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他就知道,他就該請那個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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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耗饅頭三萬枚,麵粉一百五十石,且以勞換食。三月後,大秦多三萬畝熟田、百里新路、兩座糧倉——外加三萬入了秦籍的新民。」

  殿內靜了三息。

  把兩個方案明明白白地放在天平兩頭稱了一遍。

  左邊:四十天糧盡,三萬張嘴,空空如也。

  右邊:三萬畝田,百里新路,三萬新民。

  熊啟面色青白交替,嘴唇動了兩下,沒說出話來。

  他不是沒有話說,而是嬴政剛才那一串數字太精確了——精確到他根本沒法反駁。

  你可以駁觀點,但你沒法駁算數。

  沉默沒有持續太久。

  宗正贏傒出列了。

  楚雲深眼皮一跳。

  這老頭上回賭輸,在糞坑裡栽了一跤,被全咸陽傳為笑談,按理說應該夾著尾巴做人。

  但贏傒畢竟是宗室扛旗的人物,糞坑栽得進去,臉面丟得起來——只要能把嬴政摁下去,多少糞都值。

  「老臣有一問。」贏傒拄著鳩杖,聲音沙啞。

  異人點頭:「講。」

  贏傒轉向嬴政,渾濁的老眼裡帶著一股陰冷。

  「公子方才說,流民干滿三月,授田立戶,編入秦籍。」

  「是。」

  「好。」贏傒重重頓了一下鳩杖,「那老臣敢問——田從何來?」

  嬴政眉頭微動。

  贏傒不等他答,嗓門陡然拔高:「咸陽周邊良田,皆是老秦人耕了幾輩子的地!我贏氏先祖篳路藍縷,自隴西起家,一刀一槍打下來的基業——如今要分給來路不明的流民?!」

  他這一嗓子,效果立竿見影。

  右側一排宗室老臣齊齊站了出來。

  「宗正所言極是!」

  「流民今日入秦,明日便得良田,老秦人幾代人掙的家業算什麼?」

  「此例一開,六國之民豈不要爭相湧入?大秦的地,夠分嗎?!」

  楚雲深縮在蒙驁身後,觀察了一圈。

  好傢夥,這幫老傢伙配合得真默契。

  贏傒起頭,宗室接腔,華陽太后在簾後一言不發——讓手下先沖,她坐收漁利。

  熊啟也適時開了口。

  語氣比贏傒柔和得多,但刀子藏得更深。

  「公子政此策,精妙絕倫,臣嘆服。」

  熊啟先捧了一句,「只是——以工代賑、按勞分配,固然高明,但授田一事,恐有不妥。」

  他微微一頓,掃了殿內一眼。

  「秦人重土,田地乃立身之本。公子以荒地流民為辭,今日授三萬人,明日六國流民聞風而來,後日又當如何?是大秦為天下開門,還是天下人來瓜分大秦?」

  這一刀捅到了要害上,殿內的風向肉眼可見地變了。

  連剛才還在點頭的幾個中立派老臣,也面露猶豫。

  不是不認可嬴政的方案,而是分地這兩個字在秦國太敏感了。

  商鞅變法靠軍功授田起家,田地就是秦人的命根子。

  你跟秦人說割肉可以,你跟秦人說分地——那就是要命。

  嬴政的視線釘在楚雲深身上。

  楚雲深渾身一激靈,抬起眼皮剛好對上嬴政的視線。

  那眼神他太熟了——「叔,該你說話了」。

  楚雲深在心裡罵了一句。

  他就知道,他就該請那個假!

  腹瀉多好的理由啊,合情合理,無懈可擊,誰也不好意思追究一個拉肚子的人。

  但,來都來了。

  楚雲深挪了挪位置,從蒙驁斗篷後面露出大半個身子。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聲音帶著明顯的起床氣。

  「誰說……要分現成的地了?」

  殿內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視線轉過來。

  贏傒皺眉:「楚少府何意?」

  「咸陽周邊多少荒坡野嶺?」楚雲深又打了個哈欠。

  「那些地,雜草都嫌貧,有人種嗎?沒人種對吧。那就讓流民自己去開啊。開出來的地歸他們,老秦人哪一畝田少了半分?」

  說完,他又靠回柱子上,閉上眼。

  蒙恬在後面小聲嘀咕:「少府,您這是又睡了?」

  楚雲深含糊地回了一句:「站著歇會兒。」

  荒地?開荒!

  不是分現成的良田——是讓流民去開荒!

  開出來的地,原本就是無主之地,跟老秦人的田產沒有半文錢的關係!

  嬴政上前一步,聲音清朗。

  「諸位,楚少府方才所言,正是兒臣方略中授田二字的真意。」

  他轉向贏傒。

  「宗正大人方才說,咸陽周邊皆是老秦人幾代人的良田——此言不差。但宗正大人是否知道,咸陽以北渭水兩岸,有多少荒灘?涇水以東丘陵地帶,有多少野坡?」

  贏傒張了張嘴。

  嬴政沒給他答話的機會。

  「少府屬官去年清丈土冊,咸陽三百里內,可開墾荒地逾兩萬畝。這些地,灌木叢生,石礫遍布,從未有人耕種。」

  他頓了頓。

  「流民來了,自己開。一鋤頭一鋤頭地刨,把石頭搬走,把荒草燒了,把田壟整出來。三年之內,不收一粒賦稅。三年之後,照章納賦,與老秦人一視同仁。」

  嬴政環視殿內。

  「敢問諸位——荒坡變良田,大秦耕地憑空多了兩萬畝,哪位老秦人吃虧了?」

  殿內又是一陣沉默。

  贏傒的鳩杖在地上磕了兩下,卻沒磕出下文來。

  嬴政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宗正大人家中良田千頃,皆是按制領封,代代傳承。」

  語氣平和,看著沒有任何攻擊性。

  「不知——可有一畝,是大人親手開荒所得?」

  贏傒面色漲成豬肝。

  他嘴唇哆嗦了幾下,眼角餘光掃向華陽太后的簾幕方向——帘子紋絲不動。

  沒人接話。

  連熊啟都低下了頭。

  贏傒的千頃良田是怎麼來的,在場誰人不知?

  宗室封賞,代代累加,最肥的地全在贏氏旁支手裡。

  你拿老秦人利益當擋箭牌,自己屁股底下坐的那些地,有一畝是老秦人開出來的嗎?

  異人忽然笑了。

  他笑得不大聲,但在安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

  「好。」異人拍了一下案幾。

  異人拍完案幾,殿內所有人都以為這事定了。

  楚雲深也以為定了。

  定了就好,定了他就能回去睡覺。

  「但——」

  異人又開口了。

  楚雲深的心往下沉了一截,凡是帶但字的句子,後面沒好事。

  「方略寫得再好,終歸是竹簡上的字。」異人靠在王座上,咳了兩聲。

  「政兒,給你三日。在咸陽城外設營,先安置三千人,做給眾臣看。」

  他掃了一眼群臣。

  「做得成,第二局算你贏。做不成——」

  異人沒說做不成怎樣,但意思很清楚。

  嬴政躬身:「兒臣領命。」

  楚雲深閉上了眼。

  完了。

  他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下面會發生什麼。

  不出所料,散朝後,嬴政快步追上來,一把攥住他的袖子。

  「叔。」

  「我腹瀉。」

  「叔的氣色紅潤,不似腹瀉。」

  「內急。」

  「旁邊就有恭房。」

  「我想辭官。」

  嬴政沒接話,只是攥著他的袖子不鬆手,力道不大,但很執著。

  楚雲深低頭看了看那隻手。

  十二三歲的少年,指節已經開始變得修長有力。

  「政兒啊,」楚雲深嘆了口氣,「你那方案背得比我都熟,你去就行了,帶上蒙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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