朗立刻道:「大哥,祖母這次怕是真中風了。這裡大夫和藥材都不夠,咱們得回去。」

  沒有任何人懷疑杜知府,畢竟他清名在外,且和鄭老太太無仇無怨。細說起來,他還是鄭老太太的前侄女婿呢。

  只能是鄭老太太年紀大了,受不了外孫離世的打擊,這才垮了。

  於是一行人立刻收拾,抬著鄭老太太,又冒著雨兵荒馬亂地回滎陽城去。

  杜知府站在邸店門口,送一行人離開。

  母仇未報心如火,日夜思量恨不休。

  而今暗夜行路終見光,積雲散盡現蒼穹。

  杜知府望著漆黑夜幕中的雨簾,喃喃道:「今晚可以做個好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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